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不知道》不见雾清

5、爱是一把会倾斜的伞 晚自习

　　晚自习下课铃响起时，窗外悄无声息落了场夜雨。

　　街边路灯晕开一团暖融融的橘黄，漫天雨丝被染成蜜色，密密斜斜地漫天飘落，雨滴敲在走廊铁艺栏杆上，淅淅沥沥，撞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孟玥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走到教学楼门口才猛然回过神——自己忘了带伞。

　　台阶上挤满滞留在檐下躲雨的学生，三三两两扎堆说笑，喧闹裹着雨声漫在空气里。
　　她踮起脚在人群里四下张望，一眼便望见立在靠前位置的江易，正垂头摆弄手里的黑伞。

　　孟玥侧身挤过攒动的人影，从身后轻轻拍了下他的左肩。

　　江易闻声转头，视线落向她眼底。

　　“你带伞没？”孟玥眨着眼试探。

　　“带了。”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包背带，抬眼打量他，故意装出毫无盘算的模样，半是撒娇半是试探
　　“完了，我没带。”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张梦怡响亮的呼喊，穿透淅沥雨声
　　“玥玥，走啦！”

　　孟玥应声应下，他微张嘴唇，似是还要再说什么，可她已经被快步跑来的张梦怡拽着往雨里冲。

　　两个女孩挤在同一把伞下，像两只紧挨取暖的小雀，脚步仓促踩过水洼，水花四下飞溅。

　　孟玥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凉意顺着校服布料一点点往里渗。

　　走到马路对面的超市门口，张梦怡松开挽着她的胳膊，满脸歉意。

　　“抱歉玥玥，我要往另一边走了。”

　　那把伞是张梦怡的。

　　孟玥松开手，掌心最后一点余温很快被雨水冲散。

　　她把书包背好，双手举过头顶，对张梦怡喊了一声：

　　“梦梦，那我先走了。”

　　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雨幕。

　　雨比刚才更大了。

　　雨点砸在书包布面上，敲出密密麻麻的闷响。
　　孟玥埋着头往前快步奔走，马尾被晚风甩来甩去，落脚时不时踩进路边积水坑，泥水顺着鞋边四下溅开。
　　裤脚早已被冷水浸得沉甸甸，一步一坠，混着粗重的喘息，脚步凌乱地追着落雨的节奏。

　　穿过马路躲到便利店屋檐下，身旁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堪堪替她挡住大半斜泼的冷雨。
　　她卸下背上的书包，弯腰大口喘气，校服下摆不断往下淌着冰凉的雨水。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穿过层层雨雾落进耳畔：
　　“孟玥。”

　　雨声揉碎了字音，听着朦胧又温软。
　　孟玥直起身，猛地转头回望。

　　江易握着那把黑伞，静静立在路口橘黄色的路灯底下。
　　他半边校服袖子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深，裤脚沾着斑驳泥点，分明是冒雨快步跑了一段路。
　　暖黄的灯光自他头顶倾泻，雨水在光线里拉成无数银亮细线，他静静站在雨幕里，肩头落满细碎雨珠。

　　“你没打伞？”

　　他不问还好，一问孟玥就想起了刚才教学楼门口那一幕。她下巴一扬，眼睛瞪得圆圆的，佯装气恼地控诉：
　　“你还好意思问，明明带了伞，方才却不捎我一起，见死不救！”

　　她说话时发梢还在滴水，校服领口歪在一边，怀里抱着半湿的书包，浑身狼狈得像只落汤小猫，嘴上却依旧倔强。

　　江易望着她，唇角憋着想笑，最终没有争辩，抬手把雨伞朝她这边倾斜：
　　“过来，我给你打。”

　　语气平淡如常，可再大的雨声，也没能盖住这句温柔。

　　孟玥抱着书包，低头钻进了伞下。

　　伞面不大，两人并肩挤在方寸阴影里，肩头几乎牢牢挨在一处。
　　外界漫天风雨骤然被隔绝，伞下自成一方干燥温热的小小天地，耳边只剩滂沱雨声，还有彼此交叠、隐隐发颤的呼吸。

　　孟玥低头翻看怀里的书包，布面早已洇开一大片湿痕，她抬手拂去纸面滚落的水珠，指尖顺势检查书本受潮的边角。
　　垂首的一瞬，余光无意间扫过身侧，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

　　江易半边肩头露在伞外。

　　这柄黑伞没有端正横在二人正中，伞骨分明朝着她的方向稳稳倾斜，她半边身子干爽无一处水渍，而他左肩大半布料尽数泡在冷雨里。
　　路灯柔光落在他肩头，雨点接连砸在深蓝色校服上，深色一圈圈晕开，从浅蓝慢慢浸成沉暗的藏青。
　　他像是全然未曾察觉凉意，稳稳攥着伞柄，步履从容平稳。

　　孟玥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收拾书本，翻页的动作却不自觉放缓。
　　从前看过一句话：
　　爱是一把会倾斜的伞。
　　那时她只觉得矫情，一把雨伞而已，哪里扯得上情爱。
　　可此刻望着歪向自己的伞面、被雨水浸透的左肩，还有他始终稳稳托举伞柄的手，心底忽然被软意填满。

　　她没有出声戳破，只把那句心事悄悄在心底默念一遍，又妥帖收好。二人沉默穿行在居民区巷道，大雨砸在伞顶，声响温柔得如同有人在耳畔轻叩。

　　路旁的黄玉兰被雨打掉了几朵，白花零落粘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空气里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到了岔路口，孟玥停下脚步，向他挥了挥手：
　　“我到了，那我先走了哦！”

　　说完从伞下钻出去，转身就往自家楼栋的方向跑。

　　她跑得很快，马尾辫在昏暗的楼道灯里晃来晃去，这次连头都没回。

　　江易站在雨里，看着她跑远，直到她的背影拐过单元楼的墙角，才把伞摆正。
　　他这才发觉左肩已经湿透了，凉意顺着袖子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把伞换了只手，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响，他却走得不快。
　　那把伞上，好像还残留着刚才两人挤在一起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