《永宁殇》西严客

13、故事 帝玦到

　　帝玦到永宁宫的时候，帝轻禾刚喝完药，正含着泠琅给的陈皮糖，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松果的小松鼠。

　　她靠在床头，手里翻着那本《山海经》，翻到画着九尾狐的那一页就停下来，看了又看，像是要把那只狐狸的样子刻进脑子里去。

　　“太子殿下来了。”青萝在门口通传了一声。

　　帝轻禾抬起头，看见帝玦走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把书往旁边一扔，伸出手臂喊了一声：“哥哥。”

　　帝玦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帝轻禾像只小猴子一样攀上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又蹭。

　　帝玦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拍：“禾儿，你轻点儿，别把自己晃晕了。”

　　帝轻禾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哥哥你今天怎么来了，你不用学习了吗？”

　　帝玦道:“下了学才来的。”

　　帝轻禾道:“那你今天学了什么。”

　　帝玦道:“学了《孟子》。”

　　帝轻禾道:“孟子是谁？”

　　帝玦道:“是个很厉害的人，说了很多很有道理的话。”

　　帝轻禾“哦”了一声，显然对孟子没什么兴趣，又把脸埋回他肩窝里。

　　碧桃搬了把椅子过来，想让帝玦坐得舒服些，帝玦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就那么坐在床沿上，让帝轻禾挂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帝轻禾的头顶，她的头发又细又软，扎了一个歪歪的小揪揪，鹅黄色的发带子松了一边，摇摇欲坠地挂在头发上。

　　他伸手把那根发带子解下来，重新替她扎了一遍，扎得比碧桃还整齐，比碧桃扎得还好看。

　　“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扎头发的？”帝轻禾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来，摸了摸自己的小揪揪，有些惊讶。

　　帝玦道：“早就会了，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什么都不会。”

　　帝轻禾“哼”了一声:“我会的可多了，我会背《三字经》，我会写自己的名字，我还会讲故事呢，碧桃姐姐说我讲的故事比书上的还好听。”

　　帝玦道：“那你讲一个给我听听。”

　　帝轻禾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讲了起来:“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森林里，有一天它出去找吃的，走啊走啊，走到了一条小河边，小河上有一座独木桥，小兔子想过河，可是它不敢，因为它怕掉到水里去。后来来了一只小乌龟，小乌龟说你别怕，你踩在我背上，我背你过去。小兔子就踩在小乌龟的背上，小乌龟慢慢地游啊游啊，把小兔子背到了河对岸。小兔子说谢谢你小乌龟，小乌龟说不客气，然后它们就成了好朋友，每天都在一起玩。”

　　“讲完了。”帝轻禾得意地看着帝玦，等着他夸奖。

　　帝玦道：“这个故事谁给你讲的？”

　　帝轻禾道:“我自己编的。”

　　帝玦道：“编得不错，就是有点短。”

　　帝轻禾道:“那我再编一个长的，从前有一只小狐狸，它长了九条尾巴……”

　　帝玦道:“这个不算，这是《山海经》里的。”

　　帝轻禾被拆穿了，也不脸红，“嘿嘿”笑了两声，又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

　　帝玦搂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拍着拍着，帝轻禾就不动了，呼吸慢慢地变得又轻又匀，像是要睡着了。

　　帝玦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微微颤着，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笑，不知道是在梦里继续编那个九尾狐的故事，还是梦见了别的什么高兴的事。

　　碧桃走过来，小声：“殿下，公主睡着了，把她放到床上去吧，这样抱着您累。”

　　帝玦摇了摇头:“不累，我再抱一会儿。”
　　碧桃便没有再劝，退到了一边。

　　帝玦抱着帝轻禾，坐在床沿上，一动也不动。

　　他的下巴搁在帝轻禾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那是从她的皮肤里渗出来的，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怀里这个小小的、暖暖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一些。

　　帝玦想起去年冬天，帝轻禾非要跟他去御花园里堆雪人。

　　他那时候在温书，不想去，帝轻禾就站在他书桌前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嘴巴瘪着，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叹了口气，放下书，牵着她的手去了御花园。

