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雨》炘喃

7、平分荣光 ——奔跑吧

　　附中操场。
　　高三七班阵营处。
　　班上的凳子都被坐满，其余的还在等张敬他们搬过来，有几个女生见许从岚要写加油稿，便纷纷起身给他让位：“那个，许从岚......要不你过来这边坐着写吧。”

　　许从岚没拒绝。
　　他坐下后，只在脑中构思了会儿大致的内容，便开始下笔。

　　班上其余人见状都朝他围了过来，这还是许从岚身边第一次聚集这么多人，但他豪不在意，他像是只能感受到自己，以及......远处橡胶跑道上正在热身的禹思汀。
　　许从岚的字很好看，笔画连贯、遒劲有力。
　　——致高三七班运动员禹思汀。

　　......
　　许从岚只用了一张纸，写完后，他将加油稿递给那两个班委。
　　班委接过后便火急火燎冲去主席台，并且还特意交代广播站人员一定要在高三女子800米比赛时念出来，不要辜负他们班同学的一番心血。
　　广播站同学非常上道，接过稿瞟了眼，朝他们打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包在我身上。

　　发际线后移的老班老杨依旧如以往一样担任主席台管理人员，他和隔壁二班的班主任李老师巡视完比赛场地，确认哪处都没问题后，两人才背着手一起朝主席台慢悠悠晃回来。
　　桌上正巧堆着许多加油稿。
　　其中被挑选出来待读的几篇被整理好单独放在了边上，此时最顶上那张就是许从岚的。

　　李老师扫了眼，只觉纸上那手好字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便饶有兴味地将整篇稿读了遍。
　　“哎呦。”
　　李老师惊呼了声，顺势拐了身旁的老杨一下：“老杨你看看，这字、这稿......写得真好。”

　　老杨扭头过来，那字迹，只肖一眼他便认出是许从岚写的。
　　“那可不，这是我班的学生！”老杨一脸得意。

　　“？”李老师扶了扶面上的镜框：“这都没署名，你怎么知道就是你们班学生的？”

　　老杨闻言指着开头“致高三七班运动员禹思汀”几个大字，道：“李老师你这不糊涂了么？你看看，这上面这位就是我们班去年才转学过来的学生，那叫一个态度端正、德行兼优。当然，写稿这位更是我们班常年第一的尖子生。”

　　“常年第一”这四个字让李老师有了些印象：“是不是荣誉墙上总在榜首的......许从岚？”
　　老杨点头：“没错。”
　　李老师叹道：“怪不得，这孩子写得可真好。”

　　确实写得好。
　　写得这么好就更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稿子的作者是谁。

　　老杨撂下李老师，走过去拍了拍广播站人员的肩膀：“小同学。”
　　被点到的小同学诚惶诚恐：“杨主任。”

　　老杨将许从岚的稿推到他面前，嘱咐道：“等等念这张的时候，帮我在末尾加上“许从岚”这三个字。”
　　一般来说，加油稿如果有署名人就会直接念，没有就不会念。附中考虑到有些同学会比较羞怯，所以并不要求所有人都必须署名。
　　广播站小同学当下虽然觉得不太好，但无奈此时面前的人威压太盛，只得老实点头：“好的，主任。”

　　心满意足后，老班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天气还是有些燥热，他拿起面前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给自己灌了一口。
　　李老师刚刚也听到了他和广播站同学交代署名的事，便走到他身边，有意问道：“你这是做什么？许同学不是都没写上自己的名字吗？怎么还特意让人家念出来？”

　　老杨闻言默了几秒，视线望向眼前偌大的操场，以及操场上那些始终欢快跳跃着的美好身影——
　　这里每一株嫩绿幼苗都在茁壮生长，总有天，他们会迎着骄阳长成繁茂参天的葱茏大树。

　　“李老师，你不懂。我们班这个许同学哪里都好，除了不太擅于与别人交往。”老杨语重心长道：“他需要给自己这样一次机会，一次足以让自己融入这个集体的机会。”
　　“小孩子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就是些堆积下来的刻板印象罢了。”

　　李老师听得懵懵懂懂，但考虑到不是自己班的学生，也只得循着他的话音点点头：“这样啊。”

　　.

