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不知道》不见雾清

8、麻辣烫吧！ 麻辣烫

　　麻辣烫的局是张梦怡组的。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班会，班主任在讲台上念通知，念到“下周进行仪容仪表检查”的时候，全班一片哀嚎。
　　张梦怡趁乱从后排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碗冒着热气的不知道是麻辣烫还是火锅的东西，旁边一行字
　　“放学别走，校门口新开那家，我请客。”

　　孟玥在纸条下面回了一个字：“你？”

　　张梦怡又补了一句
　　“好吧AA。但我精神上请了。”

　　孟玥把纸条揉成团塞进抽屉，低头笑了一下。
　　她知道张梦怡肯定会叫谢亦阳，谢亦阳来了，江易就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放学铃一响，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张梦怡已经站在门口朝走廊那边挥手了，嘴里喊着“这边这边”。
　　孟玥抬头看了一眼，谢亦阳走在前面，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空荡荡地晃着。
　　他后面跟着江易，正把校服外套往书包里塞，袖子还露在外面半截，一看就是最后一节课走神了，下课铃响才开始手忙脚乱地收东西。

　　校门口那条街他们走了无数遍，但新开的麻辣烫摊还是第一次来。
　　说是摊，其实就是个推车支了个棚子，几张塑料桌椅歪歪扭扭地摆在人行道边，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辣椒的香味混着花椒的麻，还没走近就开始打喷嚏。
　　张梦怡第一个冲上去抢了张桌子，把四把塑料凳子都擦了，然后大手一挥开始点菜，架势像在指挥一支军队。

　　“牛肉两份，不，三份。土豆片、藕片、海带结各来一份，豆皮多要点，宽粉也来一份——谢亦阳你喜欢吃什么？”

　　谢亦阳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好，就被点了名。他想了想，说
　　“随便。”

　　张梦怡翻了个白眼，转向江易
　　“你呢？”

　　“肉。”江易言简意赅。

　　孟玥坐在他对面，正在掰一次性筷子，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你每次都说肉，上次吃火锅你点了五盘肥牛，最后那盘是谁帮你吃的？”

　　“我那是战略性点多。”
　　江易面不改色，“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

　　筷子掰开了，孟玥把两根筷子互相刮了刮毛边，顺手递给了江易。
　　江易接过去，动作自然地好像这筷子本来就该是她递过来的。
　　张梦怡在对面看到了这一幕，在桌子底下踢了谢亦阳一脚。
　　谢亦阳正在看菜单，被踢得莫名其妙，抬头看她。
　　张梦怡冲他挤了挤眼睛，往江易和孟玥那边努了努嘴。
　　谢亦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好像在说
　　“我早就知道了”。

　　麻辣烫端上来了，满满一大锅，红油上面浮着一层白芝麻，热气熏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
　　张梦怡第一个动筷子，夹了块牛肉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就开始疯狂扇风，眼泪都出来了，还在含含糊糊地喊
　　“好次好次”
　　她手忙脚乱地在桌上摸自己的水杯，摸了两下没摸到，谢亦阳已经把自己那杯没喝过的水推到了她手边。整个过程一个字没说，甚至没看她。
　　张梦怡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水杯灌了半杯下去，也不知道是被辣红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把杯子放下来，说了句
　　“谢谢”
　　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档。
　　谢亦阳“嗯”了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吃他的土豆片。

　　孟玥不吃香菜。
　　她低着头，用筷子一根一根地把香菜从碗里往外挑，挑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项精密的科学实验。
　　江易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把自己的筷子伸进她碗里，把她碗里剩下的香菜全部夹走了，动作干净利落，快到孟玥还没反应过来，碗里的绿色已经没了。

　　“你干嘛？”孟玥转头看他。

　　“帮你吃啊。”
　　他把那筷子香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一脸理所当然。
　　“你不是不吃吗？”

　　“那你也不能直接从我碗里夹啊。”

　　“那我还给你？”
　　他作势要把嘴里的香菜吐出来。

　　“恶心死了！”孟玥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他笑着往旁边躲，差点从塑料凳子上翻下去。
　　张梦怡被辣得眼泪汪汪还不忘看热闹，一边吸鼻子一边在桌子底下踢孟玥。
　　孟玥回踢了一脚，两个人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塑料桌子本来就轻，被她们踢得晃个不停，锅里的汤差点洒出来
　　。谢亦阳端着碗往后挪了挪，看了一眼晃动的桌子，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地震了吗。”

　　张梦怡正喝第二口水，听见这话直接呛住了，咳得脸都红了，一边咳一边笑，眼泪这回是真的出来了，分不清是辣的还是笑出来的。
　　她咳得弯下腰，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拍了一下桌子。
　　谢亦阳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还会讲笑话？”
　　张梦怡终于缓过来，转头看他，眼睛还是红的。

　　“不是笑话”
　　谢亦阳很认真地回答。
　　“是真的在问。”

　　张梦怡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又笑开了。这次不是被辣出来的，也不是被呛出来的，就是单纯觉得好笑。
　　她的笑声很有感染力，连谢亦阳都把视线移开了一瞬，低头去看自己碗里那片已经凉了的藕片。

　　孟玥笑得趴在桌上，手捂着肚子。江易没笑出声，但他的眼睛是弯的，不是在看张梦怡，也不是在看谢亦阳。
　　他在看对面那个趴在桌上笑到抬不起头的女生。
　　锅里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白雾模糊了每个人的脸，路灯在头顶亮了，昏黄的光溶进热汤的蒸汽里。

　　吃完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张梦怡站在路边揉了揉肚子，宣布这顿饭是“本月最佳”，谢亦阳提醒她这个月才刚开始。
　　她说那就
　　“本季度最佳”。
　　他说“你也太容易满足了。”
　　“容易满足不好吗。”
　　谢亦阳没答，但他在转身去扔垃圾的时候，背对着所有人，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江易和孟玥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孟玥低头看着地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吃完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桌上的签子，张梦怡面前全是牛肉签，谢亦阳面前全是土豆片和藕片。
　　但她记得很清楚，张梦怡点菜的时候没有点那么多土豆片。
　　是后来加的吗？还是有人把自己那份让出来了？她没有细想，只是把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里，和今晚的月光、辣味、笑声、还有那双自然而然伸进她碗里的筷子一起，收进了记忆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麻辣烫的余味和初秋夜晚的凉意。
　　谢亦阳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张梦怡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周运动会的事。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前前后后的人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个年纪的喜欢还没有名字，它只是一杯悄悄推过去的水，一筷子默默夹走的香菜，和一句被辣味呛到之后、比平时轻了很多很多倍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