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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弥留之际 许从岚的遗 ...

  •   病情愈重后,许从岚也更换过病房,这次他的床位不再挨窗,无聊时就无法再如以往那般安静注视窗外的街景。
      他的床位左侧有一条帘子,帘子一般情况下总是半开的状态,隔绝了窗外直晒过来的日光。许从岚看着正对自己床位的那堵墙,阳光好时,雪白的墙面会镀上一层金辉,金辉中还散落着细小的随着空气飘在半空中的绒毛。

      2022年,11月15日。
      这天天气很好,窗外碧空如洗,艳阳灿烂温暖,整个病房都被一股融融的暖意覆盖。
      ——许从岚走了。

      他好像早就料到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所以十天前,他态度十分强硬地表示自己想要下床走走。
      这个时候的他体重暴跌,整个人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主行动的能力,但是他拒绝坐轮椅,于是季知微只能和另一个小护士一左一右搀扶着可以说是完全架着他到院中散了散步。
      许从岚发呆的时间变得比以往还要长,他乏力地坐在院中的长椅上,视线长时间望着远处的天穹以及天穹下那条黑黑的绵延起伏的山脉线。
      这次直到过了很久他的视线才迟滞地转回来,他看着院中的花草砖瓦......看着半空突然掠过的几只飞鸟,他张开嘴竭力呼吸着新鲜空气。那双眼露出贪婪的光,企图把这个世界全部模样都印刻在自己脑海里。

      病痛长久的折磨,治疗过程长久的折磨,心理上长久的折磨......许从岚偶尔哭过、也咬着牙关忍受过,所以最后他觉得自己解脱了。
      那天他躺在病床上,直到脸上露出了最后一个释怀般的笑容,紧接着,他身上呼吸、心跳、脉搏......都一一停止,他走了,走得骤然迅疾也走得彻底。
      季知微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要和他说一句“再见”,许从岚就已经先合上了眼。

      弥留之际,许从岚曾抬起瘦弱的千疮百孔的右手在半空徒劳地抓着什么,季知微站在病床旁看着他,季知微眼眶泛红、口中低声喊着他的名字,可许从岚像是无知无觉。
      呼吸器下,隔着那层湿热的雾气,许从岚微张的唇瓣无声喃喃着。季知微上前一步,终于看懂了,那张嘴又一次在呼喊那个名字,“禹思汀”的名字。

      ......
      一天之后,许从岚被火化了。
      季知微带着他的骨灰独自去了F城。对季知微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从未踏足过的城市,但却是许从岚的故乡。
      身死之人,总有执念要魂归故里的。

      许从岚最后被葬在一处偏僻的小墓园,这是他死之前为数不多恳求季知微的事,墓园的地点、名字,他用潦草的字迹写了张便签交给季知微。
      许从岚很少这样与季知微如此交心地聊上两个小时,许是人之将死,所以情绪与感触来得汹涌。他少见如此脆弱的时候,他告诉季知微等他死后让她帮忙收拾收拾自己的遗物,他还说很感谢季知微,这段时间如果没有季知微的话,他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他玩笑着说,幸亏有季知微,否则自己的遗体大概都不会有人帮忙收拾。

      季知微一开始还能向他露出几个安抚的笑容,但到最后,她眼眶通红,吸着鼻子让许从岚别再说了。

      许从岚的遗物不多,病中写下的日记本、几件旧衣服......还有一枚时时被他珍惜地捧在手里的素圈戒指。
      季知微知道这大概是对戒,因为曾经许从岚最早来医院拿检查结果时手上就戴着这枚戒指,而戒指内部还攥刻着“YST”这三个字母。
      替许从岚烧遗物时,季知微再次深深感到无力,一种为人的无力。她不明白,人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人又为什么总是这样?出生时空空荡荡、死去后也空空荡荡,似乎从不带来什么也从不带走什么。
      她是医者,见过多少人降生,又见过多少人死去,就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
      许从岚的日记本,还有那枚戒指都被季知微私心留下了,她在许从岚的墓碑前郑重道了个歉。她总觉得,有些人分明走得干干净净,最后留下的名声也该要干干净净才对。

