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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太子,帝玦 天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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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丁皇后轻轻地抽出被帝轻禾握着的手,那只手已经麻了,针扎一样的疼,她甩了甩,等麻劲儿过去,才站起身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轻纱铺在天上。
远处的宫墙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灰黑色的,又高又厚,把整个世界分割成了两半,墙里是她的生活,墙外是她不知道的一切。
晨风吹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山栀的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是从廊下那只药炉里飘出来的。
泠琅已经起来煎药了,蹲在廊下,背对着窗子,专心致志地看着炉子上的药罐,肩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开的弓。
丁皇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她,关上窗子,转身走出了寝殿。
碧桃正蹲在门口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看见丁皇后出来,赶紧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麻,她扶着墙站稳:“娘娘您要走了?”
丁皇后“嗯”了一声:“禾儿还在睡,你别吵她,让她睡到自然醒。”
碧桃道:“是。”
丁皇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碧桃,你辛苦了。”
碧桃愣了一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忍着:“奴婢不辛苦,公主好好的,奴婢就不辛苦。”
丁皇后轻轻“嗯”了一声,走了。
她走的时候,天光还没有大亮,宫道上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的路面,照着两边高高的宫墙,照着丁皇后一个人的影子。
崔尚宫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笼一晃一晃的,丁皇后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是什么不安分的东西在她脚底下挣扎。
崔尚宫道:“娘娘,您回宫先歇一会儿,臣去太医院把张太医请来。”
丁皇后道:“不用请了,让他好好歇着吧,昨天也被我折腾得不轻。”
崔尚宫道:“那您自己呢?您折腾得更厉害。”
丁皇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温柔:“崔玉,你跟了我二十年了吧。”
崔玉道:“二十年零三个月。”
丁皇后道:“你比我记得还清楚。”
崔玉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快到坤宁宫的时候,丁皇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的。
她道:“崔玉,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恨意,才会对一个七岁的孩子下手?”
崔玉沉默了一瞬:“娘娘,有些人的恨意,不是用大小来衡量的,是用时间来衡量的,恨得越久,就越深,越深就越不讲道理,越不讲道理就越可怕。”
丁皇后没有说话,推开了坤宁宫的门。
殿里还留着昨晚的灯火,烛台上有几根蜡烛已经燃尽了,烛泪淌了一桌子,凝固成白色的山丘。
丁皇后走过去,把那几根燃尽的蜡烛拔掉,换了新的,用火折子点上,火苗子蹿起来,照亮了她的脸。
她在烛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纸,是昨天没用完的。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筹谋。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了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袖子里。
晨光越来越亮了,从窗棂里涌进来,把殿里的黑暗一点一点地逼退。
远处传来了宫门开启的声音,吱呀呀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一声叹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
坤宁宫的正殿里,宫女们已经忙碌起来了。有的擦地,有的擦桌子,有的更换花瓶里的水,有的整理丁皇后今日要穿的衣裳。
她们的动作都很轻,很熟练,像是在演一出排练了无数遍的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她们的眼睛都低垂着,不敢看丁皇后,也不敢看彼此,只是闷着头做自己手里的活计,像是怕被人发现自己在想什么。
崔玉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搁在丁皇后面前。
丁皇后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搁下了:“今儿有什么安排?”
崔玉道:“辰时,内务府总管来回事;巳时,尚宫局来送秋衣的样式;午时,太子殿下说要来请安。”
丁皇后的手顿了一下:“玦儿要来?
崔玉道:“是,殿下昨天就传了话来,说今天上午下了学就过来。”
丁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太子帝玦今年十六岁,是丁皇后的长子,帝蘩藜和帝轻禾的亲哥哥。
他生得跟皇帝很像,眉眼开阔,鼻梁高挺,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几分英气。
他性子沉稳,不爱多话,读书也用功,太傅们都说他将来必是个明君。
可丁皇后知道,这个孩子心里头压着多少事。
帝轻禾中毒的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帝玦正在练字。
来报信的小太监说完之后,他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墨痕,把那幅写了半个时辰的字毁了。
他把笔搁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就这一句,没有多问,没有掉眼泪,没有冲去永宁宫,他重新铺了一张纸,蘸了墨,继续练字。
可丁皇后知道,那天夜里,东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今天下学之后,帝玦连衣裳都没换,直接来了坤宁宫。
他到的时候,丁皇后正在跟内务府总管说话,他便在外殿等着,没有进去打扰。
他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大大的雕塑。
内务府总管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吓了一跳,赶紧行了个礼,帝玦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总管走了之后,他才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进内殿。
“儿臣给母后请安。”帝玦道。
丁皇后道:“起来吧,过来坐。”
帝玦站起来,走到丁皇后身边坐下,坐姿还是那样,腰背挺直,双手放膝,规规矩矩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丁皇后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长大了。
上一次仔细看他的时候,好像还是去年,脸上还有婴儿肥,个子也没有这么高。
可这才过了多久,他的下巴已经变尖了,下颌线也分明了,眼神也比从前沉了许多,像是一潭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涌。
“母后,禾儿怎么样了?”帝玦问,声音不大,可是很稳。
丁皇后道:“比前几天好一些了,能吃些东西了,昨儿晚上还笑呢,让碧桃给她讲九尾狐的故事,笑得在床上打滚。”
帝玦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帝玦又道:“母后,我想去看看禾儿。”
丁皇后道:“去吧,她这会儿应该醒了。你去了别跟她说太多话,她精神还不太好,说多了累。”
帝玦道:“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皇后,说了一句让丁皇后心里头揪了一下的话:“母后,那点心原本是要送到东宫来的。”
丁皇后没有说话。
帝玦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篇课文,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可念完之后,那些字落在地上,像一把一把的刀子。
他又道:“葛嫔从前也给儿臣送过点心,茯苓糕,枣泥酥,桂花糕,都送过。儿子不爱吃甜的,都赏给底下的人了。这次的点心,她也是要先送到东宫的,不知道怎么回事,送到永宁宫去了。”
丁皇后道:“玦儿,这不是你的错。”
帝玦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站得笔直笔直的,可他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冰面下头的水在流动,看不见,可能感觉到。
“如果是送到东宫的,中毒的就是儿子,禾儿就不会躺在这里了。她才七岁,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喜欢吃甜的,她什么都没做错,可她要替儿臣受这个罪。”
丁皇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那肩膀还很单薄,可已经能看出将来会变得宽阔的轮廓了:“玦儿,你听母后说,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禾儿的错,是下毒的人的错。你不需要替你妹妹受罪,你只需要替你妹妹把公道讨回来。”
帝玦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母后,我会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稳了,稳得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像一道永远推不倒的墙。
他转过身来,面对丁皇后,十六岁的少年,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沉着,冷着,像一块被反复淬炼过的铁。
“母后,我去看禾儿了。”
丁皇后点了点头。
帝玦走出坤宁宫的时候,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眯了眯眼,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糖来,那是桂花糖,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印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他把那块糖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这块糖是他昨天特意去宫外头买的,他知道帝轻禾爱吃桂花糖,也知道晚春每天给帝轻禾的糖都是宫里的,味道不如外头的好。
他跑了四条街,才在一家老铺子里买到了这种糖,那家铺子的桂花糖是出了名的,桂花是用当年新采的桂花腌的,糖是手工熬的,又香又不腻。
帝玦把糖攥在手心里,快步往永宁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