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狐狸是仙?   坤宁宫 ...

  •   坤宁宫的灯火还亮着,丁皇后的辇已经消失在宫道尽头。

      崔尚宫站在门口,目送那盏晃晃悠悠的宫灯走远,这才转身回去收拾丁皇后批了大半的用度单子。

      纸张一页一页收拢,她注意到其中一页的边角有一小片洇湿的痕迹,已经干了,皱巴巴的,是水渍。

      她把那一页折在最下面,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殿里伺候的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做着各自的事,擦桌子的擦桌子,换茶的换茶,谁也不敢多话。

      这几日皇后娘娘虽然面上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底下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

      小宫女们走路都不敢出声,连喘气都压着,生怕哪个动静大了,那根弦就崩了。

      崔尚宫把用度单子收好,锁进柜子里,又去茶水房看了一眼,吩咐值夜的宫女把热水备足,丁皇后夜里兴许要用水。

      吩咐完了,她站在茶水房的门口,看着外头黑沉沉的院子,忽然有些恍惚。

      她跟了丁皇后二十年,从皇后刚入宫的时候就跟着了。

      那时候皇后才十七岁,梳着高高的发髻,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摘下来的葡萄,对这座皇城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二十年过去了,那双葡萄一样的眼睛还在,可里头的光不一样了,从前的光是亮的、暖的,像春天的太阳;现在的光是沉的、冷的,像冬天的月亮,照在地上白惨惨的,不带一丝温度。

      崔尚宫叹了口气,这口气她叹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丁皇后到永宁宫的时候,帝轻禾还没睡。

      碧桃正坐在床边给她讲《山海经》,讲到那个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学狐狸叫的时候还故意把声音压得尖尖细细的,帝轻禾听得咯咯直笑,笑得在床上打滚,滚到床沿边差点掉下去,碧桃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她,吓得脸都白了。

      “小祖宗,您可别笑了,再笑可真要掉下去了。”碧桃把帝轻禾按回床中间,拿引枕挡在床边,又捡起掉在地上的书,翻到刚才那一页:“还讲不讲了。”

      帝轻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抹着眼睛:“讲讲,讲那个狐狸怎么骗人的。”

      碧桃道:“那狐狸不骗人,那狐狸是好的,是神仙。”

      帝轻禾道:“神仙为什么要长九条尾巴,长九条尾巴多累啊,走路的时候后面的尾巴不会绊到前面的尾巴吗?”

      碧桃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这个奴婢也不知道,书上没写。”

      “那你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还讲,你跟泠琅姐姐一样,什么都不懂。”帝轻禾得意洋洋地说。

      碧桃气得伸手在她腰上挠了一下,帝轻禾怕痒,立刻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往被子里缩,缩成一个球,在被子里头闷闷地喊救命。

      丁皇后站在门口,听着里头传出来的笑声,脚步顿了一下。

      她已经好几天没听见帝轻禾笑了。这几日帝轻禾要么是昏睡着,要么是醒着但没什么精神,偶尔说几句话也是懒懒的,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可现在,她在笑,笑得那么大声,那么放肆,笑得在被子里打滚,笑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这几天被压着的东西一下子全都释放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往外涌。

      丁皇后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眼眶热了热,没有进去,她怕自己一进去,帝轻禾就不笑了。

      她是母后,不是碧桃,不是帝蘩藜,不是那个可以陪帝轻禾疯疯闹闹的人。

      她是那个端着药碗逼帝轻禾喝药的人,是那个永远说“不行”的人,是那个让帝轻禾又爱又怕的人。

      她站在门口,听到帝轻禾笑够了,声音慢慢小了下来,变成了一声一声的喘息,她才推门进去。

      帝轻禾看见丁皇后进来,立刻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跟白天那个苍白虚弱的病孩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朝丁皇后伸出手:“母后,你来啦,你快来,碧桃姐姐在讲狐狸精的故事,可好笑了。”

      丁皇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帝轻禾伸出来的那只手,那手是热的,不是那种不正常的烫,而是正常的、健康的、孩子应该有的温热。

      她握着那只手,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些,像是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碧桃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拿着那本《山海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讲。

      丁皇后看了她一眼:“你继续讲吧,我听着。”

      碧桃便又坐回小杌子上,继续讲了起来,讲到那只九尾狐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嫁给了一个凡人,两个人过上了幸福的日子,帝轻禾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嘴:“那个凡人知道她是狐狸变的吗?”