      ......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将近五年,这四年来,每当到许从岚的忌日时,季知微都会赶来F城,在许从岚的墓碑前放下一束百合。
      她曾用一笔钱拜托过守墓人,让他每天帮忙擦拭许从岚的墓碑,这样,即便经年日久、风吹日晒,许从岚的墓碑永远都会是明净的,不落下一点灰尘。

      .

      2027年。
      这是季知微头一次,在许从岚的忌日之前只身来到F城。时隔六年,她再一次见到了禹思汀,她暗中观察过,发现女孩已经变了很多,这种变化让她恐惧女孩是不是已经真的彻彻底底忘记了许从岚。
      她纠结了两日,还是试探着将许从岚的那张“死亡证明”装进密封袋里,塞到了她小区的信箱内。
      她还查到了禹思汀的号码,结合许从岚日记里的信息,故意将人约到了附中附近的那处咖啡馆碰面。

      ......

      时间跳回至禹思汀与季知微碰面后的那天下午,屋内拉得严丝合缝的窗帘外,天穹湛蓝高悬,盛夏里的烈日始终曝晒着郊区的沥青路面。
      屋内黑沉沉的,借着酒精作用,这一觉禹思汀睡了很久,一直到窗外的天也彻底暗下来了,晚上八点时,林蔓开门进屋的声音才终于迷迷蒙蒙将沙发上的人唤醒。

      禹思汀眼角垂挂着泪痕,她的梦境迷离古怪,场景不断更换,但不论在哪处,她都能看到许从岚的身影。那身影模模糊糊,在梦里像蒙上了一层灰纱,禹思汀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开口呼唤许从岚的名字,但梦境是无声的,她的声音不被允许发出。
      梦里,许从岚始终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要她抬脚朝许从岚靠近,下一瞬,许从岚与她的距离又会回到她迈步之前那样。
      禹思汀很害怕,她一直都看不见许从岚的脸,但她知道梦里许从岚的目光一直挂在她身上。

      彻底脱离梦境后,禹思汀喝着林蔓刚给自己倒的温水,她扶着杯壁的手不住颤抖,暴露着此刻仍然心有余悸。
      禹思汀面色苍白,林蔓看着她,无声叹了口气,口中温声问道:“汀宝?你还好吗?”

      禹思汀迟钝地点了点头。

      “那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林蔓抬手替她将额上凌乱的碎发整理好,商量着道,“我去做饭?我就在厨房,你有什么事就叫我,好吗?”
      “......”禹思汀没回答。

      林蔓迟迟等不到回应,她担心禹思汀此刻的状态,便只能沉默着陪伴在禹思汀身边。墙上挂钟指针在一点点前行,屋内除了呼吸之外再没一点别的声音,不知过去多久,林蔓终于听见了身旁人低低的声音:
      “蔓蔓......许从岚是胃癌走的。”

      林蔓沉默了几秒,抬手在禹思汀肩上安慰地轻拍了拍:“......我知道了。”

      “我今天。”禹思汀换了个姿势,她曲起腿,把杯子搁在自己膝盖上,又将唇瓣抵在杯口边缘,“碰到了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女人......许从岚没有出轨,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她只是许从岚的主治医生,许从岚的日记也是她给我的。”

      林蔓靠过去,揽着禹思汀的肩膀将自己的脸轻轻贴在禹思汀脸侧,口中重复:“我知道了。”

      “蔓蔓,这几年我一直在误会他......你说,他走的时候怪我吗?”
      “......”
      “他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
      “那个时候我为什么不能早点察觉到他身体的状况?我为什么不能再留意一下他的情绪?我为什么不能多给他一点解释的机会?我为什么不再去挽留他几次?......”

