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殇》西严客

14、只有一只尾巴的九尾狐 殿里很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鸟叫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聊天。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光格子，那些光格子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短变成长，又从长变短，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大地上画着一幅永远不会完成的画。

　　丁皇后坐在床边，看着帝轻禾睡得那么香。

　　她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眼睛都开始发酸了，可她舍不得眨眼，怕眨眼的工夫错过了什么。

　　她想起帝轻禾刚出生的那天，接生的嬷嬷把孩子递到她怀里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我的女儿，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将来会长成一个爱笑爱闹爱编故事的小丫头，会喜欢吃枣泥酥和桂花糕，会把《山海经》翻得起了毛边，会在母后怀里撒娇说母后最好了，会在帝蘩藜给她扎头发的时候嫌歪嫌紧嫌松，会在晚春逼她喝药的时候说泠琅姐姐你真是个坏人，会在哥哥来看她的时候像只小猴子一样挂在哥哥身上。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小东西，有一天会躺在这里，面色灰败，嘴唇发紫，被太医告知寿数不过二十。

　　丁皇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摸了摸帝轻禾的眉毛，那眉毛淡淡的，弯弯的，像两片小小的柳叶。

　　她想起帝轻禾刚会笑的时候，笑起来眉毛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巴弯弯的，整张脸都是弯弯的，像一弯小小的月亮挂在天上，照亮了她所有的日子。

　　她的手从帝轻禾的眉毛上滑到她的脸颊上，那脸颊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一块上好的绸缎。

　　她在那张凉丝丝的脸颊上轻轻地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留恋什么。

　　“禾儿。”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帝轻禾没有醒，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又像只是做了一个梦。

　　丁皇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低下了头。

　　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散出来，垂在耳边，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自己耳朵的时候，觉得那耳朵是凉的，凉得跟帝轻禾的脸一样。

　　外头院子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是青萝跟一个送东西的小太监在说话，声音不大，叽叽咕咕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青萝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吧。”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小太监走了，青萝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说是尚衣局送来的秋衣，二公主的。

　　丁皇后接过那个布包，解开，里头是一件月白色的小夹袄，领口和袖口绣了一圈浅浅的海棠花纹样，针脚细密，做工精致，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她把那件小夹袄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帝轻禾穿上应该很好看。

　　她把小夹袄叠好，搁在帝轻禾的枕头边上，等她醒了试穿。

　　这个小夹袄让她想起来，她给帝轻禾做的那件秋衣还没缝完，才缝了一截袖子，就搁在了坤宁宫的榻上，后来再也没拿起来过。

　　她想着回去之后把那件秋衣找出来，继续缝，缝完了给帝轻禾穿，虽然她做的没有尚衣局的好看，针脚也不够匀称，可那是她亲手做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的心意，帝轻禾穿在身上，就像她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一样。

　　她想着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淡淡的，平平的，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

　　可坐在她身后的玉看见，她的手在那件小夹袄上反复地摩挲着，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件衣裳的每一寸布料都记住似的。

　　太阳又偏西了一些，光格子从地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最后消失不见了，殿里暗了下来，宫女进来点了灯，烛光一跳一跳的，把帝轻禾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丁皇后让碧桃去把晚膳端来，碧桃道:“公主还没醒呢。”

　　丁皇后道：“先备着，醒了就能吃。”

　　碧桃去端晚膳了，丁皇后继续坐在床边等着。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帝轻禾还是没有醒。

　　她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姿势，怎么坐都不舒服。

　　崔玉端了一碗茶进来，她喝了一口，又搁下了，拿起枕边那件小夹袄看了看，又放下了，拿起那本《山海经》翻了翻，翻到九尾狐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几眼，又把书合上搁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坐立不安。她明明知道帝轻禾只是睡着了，不是昏过去了，呼吸平稳，面色正常，没有任何不好的迹象，可她的心就是静不下来，像是有只小虫子在里面爬来爬去，痒痒的，又抓不着。

　　晚膳端来了，是一碗鸡茸粥和一小碟蒸南瓜，搁在小几上，冒着热气，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那香气钻进帝轻禾的鼻子里，她的鼻子皱了两下，又皱了两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丁皇后看着那双从睡梦中缓缓睁开的眼睛，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可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醒了，起来吃东西吧。”

　　帝轻禾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见小几上的鸡茸粥和蒸南瓜，说了句:“我好饿啊。”

