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雨》炘喃

8、向阳而生 柔软晖光柔

　　夜色深沉。
　　屋内，许从岚穿着身简单的灰白短袖睡衣起身掩好了门窗，确认纱窗关严不会有飞蚁蚊虫钻入房内后，他才再次坐回到自己的书桌前。

　　桌面正中此刻整齐放着两张纸。
　　——左边那张是禹思汀800米比赛的奖状。
　　禹思汀说：“许从岚，我的奖项有你的一半。”

　　——右边那张是他给禹思汀的加油稿。
　　许从岚到家后立刻掏出另一张还没被使用的A4纸，凭借脑中深刻的记忆将写给禹思汀的加油稿又重新抄了遍。整体的内容全都和白天被朗读的那张一模一样，除了最后那句变成：“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为你骄傲。”

　　被他私心修改了。
　　署名也不再是被刻意添加上的“许从岚”。
　　落笔人：遥远的孤星。

　　他们的关系就像广袤宇宙中的银河星系，禹思汀是被繁星簇拥着的皎洁月亮，而他自己，是只能无数次远远眺望月华的微弱星辉。
　　他们之间的距离无法预估，或许亿万年后他们终将相遇在宇宙尽头，星辉得以靠近月华；也或许下一秒宇宙发生坍缩，渺茫星体本就只能是洪流中那抹沧海一粟。
　　只是即便这样，许从岚也无所谓。
　　许从岚乐意，许从岚甘之如饴。

　　光是只能被感受的，没人能真的去抓住它。

　　.

　　运动会后，高三七班的氛围变了很多，最明显的大概就是大家不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去忽略许从岚。
　　他们终于意识到——班级人数其实是表格上的“52”，而不是以往许多人口中的“51”。

　　闭幕式上，高三七班在校运会的总体表现成功摘得高三年段前三甲的名次，顺利打破以往其他班恶意调侃他们“书呆子”的形象。
　　团体的成功当然离不开其中每一位成员的努力，许从岚的那张加油稿直到现在被提起时都还有人在夸，什么“措辞优美”啦、“情绪激昂”啦......许从岚还是第一次被那群人如此直白又真心实意地夸赞。

　　但这种氛围的转变对许从岚来说并不足以让他改变什么，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和人交谈，只想把自己闷在封闭的空间里。
　　而他这种状态只有面对一个人时才会有些松动——禹思汀。

　　禹思汀数学周测的大题又又又做错了，午休时间她已经重新做了两三遍，结果还是没解出来，这会儿可急得她整个人有些抓耳挠腮。
　　许从岚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时总能听到自己身后传来微弱的叹息，以及禹思汀下意识咬笔帽时发出的轻微响动。

　　禹思汀其实非常非常想和前面的人求助，但看到许从岚在休息，又不好打扰他。反反复复几次，最后她到底还是没舍得叫醒许从岚。

　　十月底的阳光依旧灼热，班委索性将四面的窗帘全部拉上，教室内光线暗下来后，桌上就这么趴着睡倒了一大片。高三任务太重，这种时候即便有老师进来也不会舍得打扰他们。
　　禹思汀这边还在焦头烂额，那边许从岚已经起身，他写了张纸条传给禹思汀：
　　去外面吧？

　　许从岚收拾完试卷与纸笔后，动作缓慢又小心地越过同桌王易，朝着前门走去。那修长的身影在禹思汀看来犹如神兵天降般，无比让人心安。
　　禹思汀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果断跟在许从岚身后出了教室。

　　他们不想打扰班上的同学，于是两人齐齐站在教室窗口。走廊下，许从岚顶着廊外落入的烈阳开始给禹思汀开小灶补课。
　　许从岚讲题的语速刚刚好，不紧不慢的同时又能通俗易懂，在他的讲解下，禹思汀便能理解得非常透彻。
　　甚至许从岚还非常擅于揣摩禹思汀当下的心理，比如在看到禹思汀回答得不坚定时就再倒回去重新说一遍，又比如在禹思汀学会抢答之后他就知道禹思汀已经可以举一反三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禹思汀终于停笔：“太好了，我会了！”
　　“谢谢你许从岚！”
　　那张脸上的笑意比正午的日光还要惹眼。

　　禹思汀喜欢笑，禹思汀笑起来很好看。

　　禹思汀带着无比崇拜的神情说：
　　“许从岚，你真厉害！”

　　“......”
　　湿润土壤中的种子终于在阴暗处悄无声息地发芽，幼芽顶开外壳，在接触到艳阳的那一秒便开始轰轰烈烈地野蛮生长。

　　.