      禹思汀没完没了问着,大概是酒醒后身体乏力也或许是情绪早在知晓许从岚离世时就已经崩溃,她麻木了,语调始终没什么起伏。
      林蔓在她身旁默默听着,听着禹思汀口中那些让人于心不忍的问题。她很想安慰禹思汀,她想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纠结这些没有意义,要快点走出来。因为逝去的人已经无法再向前走,而生者的脚步是一刻不能停下的。

      可林蔓到底还是没有开口,这么多年,她见过禹思汀每一次想念怀念许从岚时溃不成军的样子,也见过禹思汀逼着自己忘记的样子......曾经一分不留地投入自己的感情、投入自己的真心,现在要说彻底忘记谈何容易?
      所以林蔓只是长久抱着禹思汀,像以往那样,无声陪在禹思汀身边。

      她们在这个屋子里相互依偎,保持着这样的状态一直到窗外的天再一次亮了。
      曙光照彻大地,今日又会是一个艳阳高悬的晴天。

      .

      几天之后,禹思汀没打招呼独自回了一趟小巷里的那个家。她在沙发上沉默坐着,手里抱着那只耳边有浅蓝色蝴蝶结的兔子,她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兔子头顶,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她妈开门进屋。

      此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半,夕阳西下,辉煌的霞光铺满了西方的天幕。
      屋内有些昏暗,禹思汀坐的位置又正巧背对门口,因此禹母进门那一刻没察觉她的存在,等到禹思汀漆黑的身影在她余光里动了动,禹母才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啊!”

      禹思汀回过头,口中缓缓道:“妈妈,是我。”

      “......”禹母后怕地拍拍胸脯,她开了客厅的灯,对上禹思汀的双眼后,稍显斥责道:“怎么不开灯?”
      “不想开。”禹思汀说。

      开了灯之后,屋内的光线就亮堂许多,禹母盯着禹思汀的脸,敏锐察觉到禹思汀的状态有些不对。她走过去,惯性抬手在禹思汀额前摸了一把:“你生病了?”
      “没。”禹思汀在她掌心之下摇了摇头。

      确认禹思汀的体温正常后,禹母才放心下来,她在禹思汀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追问道:“那你怎么了?”

      禹思汀沉默了许久,在禹母脸上疑惑的神情越来越明显时,她低声开口,嗓音发涩:“妈妈,许从岚......他来找过你,对不对?”

      听见这个名字,禹母神情在一瞬僵硬了,她唇角的弧度定格,过了会儿,才转头避开了禹思汀的视线。
      良久,她无声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

      禹思汀点点头,她垂下脸,等到再抬起时,眼眶满溢着泪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回她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战栗。

      “......”禹母斟酌着答道,“汀汀,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就别——”

      “别什么?”禹思汀出声打断,两行泪瞬间在她脸上滚下来,她尝到了滑落进嘴里的泪,尝到了那点咸涩,“别什么?我一直以为是他对不起我,结果呢?妈妈?他到死都被我恨着,他到死了都没有告诉我实情。”
      “妈妈。”禹思汀的眼泪越来越汹涌,她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着就离她两步远的母亲的身影,胸腔内堆积着无法再抑制的涩痛与悔恨,她恨她自己,她不知道除了恨她自己之外还能恨谁还能怨谁怪谁,“分手之后我说了这么多年他死了,可是我没想过他真的死了,他死得那么早,我一边恨他一边还爱他......现在突然告诉我以前那些事都不是真的,我要怎么接受?我要怎么说服自己接受?妈妈?”
      “那笔钱......甚至连那笔钱都是他留给我的......我要怎么才能还给他?我现在要去哪里还给他?我找不到他了,妈妈,我再也找不到他了,我永远都找不到他了......”

      禹思汀的哭声悲恸揪心,禹母看着她,视野忽然也模糊起来。
      于是起先安静的屋内,响起了两道不同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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