　　帝轻禾高兴得又蹦又跳，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他们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帝轻禾非要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给雪人围上，他拦都拦不住，最后那个雪人脖子上围着一条大红色的毛茸茸的围脖，看起来滑稽极了。

　　那天回去之后，帝轻禾就发烧了，烧得非常烫手，太医说是着凉了。

　　丁皇后急得不行，把他叫去问了一顿，问他为什么不拦着帝轻禾，让她在雪地里玩了那么久。

　　他没有解释，低着头认了错。

　　后来他在帝轻禾床前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帝轻禾烧退了，睁开眼睛看见他，第一句话说的是：“哥哥，雪人还在吗？”

　　他道：“还在。”

　　帝轻禾道：“那就好，明天我们再去堆一个。”

　　他道：“好。”

　　那个雪人第二天就化了，可他没有告诉帝轻禾，她后来也没再问过，大概是把那件事忘了。

　　帝玦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睡着了的妹妹，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裳的布料，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皮肤上，像是一片羽毛在轻轻地拂过。

　　她的呼吸很平稳，不急不慢的，像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好的事情，像是她的身体里从来不曾住着一种叫霜鹤草的毒。

　　帝玦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桂花糖，油纸还包得好好的，没有压碎。

　　他把糖塞进碧桃手里：“等禾儿醒了给她，外头买的，跟宫里的不一样。”

　　碧桃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油纸上印着的桂花，知道这不是宫里的东西，点了点头，把糖仔细地收了起来。

　　帝玦又坐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帝轻禾从身上放下来，让她躺在枕头上，替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

　　帝轻禾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露出半边红扑扑的脸颊，像一只熟透了的毛桃。

　　帝玦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落在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泠琅。

　　泠琅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是准备等帝轻禾醒了喝的，看见帝玦出来，她侧身让了让，低着头喊了一声:“太子殿下。”

　　帝玦看了她一眼：“禾儿就拜托你了。”

　　泠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殿下放心。”

　　帝玦点了点头，走了。

　　他走出永宁宫的大门，阳光兜头浇下来，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头那个地方还是凉的，凉得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石头。

　　帝玦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桂花香和药味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像是要把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跟着吐出去，可他吐出来的只是一口气，那些东西还在，一样都没少。

　　来的时候他走得很急，回去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他沿着宫道慢慢地走着，路过御花园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花圃里的凤仙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紫的，一丛一丛的，热闹得不像话。

　　帝玦想起去年冬天那个雪人，想起帝轻禾把围脖解下来给雪人围上的时候那副认真的表情，想起她烧得满脸通红还惦记着那个雪人的样子，想起她说明天我们再去堆一个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明天一定会来，好像明天永远都会来。

　　帝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地踩在青石板路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人在丈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丈量，只是单纯地在走路。

　　丁皇后的辇从对面过来了，崔玉走在前面，看见帝玦，停下脚步，回头对辇上的丁皇后说了一句什么。

　　丁皇后让人把辇停下来，帝玦走过去，给丁皇后行了个礼。

　　丁皇后道:“你去看过禾儿了？”

　　帝玦道:“看过了，她睡着了。”

　　丁皇后道：“禾儿今天的状态怎么样？”

　　帝玦道:“比前几天好多了，有精神了，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自己编的，讲一只小兔子过河。”

　　丁皇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又编故事了，上次她给我编了一个，讲一只小猫找妈妈，编得前言不搭后语的，她自己倒讲得挺高兴。”

　　帝玦道：“母后，儿臣先回去了。”

　　丁皇后道：“去吧，别忘了吃午饭。”

　　帝玦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丁皇后坐在辇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她才收回目光，对崔玉道：“走吧，去永宁宫。”

　　崔玉：“娘娘，您早晨刚从那头回来。”

　　丁皇后道：“我知道，我想再回去看看。”

　　崔玉没有再说什么，抬起手，示意抬辇的太监们掉头，再往永宁宫的方向走去。

　　到了永宁宫，帝轻禾还没醒，碧桃守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细细软软的，拂在帝轻禾的脸上，把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起来。

　　丁皇后走进来，碧桃要站起来行礼，丁皇后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坐着别动，自己搬了个绣墩在床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