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雨》炘喃

6、众星拱月 他心中对立

　　附中的课间跑操是男女各一队，女生800米、男生1000米。由于禹思汀他们班男女的比例不至于差太多，于是跑操时的队形的确是高三年段最漂亮的。
　　禹思汀和许从岚刚好又都排在队伍最末尾，禹思汀精力充沛，跑操时也总要找身边人说些话：
　　“许从岚，今天放学一起走吧？”

　　禹思汀偶尔放学后要去培训班，所以每每碰上培训班没课时就会特意来问下许从岚要不要一起回去。
　　许从岚当然不会拒绝：“好。”
　　因为离得近，两人也渐渐习惯了这样。

　　下午五点，最后一声铃响宣告了今日一天课程的结束。
　　发际线有些后移、额前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极其圆润光滑的老班老杨正哼着歌拐回班级拿自己忘带走的水杯，结果恰巧碰见班上最不喜欢说话但成绩总是稳在第一的、让他又爱又恨的学生——许从岚正好站在后门处。
　　“从岚。”他喊。

　　许从岚回头，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老师。”

　　许从岚这副模样显然是在等人，老杨环视一圈，班内的学生几乎都走了，此时只剩下几个：禹思汀、林蔓、张敬、班长、体委......他有些惊喜许从岚竟然在高三时终于学会了交朋友，只是不知道这朋友到底是哪个。
　　“等人吗？”他直接问。

　　许从岚轻轻点头。
　　老班眉开眼笑，带着不加掩饰的强烈探究欲：“等谁呢？”

　　谁料许从岚还没回答，后门一下蹿出个活泼的身影，禹思汀银铃般的笑声在走廊回荡：“老师，他等我。”
　　许从岚点点头，附和：“嗯。”

　　“？”
　　老杨警惕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禹思汀笑得格外灿烂，许从岚则始终面不改色。
　　顿了半晌，老杨神色逐渐缓和下来，口中嗫嚅半晌，最后嘱咐道：“行，那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禹思汀答：“好的，老师！”

　　一直到那两道难掩熟络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老杨的视线才犹犹豫豫着收回。
　　他见过太多太多案例，可在两人信任的目光中，还是选择将自己的信任也同样回交给他们。

　　.

　　本周的数学周测结束了，班上成绩没有达到预期，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几个人做对，这让发际线本就后移的老杨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感觉自己怕是早晚要谢顶。
　　大课间，数学课代表将试卷全部分发完毕，并把老杨的话一字不落做了转达：自己先尝试修正错题！

　　周测答题时禹思汀就觉得这回自己的成绩怕是要完，果不其然，卷面分数红彤彤：123。
　　她直接考了个顺子。

　　禹思汀瞟了眼同桌林蔓的成绩：128。
　　比自己高！

　　再撑着桌子起身看清林蔓前桌王易的分数：126。
　　还是比自己高！

　　最后她又没忍住，给自己找虐般去打听前桌许从岚的成绩：“许从岚，你考几分啊？”
　　许从岚将自己的试卷微微抬起给她看——147。
　　好耀眼的成绩！
　　禹思汀当即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被闪瞎了。

　　毕竟老杨发话了，这些错题让他们自己试着先修改。禹思汀便把前面的小题先结合知识点重新理了遍，可轮到最后那道大题时还是结结实实把她给难住。
　　“......”
　　头秃半晌，禹思汀最后还是没忍住，用笔帽轻轻戳了戳许从岚的后背：“许从岚。”

　　许从岚微微侧身回应着问她：“怎么了？”

　　禹思汀脸上的表情显然被大题摧残够呛，她看着许从岚，态度十分诚恳地哀求道：“可以教教我最后那道题怎么做吗？求求你了！！”

　　“......”许从岚抿了抿唇，少顷转身拿过了自己的试卷和水笔后，又再度转回来。相处久了，他慢慢变得不再惧怕去看禹思汀的双眼：“好。”

　　许从岚在草稿上边列公式边问禹思汀这些公式都能不能理解，等得到禹思汀肯定的回答后他才会接着往下说。
　　班级内，无数探究的视线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朝角落里投去，那个位置，禹思汀和许从岚正头对着头讲解错题。