　　上午十点。
　　高三女子800米比赛拉开帷幕。
　　禹思汀在第三跑道，比赛开始前她还蹦蹦跳跳、跃跃欲试，等到真的摆好赛前姿势后，才难得有些紧张起来。

　　紧绷的神经终于在开赛的枪响中断裂，一瞬间，所有人都像离弦的利箭猛地向前冲去。

　　800米更考验选手的耐力，不掌握好整体节奏只懂得一味埋头猛冲是远远不够的，这点，禹思汀恰恰很有分寸。
　　体委曾经见过禹思汀在操场上跑800米的样子，他会找禹思汀就是因为足够信任她。

　　附中的橡胶跑道一圈是400米，比赛就需要她们跑完足足两圈。
　　时间分秒过去，赛程已经过了四分之一。禹思汀不慌不忙，呼吸的频率与肢体摆动的幅度都刚刚好，饶是身边人一个接一个越过她，她也没有半分急躁的意思。
　　她以前也不是没参加过这种比赛，她其实有个不为人知的怪癖，就是很享受末尾时加速超越其他选手的感觉。
　　这会让她很兴奋。

　　报名那天，其他班的人路过禹思汀他们班窗口时恰好瞧见班上大动员的样子，青春期的少年人往往口无遮拦又冲动不计后果，于是等回到自己班级便故作夸张地说：“听说七班今年的800米来了个黑马，要争第一。”
　　一传十、十传百。
　　到最后竟演变成：“七班那匹黑马发话了，冠军一定是她的！”

　　这乌龙可惹得高三所有班级都非常关注这次的800米比赛，他们都想看看那匹黑马到底什么实力能说出这么大的话。
　　尤其是四班。
　　原因无他——往年800米的桂冠从来都是被他们班包揽。

　　林蔓这会儿正和班上四、五个女同学一起站在警戒线外，见禹思汀从远处跑来，当即齐声给她加油助威：“汀宝，汀宝，我们喜欢你！”
　　“汀宝，汀宝，加油拿第一！”

　　奔跑中的禹思汀听完当场就笑了下，这应援口号究竟是谁想出来的她猜都能猜得到。

　　冤家路窄。
　　偏偏林蔓她们身侧正好站着群四班的人，见禹思汀吊车尾，皆是一脸不屑，甚至其中还响起道不太愉快的声音：“就这还第一吗？不倒一不错了。”

　　人群中当即传来一片哄笑，音量不小，像是故意要让林蔓她们听见。
　　这下不说别人，就林蔓的暴脾气哪里能忍这些，于是当场厉声呛了回去：“有些人连专注自家的道理都不知道吗？”

　　四班里那个扎着马尾的大高个正欲出口回击，恰好这时，广播站开始朗读许从岚的稿子：
　　“致高三七班运动员——禹思汀。”

　　广播的声音响彻整个操场，听见这个名字七班大本营集体沸腾，群体荣誉感在这一刻达到鼎沸，无论男女，此时他们口中只剩下一个名字——“禹思汀”。
　　“禹思汀加油！”
　　“禹思汀，你就是最棒的！”
　　“禹思汀，冲啊！”

　　越来越多人围到跑道边上给她加油助威，甚至连班上平时最文静的文艺委员在禹思汀跑远后还在扯着嗓子高呼：“禹思汀，你可以的！！！”

　　听见了，禹思汀全都听见了。
　　同学们的声音。
　　广播站朗读许从岚加油稿的声音。
　　禹思汀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最后一圈。
　　在身前的人逐渐脱力慢下来后，禹思汀连续超越三人。
　　林蔓简直感动得快要抹泪：“汀宝，你太棒了!”

　　——“......青春正年少，枪响化为你的序曲，掌声铸就你的赞歌！”
　　——“奔跑吧，去追逐希望的曙光；奔跑吧，去追逐胜利的荣光。”

　　禹思汀开始提速。
　　最后半圈，场上七班的众人更加兴奋，不止他们，此时所有人都看着禹思汀从第五名猛地追到第三名。

　　那些或信任、或不看好的声音全都在此刻化为禹思汀前行的动力。
　　她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跑出将要越千山、过万水的气势。
　　迎面吹拂的风不断从她身边掠过，禹思汀径直越过了第二名。

