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送你 齐 ...
-
齐辞下意识转身,视线直直撞进银边镜框后那双清冷深邃的眸子里。
走在中间的女人,身形清瘦,气质清冷,眉眼间是岁月也没能冲淡的熟悉轮廓。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周遭一切声响都悄然淡去。
齐辞浑身僵住,心跳在刹那间漏了一拍,随即疯狂轰鸣。
是她等了九年的姜涔。
她修改了无数次的开场白一瞬间蒸发了,竟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方总您早,齐经理早。二期实验目前整体顺利,数据稳定,按计划推进中,没有异常情况,我们白班的同事已经接过实验了。”
方正笑着点头,语气里充满了对女人能力的认可:“好好好,辛苦姜教授,有问题随时沟通啊。”
姜涔微微颔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们先忙,就不耽误二位出发了。”
一句话,既收了工作、又讲了礼数,然后体面退场,完全不留给齐辞任何私人问候的空间。
齐辞面上虽然风平浪静,但心口早已沉闷,半天才淡淡吐出三个字:“辛苦了。”
九年情深,到头来只剩最标准的职场客套。
心痛让她根本无法冷静思索。
直到姜涔微微颔首,礼貌退场,转身走远;
直到方正和她说话,她心不在焉,只能勉强应付着。
专车缓缓驶离公司,前往目的地。
齐辞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空落落的,心口却升起钻心一般地痛。
直到晚上倒在家里的沙发上,她才猛地意识到一个被她硬生生忽略的细节,在心痛麻木过后,猝不及防地蹿了出来。
姜涔对她的称呼是齐经理!
她升职没多久,职位变动也只有公司内部的人清楚。姜涔是外来合作方,刚来的时候,她还不是经理。姜涔怎么一开口就称呼她为齐经理?
齐辞的心猛地一撞,心口那片死寂的灰烬,骤然炸开一簇火星。
枯木逢春!
黑暗中,胸腔里的心脏疯了似的乱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兴奋、狂喜、酸涩、忐忑。
她笑了出来,又立刻掐掉笑容,她害怕这一切只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万一......万一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呢?
万一只是同事闲聊提过一句呢?
万一她想多了呢?
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又被浇凉半截。
她低下头,睫毛慌乱地颤动着,心情一会儿飘到天上,一会儿又沉到谷底,像揣着一只乱撞的雀鸟,想飞出去,又怕被打落,想靠近,又怕被推开。
她不敢再深究,又忍不住一遍遍回想。
指尖习惯性地划过屏幕,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点开姜涔的QQ空间——近半年来只有两条Q大学术论坛的通知,干净得近乎空白,再找不出半分多余的生活痕迹。
“在想什么?”
齐辞回过神,才发现室友安守穗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安守穗是她的大学同学,和齐朝一个专业,也是因为齐朝的关系,她才认识了安守穗。齐朝多年锲而不舍追求着这个女孩,屡屡告白皆遭回绝。起初齐辞还会心疼哥哥,悄悄帮他出主意、打气。直到家里出钱给齐朝买了车和房,事事为他铺垫妥当,她心里那点平衡彻底崩塌,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同他相处。
好在安守穗后来谈了个男朋友,齐朝在紧追不舍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放弃了。不过好景不长,安守穗后来也分手了。
见齐辞一个人呆坐着,安守穗便轻手轻脚走到她身旁,在沙发上并肩坐下。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脸色也不太好,是工作不顺心了,还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齐辞攥紧手机,按灭屏幕,勉强扯出一个淡笑,掩饰眼底的酸涩:“没事,小穗,在想工作,打扰到你了吧?睡吧。我也睡了。”
她向来如此,再烦再乱,都习惯自己扛着,从不会把工作上的心事带回家里或是说给别人听。
哪怕面对的是最亲近的安守穗,她也下意识选择闭口,不愿吐露半分纠结与难过。
她认为工作和生活是要分开的,她已经把大部分的生命都用来赚钱,剩下的就不该再带回生活里,所以她对工作的压力从来都是闭口不谈。
安守穗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笑了笑:“我不困,陪你坐一会儿也好,不用硬撑的。”
齐辞却轻轻摇了摇头:“真没事,我也准备睡了,你别担心。”
安守穗看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心口又酸又涩。
她知道,齐辞这是又把所有情绪都锁进自己心里了。
她眼前的这个女人,太过执拗,又太过强大。
安守穗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又落寞。
“那你别熬太晚,有事随时可以叫我。”
说完,她才默默走回房间。
客厅又只剩齐辞一人。
她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怔怔地站了片刻,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感觉好了一些。
洗漱完躺回床上,房间里静得只剩黑猫平安的呼噜声。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还是没敢给姜涔发一条消息。
对方0点到8点都在忙,齐辞就算再想靠近,也舍不得去打扰。
不能发早安,没有立场。
不能发晚安,没有身份。
齐辞忽然觉得无比无力。
她想靠近,想关心,想主动,想争取,可偏偏连好好说一句话的时机都没有。
齐辞轻轻攥了攥手机,在心里悄悄做了决定。
再等等吧。
等再过几天,等这场熬人的实验彻底结束,等姜涔能歇一口气。
等那时候,再好好约她见一面。
当面说说话,当面看看她,比隔着屏幕胡思乱想、小心翼翼试探,要真诚得多。
实验最后一天。
齐辞同候宇打听了当天实验的情况,得知晚上九、十点钟应该就能结束。
然后她就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视线像被牵引一般,总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远远地,她看见运送实验设备的小型卡车已经停在楼下,车的规模,算上驾驶位,满打满算也只能坐下五个人。
而她听说这次Q大一共来了六个人。意味着必定有两个人没法搭车离开。
等众人开始装车,齐辞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她一路快步跑进地库,将车平稳驶出,停在公司楼下,推门走向人群。
她刻意放得从容自然,装作刚好路过、顺道过来看看的模样。
众人忙着装车,现场一片忙碌。
候宇见她过来,赶紧打招呼。
“齐总。”
她微微点头示意:“实验结束了?”
