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不知道》不见雾清

16、图书馆 除

　　除夕的热闹像鞭炮屑一样被扫进了垃圾桶，寒假剩下的日子突然变得很安静。
　　孟玥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孟妈留在锅里的早饭，然后骑车去区图书馆自习。
　　图书馆离家不远，骑自行车十分钟，藏在一片老小区中间，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手指。
　　她喜欢这个图书馆，因为人少，不用抢座，暖气也足，唯一的缺点是门口借书处的阿姨喜欢跟每一个进来的人打招呼，声音大得像在菜市场喊价。

　　年后的图书馆冷清得可怜，平时常来的那几个考研党大概还在家过年，阅览室里零星坐着几个戴老花镜看报的大爷。
　　孟玥占了靠窗的位置，把数学卷子铺开，耳机塞上，开始跟圆锥曲线较劲。
　　窗外偶尔有自行车铃声响过，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阵又归于安静。
　　她做了一会儿题，笔停了，盯着草稿纸上自己画歪了的一条辅助线，想起除夕夜他发的那句“那我下次再考你一次”。
　　她低头笑了一下，把那条歪线擦掉重新画。
　　耳机里的歌正好循环到那首她建了伞emoji歌单里的其中一首，她按了暂停，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对面有人拉开椅子坐下了。
　　她没有抬头。
　　图书馆里空位多的是，但总有人喜欢坐对面，这很正常。
　　她在草稿纸上算了半页，把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涂上答题卡，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

　　水杯旁边多了一杯热牛奶。
　　装在图书馆楼下便利店的那种纸杯里，杯口还冒着白气。
　　她盯着那杯牛奶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江易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没看她，正低头盯着一道力学题，眉头微微皱着，好像那道题很难，又好像他只是假装在想题。
　　但他耳尖是红的。
　　不是冻的，因为图书馆里的暖气足得很。

　　“你怎么在这。”孟玥问。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图书室里太安静了，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惊讶。
　　江易抬起头，表情努力维持着坦然，好像在这里碰到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说：“我家楼下装修，电钻声太吵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家在新城区，骑车到这个图书馆至少要二十分钟。
　　她还知道今天是大年初四，全中国的装修队都还在放假。
　　但她没有戳穿他，只是把热牛奶拿过来暖手，掌心贴着杯壁，热度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喝了一口，不是甜的，是纯牛奶。
　　她喜欢纯牛奶，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但她想起上次在食堂他说她不吃香菜、不吃榛子味巧克力，大概这个人什么都记得。她咬着杯沿，把嘴角的笑藏进奶沫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问。
　　他把那本半天没翻过一页的物理练习册翻了一页，语气漫不经心：“张梦怡说的。她说你天天来这个图书馆，跟上班似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像在自言自语。
　　“她说你每次都坐靠窗第二排第三张桌子。”
　　孟玥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张梦怡不可能说得这么细。
　　张梦怡最多知道她来这个图书馆，不可能知道她每次都坐哪张桌子。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盯着物理题，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说漏嘴，耳尖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脸颊蔓延。
　　他把练习册翻回刚才那一页，假装在看题，但那道力学题的题干他大概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孟玥把牛奶杯搁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很轻的一声。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耳机线收进口袋里，低头继续做数学题，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心跳太快了。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了一小片出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落在他的物理练习册边角，也落在她那张画满了歪歪扭扭辅助线的草稿纸上。
　　她忽然发现他右手虎口沾了一小片铅灰，大概是写字蹭的。
　　他做题的时候喜欢用力握笔，虎口每次都蹭得脏兮兮的。
　　她没有多想，从书包侧袋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他抬头，愣了一下。
　　她用笔尖指了指他右手：“蹭了铅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纸巾。
　　他没有接纸巾，而是把手伸过来了一点，掌心朝下，搁在桌面上。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故意的。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把纸巾按在他虎口上，擦掉了那片铅灰。
　　她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层纸巾触到他的皮肤，他的手动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她把纸巾翻了个面，又擦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图书馆暖气明明开得很足，但他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刚才骑车过来的时候被风吹的。
　　她想，这个人骑了二十分钟车，手指冻得冰凉，却给她买了一杯热牛奶。
　　她低头把纸巾揉成团搁在桌角，他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握住笔。
　　笔在指尖转了两圈，掉了。
　　他捡起来再转，又掉了。
　　孟玥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圆锥曲线，假装没有看到他泛红的耳尖，假装没有感觉到自己手心渗出的薄汗。
　　窗外的槐树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阅览室里安静得像时间暂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