　　就端起碗来自己吃了起来，一勺一勺的，吃得比昨天又快又多。

　　丁皇后坐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那弧度不大不小。

　　帝轻禾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丁皇后:“母后你看，这是我画的。”

　　丁皇后接过来，是一张折了好几次的纸，展开一看，上头画了一只狐狸，长长的尾巴，尖尖的耳朵，圆圆的眼珠子，歪歪扭扭的，说像狐狸吧又有点像猫，说像猫吧又有点像狗，配色倒是大胆，把尾巴涂成了橘红色，身体涂成了金黄色，看着花花绿绿的一团。

　　丁皇后看了半天:“这是九尾狐？”

　　帝轻禾道:“对呀，我照着书上的画的，可是我觉得书上的不好看，就自己改了改，尾巴涂成橘红色的好看，金黄色的身子也好看，你看它多漂亮。”

　　丁皇后道：“你怎么只画了一条尾巴，九尾狐不是有九条尾巴吗？”

　　帝轻禾道:“九条尾巴太多了，画不下，我就画了一条，反正一条也够用了。”

　　丁皇后被她这通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把画仔细地折好，塞进袖子里:“我回去裱起来，挂在墙上。”

　　帝轻禾道:“真的吗？”

　　丁皇后道:“真的。”

　　帝轻禾高兴得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明晃晃的，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也想跟着她一起笑。

　　丁皇后看着那朵花，心里头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在我心里头，你得好好开，开得久一些，再久一些，久到母后闭上眼睛的那一天。

　　帝轻禾吃完了整碗粥和整碟南瓜，碧桃端着空碗出去的时候，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泠琅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帝轻禾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这回没有皱脸，也没有挣扎，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喝完之后把碗往泠琅手里一塞：“糖。”

　　泠琅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陈皮糖递给她，她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丁皇后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母后先回去了。”

　　帝轻禾拉着她的手不放:“母后你别走，再陪我一会儿。”

　　丁皇后道:“母后明天再来看你。”

　　帝轻禾道:“那你明天早点来。”

　　丁皇后道:“好。”

　　帝轻禾又道：“母后你明天来的时候给我带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就是上次你给我带的那个，用纸包着的那个，甜甜的那个。”

　　丁皇后想了半天:“蜜饯？”

　　帝轻禾道:“对对对，蜜饯，上次那个梅子味的，好好吃，你再给我带一些。”

　　丁皇后道:“好，给你带。”

　　帝轻禾这才松了手，重新躺回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小脸，笑眯眯地看着丁皇后:“母后你走吧，我睡了。”

　　丁皇后看了她一眼，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

　　帝轻禾道:“晚安。”

　　丁皇后走了，泠琅把灯芯拨小了一些，殿里暗了下来，只剩墙角那一盏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帐子上的花纹，影影绰绰的。

　　碧桃在脚踏上坐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帝轻禾翻了个身，面朝碧桃:“碧桃姐姐，你说那只九尾狐回了山里之后，会不会还记得那个凡人。”

　　碧桃想了想:“大概记得吧，毕竟一起过了那么多年。”

　　帝轻禾道：“那她为什么不回去找他？虽然他死了，可是她可以去他坟前看看他呀。”

　　碧桃道:“这个奴婢也不知道，也许狐狸跟人不一样，人死了就是死了，狐狸觉得去了也没有意义，就不去了吧。”

　　帝轻禾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去了会难过，所以就不去了。”

　　碧桃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是“嗯”了一声，手里扇扇子的动作没有停。

　　帝轻禾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碧桃姐姐，我好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出宫了，出了宫就能看到真正的山了，真正的河了，真正的花了，不用看御花园里那些假的了。”

　　碧桃道：“公主长大了就能出宫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帝轻禾道：“那我要去很多很多地方，我要去看海，听说海可大可大了，比天还大，我要去山上采花，采好多好多花，插在瓶子里，放在屋子里，满屋子都是花香，我还要去逛集市，买好吃的，买好玩的，买好多好多东西回来送给你们。”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小了小了就没有了，呼吸又变得又轻又匀，像是那艘载着她去看海、去采花、去逛集市的船还没有驶出港口，就被一阵风吹回了港湾。

　　碧桃轻轻地把团扇放下，替她掖了掖被角，在她额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公主，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