　　林蔓和许从岚的同桌王易正巧在这时一块儿从门外进来，见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些难言的意思——
　　王易：蔓姐，这啥情况啊？！
　　林蔓：学习呗，互帮互助。
　　王易：互帮互助？许从岚？
　　林蔓：哎，这你就不懂了吧？！
　　王易确实不懂，一直到那天晚上临睡前还在感叹这世界真是精彩纷呈。当然，饶是林蔓自己那样回答，她的诧异也没比王易好多少。

　　禹思汀这人最擅长英语、也最害怕数学，那些复杂的公式她总是要反复去悟两三遍才能理解透彻。
　　好在许从岚讲题时足够耐心，禹思汀不懂的地方，许从岚就会停下来再讲一遍，直到禹思汀彻底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最后花了一个大课间，禹思汀终于把题弄懂了。
　　她接过许从岚递来的笔在他面前重新将题做了遍，末尾总算得出与许从岚试卷上一模一样的答案，忍不住欢呼一声：“我学会啦！！！”

　　结果她还没飘飘然两秒，又被许从岚及时叫回来：“这个步骤不要省，不体现会扣分。”
　　“啊？”禹思汀慌忙把步骤重新加进去：“这样可以吗？”
　　许从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可以了。”

　　上课前，许从岚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回去。
　　可还没过两秒，他又感觉到身后的人在戳自己。

　　“许从岚。”
　　他听见她在喊自己的名字。

　　许从岚脸上并没半点不耐烦，他又一次微微侧过身，轻声问：“嗯？”
　　下一秒，他眼前突然伸过来只白净细瘦的手。
　　禹思汀手里举着瓶水果酸奶，朝他笑道：“许从岚，谢礼。”

　　教她做题的谢礼。

　　.

　　九月末，高中最后一年的校运会要来了。
　　禹思汀代表班级参加了女子800米和女子跳远。
　　或许禹思汀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并不算格外靠前，但她的运动细胞确确实实是年段女生中屈指可数的。
　　她精力充沛、耐力又好，800米的参赛名额，体委可是抱着参赛表第一个来询问她的意见。

　　面对班上其余人期待的目光，禹思汀当然不会拒绝，大手一挥在表上非常潇洒地签上了自己名字：“我去！”
　　体委得寸进尺：“跳远呢？再来个跳远咋样？！”
　　禹思汀大手二挥：“我去！”

　　班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声。
　　往年她们班的800米总是没希望，这下有了禹思汀的加入，今年冠军究竟花落谁家还真就不一定。
　　加上吊车尾这么久，这会儿骤然看见道代表希望的曙光，班上的人能不激动吗？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班上喊声乱做一团：“禹思汀！”、“禹思汀！”、“禹思汀！”......

　　天光明媚，秋日艳阳自上而下照彻着大地，窗外香樟的树影被投射到白花花的墙面上，也被印到教室内一群少年人带笑的脸上。
　　参赛表上每个有参加比赛的名字都被拉出来喊了一遍，他们像是要用这样热切、信任的高呼为彼此披上一层荣誉辉光。
　　或许这就是热烈、飞扬的青春。

　　许从岚就在这样激昂的间隙中偷偷瞟了眼讲台上的禹思汀，禹思汀身边围着一群人，她正好站在人群中间。
　　——像是众星拱月。
　　她身上的光芒再也挡不住。

　　......

　　傍晚时分，公交缓缓到站，禹思汀和许从岚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车。
　　天穹之上的余晖斜照在他们身上，两人飘动的发丝被覆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河水潺潺，晚风拂动，水面泛着耀眼的粼粼波光。

　　车流喇叭声被甩在巷口外，爬山虎繁茂的藤铺了周遭满墙，许从岚抬脚跨上了那节角落处长满了青苔的灰黑石阶。
　　“许从岚。”
　　身边人喊。

　　许从岚轻声回应：“在。”

　　他身侧禹思汀抓着书包背带，难得扭捏起来：“你......”
　　“？”许从岚顿住脚步，站在原地安静等待禹思汀的话音。

　　禹思汀犹犹豫豫，她伸手轻触爬山虎的叶片，像是点兵点将般将面前一排嫩叶全都碰了遍，才鼓足勇气重新看向身边人，问：“你......可以为我写加油稿吗？”
　　她眸中跃动着期待的光。

