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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史上最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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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被刀割的?”靳岳不可置信地问出声来,于修颜则向他刚才的态度学习,干巴巴地哼哼出一句:
“这是第二个问题。”
靳岳挑起眉,心里感觉这两个问题根本就不是可以用同一量级考虑的。于是惊恼无奈,此刻化为一滩波澜壮阔的海洋,不知什么时候点燃的本能让他想要去探究事实真相。
他收起纸牌,准备开启下一局游戏。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眼前已经不再是什么简单的竞技牌局了。
但于修颜垂下眼,久久没有再动。
“我不玩了。”他说。
窗外雨声竟然突然比刚才还要沉重,一股狂风骤然卷过,旅店的窗原来是没关紧的,窗帘忽然被大风吹得鼓起,像是一只幽灵出现在屋子里。
于修颜闭上眼,对此无动于衷。靳岳看了他一会儿,妥协似的轻叹一声,翻下床去关紧窗户。
幽灵终于魂飞魄散,于修颜静默着把扑克牌一张一张归拢,又整整齐齐塞进盒子里。
其庄严程度不亚于完成一场仪式。
乌云沉重地卷起又落下,现在明明是大白天,天地间却变得极其灰暗。又乍地泛起一股刺眼的白光,靳岳走回床边,适时惊雷骤降。
于修颜肩头一缩,原来是怕打雷。
好大众的恐惧物。
靳岳觉得怕打雷也没什么,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怕打雷。
但眼前这个人明明怕的几乎要将自己完全蜷缩起来,眼神却是欲盖弥彰,拼命想表现出镇静的模样。
可怜又可爱。
靳岳本来是个不愿深究他人过往,以表尊重的绅士。
哪怕随着时代的发展,“绅士”这个词语已经缓慢朝他不太理解的方向过渡,但他依旧愿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位原意味上的“绅士”。
但偶尔中的偶尔,万里挑一中的万里挑一,他也会想要刨根问底一次。
“你害怕打雷啊?”他轻声询问着。
于修颜迟钝了一会儿,首先摇起了头,嘴唇轻轻颤抖,似乎是想要解释什么,但仍然是没有说出任何话音。
房间里很安静,靳岳其实挺想笑的,但更多的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
于修颜已经挑战他的底线很多次了。
旅店的矿泉水被靳岳薅进手里,又很快灌进他的嘴巴,冰冷的水滑过咽喉,结果非但不解渴,反而更让靳岳心烧。
“于修颜?”沉默或许是常态,但这人这次的沉默是否太过寂静?靳岳忍耐着心底的焦躁,叫了一声。
于修颜抬起头,他们两个玩牌的时候天色还很美好,现在乌云已经把整个屋子完全笼罩,眼前是灰蒙蒙的一片。但这恰恰使靳岳更能看清楚于修颜的脸。
他睫毛上有着亮晶晶的一两点,靳岳皱着眉,坐回床上凑近,才相信这是几滴泪。
哭什么?怎么哭了?什么时候哭的?
扪心自问,靳岳活了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人哭,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甚至梨花带雨的也大有人在。
但像于修颜这样沉默、寂静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你……?”靳岳想要再次发问,但又不知道到底该问些什么。
他们的关系其实也并没有多亲近,早知道就不问那样敏锐的问题了。
靳岳在心中恼怒着,想再次使出自己能言善辩的技能,但搜肠刮肚半晌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于修颜用袖子擦过眼角,灰暗的光线下面反而能观察出更多的细节。这件衣服早不知被他洗过多少回,现在已经发皱起球,面料也松松垮垮的,擦过脸之后甚至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他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哭对于修颜来说大概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仿佛意识天然别人慢了许多,连自己的眼泪涌出双眼都无知无觉。
“对不起,我居然哭了。”他说。
为什么又要道歉?