　　校运会那天，许从岚口中那句低低的“加油”听见的人不止禹思汀，还有——林蔓。
　　这段时间林蔓心里总憋着件事，但她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说。于是很长一段时间禹思汀都感觉她的表情颇有些——“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不过在那之后，要说谁对许从岚的改观最大，那必然是林蔓本人。

　　放学时间。

　　“咣当”一声巨响，七班前门被几个面色凶狠的男生一脚踹开。
　　这动静震得班上人全都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有人刚想发泄不满，就见讲台上站着五班那群鼎鼎大名，总是逃课缺勤、连校服都不肯好好穿的“危险分子”。

　　逼王。
　　倒数最后一排，林蔓一边想，一边白眼就差翻上天去。

　　“谁是许从岚？！”打头那人语气不善地朝底下喊道。

　　班上没人吭声。

　　“许从岚是谁？给你五秒自己站出来！！”那人恶狠狠咆哮。

　　班上视线暗戳戳乱飞。

　　许从岚正好在这时收拾好东西，他背着包刚想起身上去，就感觉左肩被一阵力道猛地按住——是林蔓。
　　林蔓扫了他一眼，又冲他小幅度摇摇头，那意思是：别动。
　　许从岚默了两秒，顺着她的意思老实坐了回去。

　　讲台上那群人见没人理他们，只觉面子受到重创，为首那人当即将老班搁置在讲台桌面的教鞭拿起来。
　　眼看那人就要敲下去，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林蔓气势汹汹地撑着桌子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脱口问道：“当这里是你们五班？”

　　班上瞬间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唯独副班长在角落里偷偷给林蔓竖了个大拇指。
　　两秒后，不知道哪里传来声压抑的笑，这声就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四周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台上那几人哪受过这种“耻辱”？当下连什么“男女有别”、“好男不和女斗”都不管了，转眼就一齐走到林蔓身前，挑衅道：“你说什么？”
　　“我说。”林蔓脸上并无半分惧色：“要不要出门看看，班牌上面写着这里是几班？”

　　“你！”
　　为首那人怒不可揭，作势要朝林蔓抓过去，许从岚在边上正想阻止，电光火石间眼前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比他更快：“喂！”
　　是张敬。
　　他紧紧捏着那人的中指，不顾对方的吃痛，发力强迫人转向自己：“我蔓姐的意思是让你赶紧出去，听不懂吗？！”

　　“？”

　　原来关键时刻是张敬带着体委他们回来了，此时后门这站着的全都是七班的男生。为首这人被张敬死死拽着手，回头一看才发现前面自己那一群兄弟早不知何时被请了出去，此时都站在门口讪讪朝里面望。

　　“阵仗很大啊，这样来我们班找人吗？”张敬身边的体委黑着张脸，指关节捏得清脆作响。

　　“关......”人数不占优势后，那人明显怵下来，他咽着口水，喉头上下滚了滚才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关你什么事？”
　　“我们班这么团结。”张敬嘲讽一笑，反问：“你说关我们什么事？”

　　少顷，这伙人便被张敬他们拉到走廊“友好”交谈去了。

　　禹思汀捧着作业本回来时正好撞见的就是这一幕：后门处，两拨男生面对面站着，反观张敬几人的嚣张，对面人就显得老实多了，两拨人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
　　“蔓蔓。”
　　班上一群人都还没走，这会儿纷纷扭头看着窗外的热闹，禹思汀有些好奇，凑到自己同桌耳畔，问道：“啥情况？”

　　林蔓瞥了眼前面的许从岚，她收拾好书包起身，走之前贴着禹思汀耳朵小声说了句。下一秒，许从岚就感觉自己后背贴上来道灼热的视线，烫得他一下紧绷起来。
　　他有些局促。
　　不是因为被故意找茬。
　　而是因为禹思汀知道了这事。

　　少年人头一回这样需要自己的自尊。

　　“许从岚。”他听见禹思汀喊他。

　　许从岚在桌下攥着拳：“嗯？”

　　他的语气明明还和平时一样，禹思汀却还是在第一时间听出了他情绪不对。
　　所以禹思汀没多问，她只说：
　　“我们回家吧？”

　　......

