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不知道》不见雾清

6、“我想当缉毒警” 时光飞

　　时光飞逝，文理分科的通知贴出来的那天，孟玥几乎是没有犹豫的。
　　她的物理成绩一直在及格线附近挣扎，化学方程式配平配到怀疑人生，而历史和语文是她为数不多能在考场上抬起头喘口气的科目。
　　所以当班主任把分科志愿表发下来的时候，她拧开笔帽，在“文科”那一栏工工整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菜单上勾了一道早就想好的菜。

　　填完之后她就开始四处转悠。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对着志愿表愁眉苦脸，有人举着手机给爸妈打电话，有人把表折成纸飞机在过道里扔来扔去。
　　孟玥抱着自己的表，像抱着一张已经兑过奖的彩票，悠哉悠哉地到处观摩别人纠结。

　　她晃到江易座位旁边的时候，他正盯着面前那张志愿表发呆。
　　笔帽还没摘，纸面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乱七八糟的。

　　孟玥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在她的印象里，江易永远是人群里话最多的那个，课间不是在跟人聊篮球就是在分享刚刷到的搞笑视频，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两道缝。
　　但此刻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只盯着那张空白的纸，好像上面写着什么看不懂的题目。

　　她转过去，反跨着坐在他前面的椅子上，胳膊肘撑在他桌沿边，笑嘻嘻地探过头去：
　　“这位同学，志愿表发下来是用来写的，不是用来看的。你打算填文还是填理呀？”

　　“选理科吧。”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理科？”
　　孟玥愣了一下
　　“为什么呀？”

　　江易把笔帽摘下来，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他平时在课间讲笑话时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仰头大笑，而是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很远的事情。
　　“我想当缉毒警。”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孟玥却愣住了。她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缉毒警？”

　　“嗯。”

　　孟玥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点。
　　她把胳膊从桌沿上放下来，坐直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嘻嘻哈哈的调子：
　　“可是……这个职业，不觉得很危险吗？”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这个词太沉重，会把他压到。
　　但她还是说出来了，因为她确实是这样想的。缉毒警，这三个字她只在新闻里见过，和那些惊心动魄的抓捕画面连在一起，和“牺牲”“负伤”这些她从来不愿意细想的词汇连在一起。
　　而眼前这个人，是会讲冷笑话、会在下雨天把伞斜到她头顶、会在课间转头问她作业写完没的人。
　　她没办法把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

　　江易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支笔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他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被她泼了冷水之后的退缩，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被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笃定。

　　“是很危险，”
　　他说，语气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调调，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排好了队才出来的
　　“但总要有人去做吧。你不做，我不做，那谁来保护那些人？”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桌上的笔帽，又补了一句：
　　“我妈有个同事的丈夫就是缉毒警，牺牲了。他有个女儿，比我小三岁。我去过他家一次，那个妹妹跟我说，她爸走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她家里到现在还留着她爸的警帽。”

　　孟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才想当的，”
　　江易看着她，好像怕她误会，又解释了一句
　　“但这件事让我觉得，有些人可能需要有人站在前面。我只是想做那个站在前面的人。”

　　教室里还是很吵。
　　后排有人在争论物理和地理哪个更折磨人，前面有人在喊谁借一下涂改液，走廊上的脚步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但孟玥觉得这些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她只是看着江易，看他坐在自己面前，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拨那个笔帽，脸上的表情是她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的——不是讲笑话时的眉飞色舞，不是被老师点名时的无辜，而是一种很沉的、藏了很久的认真。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她想的多得多。
　　他从来都笑呵呵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但他心里原来装着这么重的东西，装了这么久。

　　江易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严肃了，往椅背上一靠，把那个转了两圈的笔帽重新套回笔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呢？”

　　孟玥愣了一下：“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选理科，我说了，”
　　他把志愿表往旁边挪了挪，胳膊交叠着搭在桌面上，用一种很认真的、想要了解一个人的眼神看着她
　　“那你呢？你想干什么？”

　　孟玥没想到他会把问题抛回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已经填好的文科志愿表。她的名字在文科那一栏，字迹端端正正，旁边还画了一个她自己随手涂的小星星。

　　“我想当记者。”她说。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理想和他那个比起来，有点不够宏大。
　　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从最开始的不好意思，慢慢变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

　　“我小时候看电视，看到那些战地记者，站在炮火里面，拿着话筒对着镜头，背后全是浓烟。我妈说那个太危险了，我一个女孩子不要想这些。但我不是想当战地记者——我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需要有人去看到，需要有人把它记下来。”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名字旁边那颗小星星。

　　“你看，你想当缉毒警，你要去保护那些人。但如果你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把它写下来，那很久以后，就没有人记得你做过什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一颗很小但很亮的星。

　　“我想当那个记下来的人。我想让那些站在前面的人，不被忘记。”

　　她说完之后，教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其实周围还是那么吵，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江易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也不是讲完笑话以后等别人夸他的笑。
　　是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到了心底某个地方之后，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

　　“记者。”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把这个职业和眼前这个人对在一起
　　“很适合你。”

　　“那当然。”
　　孟玥把下巴一扬，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得意的表情。

　　江易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歪着头看她，眼里的认真还没完全散，但语气已经变回了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调调
　　“那以后你当记者，我当缉毒警，你写稿子的时候记得把我写帅一点。”

　　“那得看你表现。”孟玥站起来，把自己的文科志愿表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行了，江警官，先把你的志愿表填了吧。”

　　江易笑了一声，拧开笔帽，低头在理科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懒懒地飘着。教室广播忽然响了，让各班把志愿表收齐交到教务处。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催促声，而孟玥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下午，他们不只是填了一张志愿表。
　　他们把未来也填好了。一个站在前面，一个记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