　　许从岚微怔。
　　说实话，他以前总有意游离在班级之外，这么久了，他从没想过要去做这些事。
　　也或许是从没人能让他去用心做这些事。

　　可现在......
　　现在有个对他来说与众不同的女孩就站在他面前，问他：许从岚，你可以为我写加油稿吗？

　　在许从岚眼中，这个问题无异于：许从岚，你愿不愿意为我写加油稿？
　　许从岚纠结了。
　　他愿意。
　　但他也害怕要过多接触外界。

　　许从岚在犹豫。
　　禹思汀看出他的困扰，不想多为难他，于是她垂下眼睑，强迫自己将内心深处的失落压下去，等到收拾好心情才重新抬头：“没关系的，要是你不愿意也没事......”

　　“我愿意！”许从岚反驳道。

　　两人僵在原地。

　　禹思汀面上短暂闪过一抹诧异，而许从岚也没想到自己会在看见禹思汀露出那种沮丧的神色时竟能如此不管不顾。
　　一股尴尬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晚风于这时又开始在深巷中肆意穿行。
　　身侧爬山虎的叶片发出了沙沙的声响，许从岚的衬衣下摆被风吹动，少顷又被他自己拽着，用指尖无意识轻捻。

　　“许从岚？”

　　许从岚垂着眸，视线望着脚下灰黑的台阶。他抿着唇，在局促中听见禹思汀试探着问：
　　“你真的愿意吗？”

　　许从岚小幅度点了点头。

　　“真的吗？”对面人话音高昂起来，“你真的愿意？”
　　许从岚开口道：“嗯。”

　　“许从岚。”禹思汀说：“你人真好！”
　　许从岚：“......”

　　他的纠结有了答案——
　　他心中对立的小人并不势均力敌，在脱口而出时，被偏向的那方早已获得既定的胜利。

　　.

　　金秋十月。
　　附中操场上，那群少年人们在晴空下，顶着艳阳、迎着秋风，恣意挥洒着名为“青春”的汗水。
　　他们每每奔跑时、跃动时，背后似是都长出了对巨大的翅膀，要展天翱翔。

　　附中校运会要持续整整两天时间，除却开、闭幕仪式，其余时候的比赛流程都被安排得很满。
　　禹思汀的800米和女子跳远分别在第一天的早上和下午，早上先800米，下午再跳远。
　　林蔓对此没少吐槽，毕竟上午才跑完800米，下午就要赶着再去跳个远，附中还真是懂得折磨人。但禹思汀对此则安慰她，表示：没事儿，信我！这样第二天没我的事儿我还能去给张敬他们加油。

　　禹思汀他们班的阵营被安排在了难得的绿荫处，头顶那棵巨大的香樟正好为他们掩去了大半的阳光，这个位置不会被午时的烈日暴晒，可给其他班的同学羡慕坏了。

　　校广播已经开始呼喊参赛运动员的名字，禹思汀和林蔓默契击了个掌，在班上同学一声声“加油”的呼声中，和其余运动员一起朝集中区赶去。

　　七班早上的比赛走了将近十个运动员，班级内位置空出来不少。
　　留下的没参加比赛的同学，除去能在场上为运动员加油，也可以选择写些加油稿送去广播站。

　　以往的运动会，许从岚都是独自坐在班级的角落，他对这些事本身就不在乎，班上那些同学也习惯了自动忽略他。
　　但今天，一切变得不再一样。
　　他答应了禹思汀，他会为禹思汀写加油稿。

　　许从岚走到那两个负责加油稿的班委面前，直接了当地问道：“有纸吗？”

　　他很少主动说话，这下倒是让场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那两个班委更是直接愣住了：“什么......什么纸？”

　　“写加油稿的纸。”
　　许从岚回答。

　　其中一个班委率先反应过来，他在抽屉摸索几秒，捧出沓整齐的A4纸，问许从岚：“你要几张？”
　　加油稿的内容其实不能太多，但很多同学怕写错字格式不好看都会选择拿两、三张来备用，所以班委才会问许从岚这个问题。

　　许从岚思索一秒：“两张吧。”
　　班委用力点点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