　　回家路上，禹思汀也并没过问许从岚刚刚在班上发生的事。
　　禹思汀不说话，这是她头回没主动说话，而许从岚又不知道该怎么找话题，于是两人各自沉默着。

　　巷口的风光还和以往数次一样，倾斜的日光、满墙繁茂的爬山虎、层叠的灰黑石阶......以及，总是没发现禹思汀悄无声息掉队的许从岚。
　　“许从岚，回头！”

　　一声快门轻响，许从岚的身影被永久定格在禹思汀的手机屏幕上——
　　柔软晖光柔和少年人身上的凌厉棱角，他回身时正好站在光里。

　　“真好看！”
　　禹思汀朝许从岚小跑过去，等到离得近了，许从岚还愣在原地，脸上挂着明显的惊愕。禹思汀只好伸出手在许从岚面前挥了几下，等到许从岚回过神后，她才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怎么样？”

　　许从岚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耳边是禹思汀含笑的声音：“我拍照技术是不是还不错？”
　　是不错，他想。

　　许从岚长相清秀但拍照其实不太上镜，可禹思汀抓拍的这张，却将他最生动的模样记录了下来。
　　许从岚第一次见到这样“活生生”的相片，上面每处细节仿佛都在无声呐喊——“向阳而生”。
　　原来光是这样照耀在他身上的。

　　这张照片许从岚喜欢。
　　禹思汀也喜欢。
　　禹思汀问他：“许从岚，这张照片我能不能留着？”
　　许从岚视线躲闪，这是他头回认真看墙上那丛绿植，原来不止是绿色，顶上有些叶片其实是有些泛红的。
　　“......”他口中回答得含糊：“你喜欢就......留着吧。”

　　禹思汀不止自己留着，她还特意给许从岚发了一份。
　　这时候禹思汀在许从岚的号上已经有了自己的备注——
　　【禹思汀：/图片。】
　　【禹思汀：许从岚，记得保存下来哦！】

　　“好。”
　　许从岚坐在书桌前，无声回答。

　　.

　　自从发现许从岚讲题通俗易懂还没有半点不耐烦后，学委终于在身后一片鼓励的目光中，壮着胆子走过去：“许从岚，可以教教我这题怎么做吗？”
　　许从岚默了几秒，在其余人包括身后禹思汀热切的关注中微微点了点头。

　　......
　　“这里不要用这个公式......”许从岚点出题目里的隐藏条件，等到学委反应过来能指出关键要素时，许从岚才继续说：“嗯，你算一遍我看看......”
　　......
　　最后学委捧着那张解题步骤完全正确的草稿纸简直要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迅速回到自己座位在抽屉里挖出盒草莓派，又走过去放到许从岚桌面上：“谢谢，许从岚你教得真好。”

　　许从岚不爱吃这些东西，正想拒绝，扭头对上学委那真切的眼神：
　　“......”
　　许从岚最后还是被迫收下了。

　　学委的成功迅速掀起班上一阵“孜孜求学”的狂热浪潮，不过一个午休时间，许从岚已经从“许从岚”晋升成了“许老师”。
　　许老师桌面上迅速堆出了一片零食山，有草莓派、巧克力、果冻、薯片、牛奶......
　　许老师自然是不感兴趣的，倒是给他身后的禹同学馋得一节课过去视线都还直直挂在上面。

　　下节是体育课，班上的人都出去了，这会儿教室内只剩下禹思汀和许从岚两人。

　　“禹思汀。”
　　许从岚喊她。

　　禹思汀乖巧回答：“在的，许老师。”

　　许从岚没在意她对自己的称呼，只是将自己桌上的“零食山”全部挪到了禹思汀桌上：“给你吃。”
　　“真的吗？”禹思汀当即双眼放光：“真的给我吗，许老师？”
　　许老师捏着耳垂：“嗯。”

　　就当是奖励给自己最好学也最想教的学生。

　　而这位好学的学生已经明显不满足于只在班级里向他请教问题，而是总会在夜晚给许从岚发来张图片，图片上是她遇到的各种难题，难题下面通常还会跟着条语音：
　　“许老师，教教我吧。”

　　哀求的语气。
　　许从岚很受用。

　　而自从班上的同学知道向许从岚请教问题不会给他拒绝后，也都愿意拿零食换知识。当然对于这零食最后其实都进了禹思汀嘴里这点，许老师还是有所隐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