靳岳心中已经攒下无数疑惑不解,双眼紧紧盯着于修颜的眼睛,似乎像将他的脑袋盯出来个窟窿,看看这迟钝的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奇妙的东西。
“为什么说对不起?”靳岳坐进柔软的被褥中,陷得极深,一只手搭上于修颜的肩头,平静地说出自己内心中的万千疑问之一。
于修颜用带着泪的眼睛看向他,轻轻抿着嘴唇:“我刚刚应该回答你的问题…我……”
“修颜,人有肯定和拒绝的权利,你没有做错什么,”靳岳皱着眉,拇指贴上于修颜的眼尾,揩下一点湿意,“是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才对。”
“学会说出自己的拒绝是一件好事。”
于修颜明显地呆滞一瞬,然后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脸深深埋进掌心,似乎想要从此之后完全扎根其中。
靳岳看见他单薄的肩胛骨蝴蝶似的颤抖,迟疑了片刻,还是抬起手轻轻搭上去拍抚。
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让靳岳难以应对。
“是我妈妈……”于修颜安静了许久,渐渐平复呼吸,然后不再动弹。靳岳几乎以为他已经陷入沉睡。
但突然另起的话头让他的心脏猛地颤动了一下。
于修颜的声音有些沉闷:“是我妈妈割的。”
他沉默太久,压抑太过,此刻将自己的苦难揭开冰山一角,就已无法自控,想把自己三生三世的苦痛尽数倾泻而出。
但他仍然保留着内敛的性格底色,崩溃而失控地吐出几句话就已经隐蔽了下文,像一款众所周知的写作技巧,成功引起了唯一读者的阅读兴趣。
于修颜似乎艰难理解着说话留一半的坏处,低下头不去看靳岳脸上翻涌的复杂神色,语气居然越来越平静,将自己的灵魂安详地解离出窍。
“她生病了,精神上的。有时候她很爱我,但更多时候她会恨我,疾病发作严重的时候,她会用各种方式来杀死我。”
说到这儿,他似乎轻笑了一声:“但是我比较命硬。”
靳岳皱眉看着他,仍然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心口仿佛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胸腔内的所有空气都被挤了出去,真空裹挟着那颗心脏,他几乎能听到它泵血时工作的声音。
他吸进一口堪称冰冷的空气,缓缓开口:“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于修颜仰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又一道闪电映下,照亮他半张惨白的脸。
有古话说过:灯下看美人。
靳岳听过却从未实践过。现在他觉得古人说不定是实践出真知,百番对比下才角逐出最合适的一副景观。
若将灯下换成闪电,那多半是要改成闹鬼了。
于修颜生得极美,自然也担得起一句“美人”。但若是美人肤色过白,嘴唇太红,睫毛太长,那又该将其称为美人还是美“鬼”?
靳岳本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于修颜黑漆漆的眼睛如同两个漩涡,几乎要将他吸进去一般。
他很难招架得住。
“她前段时间去世了。”于修颜轻声说着。
靳岳想要再问,于修颜鲜见地自顾自补充了下文:“她把自己吃的药下进我的杯子里,然后用刀割我的脖子,但我们家里很久不做饭,刀早就生锈了,她也没有多少力气。所以,即使流了很多血,但其实没有割到很深,只是伤口刚要止血,她就再次割开而已。”
“当时我觉得我离死亡很近。”于修颜摸上脖颈,轻轻扯开一个结。
人类一旦开始诉说,就很容易停不下来。
“但是她累了,我缓了过来,爬到邻居家门口敲门,麻烦他送我去了医院,然后借钱打了破伤风。”
“医生说幸亏刀生锈了,行凶人的力气也不大,静脉裂口小,又反复开放。如果完全切断或者切断后闭合,我恐怕早就死了。”
“他说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他寻求帮助,但我没办法说伤害我的人是妈妈…被留院观察24小时之后,我回家。”
于修颜缓缓陈述着,靳岳觉得他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只剩下一点麻木的意识来讲述自己的回忆录。
“她应该是清醒了吧,毕竟精确地找到了自己的药,倒满了整个杯子,身体已经凉透了。”
他脖颈上的伤口完全袒露出来,深浅不一的长短伤口第一次完全出现在靳岳眼前。
苍白的皮肤,暗红的伤痕。
靳岳忽然觉得自己开始牙疼了起来,倒不是生理上的问题,毕竟听于修颜讲原生家庭又不是喝毒药。
甚至说于修颜其实是个十分合格的讲述者,轻飘飘的语气仿佛讲述的是其他人的故事,而非满身伤痛的自己,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条理性。
“就是前几天的事吗?”靳岳观察着伤口的样子,喉结一动,换了个角度来掩盖自己的不知所措。
讲真的,他的家庭并没有多幸福,但靳岳天生知道自己与那些被埋在爱里灌溉呵护的小孩不同,所以在有记忆的印象中并没有多痛苦。
但现在他离真实的苦楚简直太近太近了,这种莫名的悲伤毫无节制地填充进他的心口,实在是过于的陌生。
人生有许多的经历是好事,但或许也不该来者不拒。
靳岳看着于修颜微抿的嘴唇,叹了口气,没有等待他的下文。
“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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