问了句自己都觉得是废话的废话。
她视线轻扫一眼满载设备的车,语气自然沉稳,像正常关照合作方,分寸得体。
“车坐得下吗?我顺路,送你们回去吧。”
姜涔抬眸看她,语气温和客气,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谢谢齐总,不麻烦您了,我们打车回去就好。”
又是距离感。
齐辞指尖微紧,却没有就此作罢,她难得主动一次,不想就这么放过近在眼前的机会,更不想眼睁睁看着姜涔离开。
“不麻烦,我本来就要往那边走。上车吧,我送你们。”
一旁的候宇看在眼里,立刻机灵地打圆场,“姜教授,这个点儿也不太好打车了,我看也快装完了,您们先跟着齐总回吧。”
齐辞心下想,难怪大领导让她多培养培养候宇。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反倒显得不给甲方领导面子了。
于是姜涔笑了笑,说了声:“那麻烦齐总了。”
齐辞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她微微颔首,往后退了一小步:“不麻烦,上车吧。”
一旁的候宇笑着帮着安排:“姜老师,那您跟二位同学先上齐总的车吧。”
姜涔带的另两名同学也跟在旁边,三人一起朝那辆蓝色帕拉丁走去。
车子平稳驶入车流,车厢内格外安静。
齐辞目视前方,借着看右后视镜的机会,悄悄瞥了眼副驾的女人。
姜涔安静地坐着,气质柔和温婉,比学生时代更多了几分沉静韵味。微卷的长发轻搭肩头,银色细框眼镜衬得她眉眼温润。
齐辞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泛起波澜。
后排还有同学,她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法说,只能这样偷偷看她一眼。
沉默之中,姜涔瞥了眼她放在驾驶杆上的手,看到了那只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她轻叹了一下,开口打破了这层安静。
“这次项目麻烦齐总多费心了,一直都很照顾我们,谢谢。”
齐辞指尖轻搭方向盘,目光始终平视前方,神色平静沉稳。
“应该的,合作顺利就好,三期得年后了吧?”
“二月中旬开始,大概一个月就能结项。”姜涔声音轻缓,语气得体。
齐辞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淡淡失笑:“那也很快了,时间匆匆啊。”
车厢内依旧安静,后排同学没有插话,只当是两位负责人在沟通工作。
只有两人清楚,这句感慨里藏着多少只有她们才懂的唏嘘。
车子平稳行驶,没过多久,Q大校门便出现在视线中。
姜涔看了眼窗外,想起外部车子进不去校门,于是轻声开口:“齐总,麻烦您停在门口就可以了。”
“没事,太晚了,我送你们到楼下。”
姜涔正要再次开口,校门却已自动抬杆放行,车辆毫无阻碍地驶入校园。
姜涔显然没料到会这样。
齐辞竟也忘了这个事,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抬杆了。
之前公务在身,趁此机会她特意找合作校方办理过通行,估计再有一个多月就到期了。
把学生送到公寓后,车厢里只剩下独处的局促。
齐辞把车开到教师公寓楼下,缓缓将车停稳,熄了火。
她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先静了呼吸,指尖由于紧张,不自觉地敲击着方向盘。随后,她缓缓侧过脸,目光直直地落在姜涔身上。
“姜涔。”她停顿了一下,“咱们之间,真的需要这么客气吗?”
车内安静,齐辞静静听着姜涔的鼻息。
姜涔侧过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神轻轻晃了晃。
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了垂眼睫,再抬眼时,语气里那层公事公办的客气淡了几分。
“你现在住在哪里呀?”
一句话,卸下了所有防备与距离。
齐辞鼻子一酸。这句话意味着姜涔终于肯卸下甲乙双方的客套,以老朋友,至少是老同学的身份面对她了。
“露园,离这可够远呢。”
姜涔微微一怔,轻声问:“那不是反......”
“方向”两字还未出口,就见齐辞笑着道:“为了送你。”
齐辞直视着她,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这一刹那,姜涔有些恍惚,好像又看到了曾经读书时围在她身边的那个温柔活泼的女孩。
她眼眶突然一酸,赶紧把头扭了过去:“谢谢,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太晚了视线不好。”
“再晚一小时还是两小时,都是这个视线,已经凌晨多了,不是吗?”
“那也应该早点回去。”
齐辞觉得对方已经在撵她了,有点尴尬。
“周末有时间吗?出来吃个饭吧?”她继续问着。
姜涔摇了摇头。
“周末要回家一趟。”
“回家?”齐辞惊讶。
她去过她家,她父亲已经再娶了,她哪里有家呀?
“怎么了?”
“没事,大连吗?”
姜涔点了点头。
“还是之前那个地方吗?”
“是。”
她不能再问了,也许她父亲已经又重新接纳了她。
“挺好的。”
“什么?”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齐辞赶紧找补:“周末能回家挺好的。”
“你家不是离得更近吗,随时可以回。”
齐辞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大家都变了,姜涔更不是当年那个会黏在她身边的女孩。此刻贸然打扰,怕是只会让彼此难堪。
她终究还是收了锋芒,将汹涌的心思生硬地按捺下去。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齐辞眼底的浓烈渐渐归于温和,笑了笑,恢复了分寸得体的模样。
“不早了,你上去休息吧。”
姜涔也轻轻点头,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客气,多了几分真切柔和。
“好,今天麻烦你了,路上小心。”
“嗯。”
齐辞坐在车里,静静看着她走进公寓楼,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