　　“冲啊！”
　　“加油！”
　　高三七班的阵仗极大，喊声震天动地，这还是校运会史上头一次这样声势壮大地给运动员应援，惹得其余年段的学弟、学妹也纷纷停下来驻足观看。

　　最后100米。
　　禹思汀跑得非常快乐，她不觉得累，她只想着今天一定要捧个奖杯回班。
　　她突然瞥见左前方的跑道边缘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上的校服依旧穿得格外板正，越过他时，禹思汀听见他轻声说：“加油。”

　　或许她还能把奖状送给许从岚，就当是他给自己写稿的报酬？
　　想到这，禹思汀就还能再快。
　　她跑动时带起的那道劲风震得其他班的人忍不住惊呼：“我靠，她竟然还能这样提速？！”

　　第一名离终点线只差50米时感觉到身后的人追了上来，借着不过几秒时间，那人已经与她并肩了。她没空管旁边究竟是谁，慌乱中想要加快速度，结果猝然意识到自己的脚步有些乏力。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人猛地越过了自己，她恍惚中认出那好像是七班的禹思汀，禹思汀的细直长发随着脚步在半空中飞扬起舞。

　　所有质疑在这刻全都销声匿迹。
　　伴随无数刺耳的尖叫，禹思汀过线了——“不论结果如何，高三七班都为你骄傲。”

　　“投稿人：高三七班，许从岚。”

　　许从岚在广播中措不及防听见自己名字时脸上止不住的错愕，但下一秒，他就看见禹思汀被林蔓她们搀扶着朝自己走来。
　　“许从岚。”她扯出个平时总是挂在嘴边的笑，开口还有些气喘，缓了几秒后才说：“谢谢你能为我写稿。”

　　......
　　禹思汀800米的金牌无疑为七班开了个好头，接下来的比赛里，参赛的选手全都铆足了劲。

　　一天下来，越来越多的荣誉被高三七班收入囊中：
　　禹思汀女子800米冠军、张敬男子1000米亚军、王易男子跳高组冠军、何润男子跳远组季军、禹思汀女子跳远组冠军、张燕女子跳高组亚军......

　　这是他们班三年来成绩最好的一次，所有人都很激动。

　　第一天赛事终于结束，回班集合时，老杨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首先，请没参赛的同学为所有参赛的运动员给予最热烈的掌声，我们班许从岚同学的加油稿中那最后一句话也是我想对你们说的——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为你们骄傲！”
　　班上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现在，再请你们为这次班上提供加油稿的同学们一个同样热烈的掌声，虽然他们没参加比赛，但他们真挚的心始终与场上每一位运动员们同频！”
　　班上再次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许从岚。”
　　掌声之中，倒数第二排的张敬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稿子写得不错啊！”

　　这次老杨没阻止张敬说话，按照以往，他指定会给张敬丢根粉笔，再故作凶狠地奚落一句：“你小子，调侃谁呢？！”

　　张敬的话引得班上几个同学低低附和：
　　“是啊，写得真好。”
　　“我也听见了，真的可以！”
　　......
　　许从岚头一次因为外界的声音而有些触动，他低着头，心内一下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

　　黄昏的光影足以柔和世间所有最尖锐的轮廓，许从岚站在大片晖光里，脚下行走的路有光明照耀。

　　“许从岚。”
　　许从岚停下脚步，回身才望见身旁的女孩早已不知何时落在他身后。

　　许从岚不敢朝禹思汀走过去，也不愿意自己先回家，只好直愣愣待在那，想等禹思汀如往常每一次般抬脚追上自己。
　　但禹思汀没有，禹思汀也驻足原地不再向前。

　　于是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有动作。
　　时间分秒过去，许从岚紧张起来，他避过禹思汀的视线垂下了眼睑，开始无意识摩挲起自己的耳垂。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率先朝他走过去。
　　先是一双精致的白色球鞋，接着，轻微的窸窣响动后，许从岚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一张奖状——
　　高三女子800米组第一名。

　　许从岚惶恐抬头，表情难掩错愕：“这个......”
　　“给你。”禹思汀唇角挂着的梨涡总让人挪不开眼，许从岚看见她的唇瓣开开合合：“这个奖项，有你的一半。

　　——奔跑吧，去追逐胜利的荣光。
　　她追逐到了，追到后，她要倔强地把这荣光分一半给许从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