      碧桃道:“不知道。”

      帝轻禾道:“那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害怕?”

      碧桃道:“这个书上也没写。”

      帝轻禾想了想:“我觉得他不会害怕,因为她对他好呀,对他好的人,不管是什么变的,他都不会怕的。”

      丁皇后听了这句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把帝轻禾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帝轻禾没注意到,她正忙着追问碧桃后来怎么样了,碧桃道:“后来啊,后来他们就一直在一起,一直到老,一直到死,然后那只九尾狐就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狐狸,回到了山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帝轻禾对这个结局不太满意:“为什么回去了,不能一直在一起吗?”

      碧桃道:“因为狐狸是狐狸,人是人,人老了会死,狐狸不会老,不会死,人死了以后,狐狸就一个人了,一个人太孤单了,还不如回山里去。”

      帝轻禾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丁皇后:“母后,人会死,狐狸不会死,那神仙呢,神仙会死吗?”

      丁皇后道:“神仙不会死。”

      帝轻禾道:“那我长大了要当神仙,这样我就不会死了,母后也不会死了,大姐姐也不会死了,所有人都不会死了。”

      丁皇后的眼眶又热了,她忍住了,笑着道:“好,你当神仙,母后等着你当了神仙来接母后。”

      帝轻禾认真地“嗯”了一声:“一言为定。”

      丁皇后道:“一言为定。”

      帝轻禾心满意足地缩回了被子里,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皇后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丁皇后就那么坐着,让她握着,一动也不动。

      碧桃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在门口碰见泠琅。

      泠琅端着一碗参汤,是给丁皇后准备的,碧桃接过来:“你进去吧,公主睡了,皇后娘娘还在里头。”

      泠琅端着参汤进了寝殿,走到丁皇后身边,把碗搁在小几上,低声:“娘娘,参汤。”

      丁皇后“嗯”了一声,没有动。

      泠琅站了一会儿,又道:“娘娘,您该用晚膳了。”

      丁皇后道:“不饿。”

      泠琅道:“您中午就没怎么吃。”

      丁皇后道:“我说了不饿。”

      泠琅没有再说话,站在那里,像一根沉默的木桩。

      过了好一会儿,丁皇后叹了口气,端起那碗参汤,喝了两口,又搁下了。

      “泠琅,你在这儿守了几天了,回去歇着吧。”

      泠琅道:“不累。”

      丁皇后道:“你也是个犟的。”

      泠琅没接话,弯下腰,把帝轻禾蹬开的被子重新掖好,又检查了一下窗子有没有关严实,这才退到门口的脚踏上坐下来,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丁皇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帝轻禾这一夜睡得很安稳,没有发烧,没有做噩梦,没有半夜惊醒。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正好落在她的枕头上,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画。

      丁皇后看着那缕月光,看着月光里飘浮的细细的灰尘,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她年轻的时候读过很多诗,入了宫就不怎么读了,那些诗句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片一片地从她的记忆里飘落,落在地上,被风吹走,找不回来了。

      可这一句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留在她的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人活在这一世上,就像那风中的灰尘,风来了就飘起来,风停了就落下去,飘到哪里算哪里,落到哪里是哪里,由不得自己。

      她看着那缕月光里飘浮的灰尘,看了很久,看到那缕月光慢慢地移动,从帝轻禾的脸上移到她的枕头上,从枕头上移到她散开的头发上,最后移到了床尾,消失在锦被的花纹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