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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郊外墓园 许从岚的墓 ...

  •   半个月后,禹思汀拨通了当初季知微留给她名片上的电话,两人约定好就在上一次那家咖啡馆碰面。几周以来,禹思汀的精神状态都浑浑噩噩,她吃得少睡不好,季知微再次看到她时,惊觉她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消瘦了如此多。

      “你还好吗?”季知微将面前那杯向服务员要来的温水朝她的方向推了推,“你的面色看起来很糟糕。”
      禹思汀扯了扯唇角,她本意是想说自己没什么大问题,但因为这段时间实在太少笑了,再加上许从岚离世的事实一直盘踞在她心头,她这样笑起来时表情其实说不出的奇怪。

      “看开些。”
      季知微放下手中的杯子,静默两秒之后将自己身侧的手提包拿了过来。她拉开拉链在包内摸索了两下,将一个黑丝绒小方盒拿了出来递给对面的禹思汀,她朝怔愣的禹思汀示意:“打开看看。”

      禹思汀没有立刻接过,她的视线先是落到那个小方盒上,犹豫了几秒,才抬手将其拿在手里。
      她当着季知微的面将小方盒打开了,直到盒子里的东西彻彻底底出现在她眼前,她眼眶蓦地通红。
      那是一枚戒指——是她和许从岚从前一块儿去打的素圈戒指。

      戒指被保存得很好,表面依旧很亮,而内侧则深刻篆着她名字的字母缩写——“YST”。

      “从岚不多的遗物。”对面的季知微开口,“这个戒指,还有那本日记,是我私自留下来的。”

      禹思汀泪流满面,她不得不死死捂住唇好压制住自己呜咽的哭声,她看着对面的季知微,模样似乎是在说“谢谢”。
      她感谢季知微能留下这两样东西,这枚戒指,还有许从岚的日记。

      这次的见面后,季知微表示下一次就带禹思汀去许从岚的墓地,或许是她妥协了,也或许是她一开始只想试探禹思汀究竟有没有忘记许从岚。
      禹思汀没忘记,就算这么多年都在刻意强迫自己忘记也从来没真的实现过,只要听见许从岚的名字、只要再回想他们的过往......许从岚算错了,就算是“恨”,禹思汀的恨也会是长久的。
      而世界上的“恨”大致都基于“爱”的转变,禹思汀从来都恨得不纯粹,爱得太绵长。
      所以她遵循许从岚的话,每当有人询问他们时,她的回答都是许从岚当初教给自己的回答。

      .

      这一日,暴雨再次侵袭这座临海城市,湿漉漉的窗外是同样湿漉漉的街景。
      漫天雨幕中,禹思汀伴着那躁动的雨声,坐在落地窗前重新翻看着许从岚的日记。

      时间与生命,都在许从岚的笔尖下流逝。
      一本厚厚的日记中清楚记录着他们之间的相识、相知、相恋......再到以生死为界限的长久分离。

      禹思汀的目光重又落在那一句:
      ——禹思汀,你还能记起我们的初见吗?

      禹思汀的心猛地揪紧,突然间,她视线向下扫,再次瞥见那个熟悉的站点名称——光明路站。
      光明路站。
      她隐约记起,他们还在一起时许从岚有提起过这个名字。

      禹思汀拿起一旁的手机,再次点进浏览器的搜索栏,打下这个站牌名称。网上对光明路站的信息已经没多少了,这个站点随着城市规划的拆除逐渐被人遗忘。
      禹思汀只好在网上发帖求助。
      许是冥冥之中天意都在帮她,大约半小时之后,禹思汀终于收集到一条有用的信息,光明路站的原址与公交路线。

      翌日,禹思汀去了网上描述的地方。
      她撑着伞,在雨中一点点朝原本是站牌的地方靠近。她观察着四周,逐渐觉得周遭环境似乎有一些熟悉。
      最后她终于看见了还未被彻底拆除的剩余三分之二的站牌,锈迹斑驳的铁片上“光明路站”的“光”字已经被锐器彻底削掉了,“明”字也在凹凸不平的锐利创口上遗漏下了一半。
      禹思汀随着站牌的位置看向正前方,她总觉得,在远处的高山上,应该能看见一座基督教堂顶上的十字架。

      果然。
      灰蒙的雨中,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就安安静静伫立在那里。

      这一刹那,所有的恍惚、所有的疑虑都得到了解释......为什么许从岚要问她他们的初见,为什么许从岚要问她记不记得这个站点......因为这才是他们的初遇,不是课堂,是这儿,这儿才是他们真真正正初见的地方。

      往事的记忆如潮水般猛涨——
      2015年,禹思汀转来附中的前一年,她在这座陌生城市迷了路,她登上了一辆并不知晓终点的公交车。在光明路站时,她迷迷糊糊下了车,这天雨下很大,她紧紧抓着手中的伞,想要先避一避雨。
      她躲进公交站前,其中一个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人,那是个身形消瘦的男生,禹思汀犹豫了两秒选择坐在了他旁边的那张长凳上。
      禹思汀看着雨幕中的街景,另一旁的男生也同样看着雨幕中的街景,两人之间沉默和谐的氛围一直到禹思汀的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妈妈?”
      禹思汀有按下免提键的习惯,因此旁边的男生也能听清她们的对话。

      “禹思汀,你去哪了?”电话那头沉稳的女声问。

      “我不知道这是哪,妈妈,我好像走错路了。”禹思汀如实回答。
      电话那头默了两秒,又问:“要我去接你吗?你发个位置给我。”
      “不用了妈妈。”禹思汀拒绝了,“等雨小一点我自己查查怎么走,你先去忙吧。”
      “好吧......”听筒突然有些嘈杂,显然是电话那头的人走入了一个更加喧乱的环境里,“那你慢点,要是不会走就留在原地给我打电话,我谈完这个合作就过去接你。”
      “好。”禹思汀乖巧答道。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雨小了一些,下落的阵势不再如之前那样猛烈。
      禹思汀起身看着站牌,她想看看这里是哪儿,又要怎么去她想去的地方。禹思汀很少回国,这一次也只是因为跟着出差回国谈合作的母亲一块儿来看看母亲儿时成长的地方,禹思汀对这人生地不熟,所以公交如果没有直达她想去的地方她会很头疼。
      禹思汀反复看着站牌,把上面每处陌生地名都仔细看了过去。
      许是还坐在长椅上的男孩看出她面色中的为难,所以犹豫了许久,男孩还是开口了:“你要去哪?”

      禹思汀瞬间回过头,两人视线对上时,男孩似乎是不太习惯这样直白朝自己看来的目光,下意识垂着眼睑躲避。
      他抬手局促地摸着耳垂,口中又低低问了一遍:“你要去哪?”

      禹思汀安静两秒,回答:“复兴小学。”
      她视线还明晃晃挂在男孩脸上,片刻后,她视野里的男孩像是不能再忍受于是僵硬地将头转了过去,只留给她一个漆黑饱满的后脑勺。
      “319路线,文化公园站下车,再转735路线就能到了。”

      虽然男孩躲避的举动有些奇怪,但禹思汀还是非常感谢他。
      她口中一句“谢谢”才刚说了一半,一辆显示为“316”的公交正在雨中从远处逐渐驶来。男孩站起身,等到公交慢慢在站点前刹住,他准备冒雨走过去。
      只是三四步的距离,就算没撑伞也不会淋到多少,但男孩出站的那刻,头顶却霎时撑开了一把伞。在那一秒时间里,他错愕回头,对上了口罩上那双明亮的大大的杏眼,那双眼带着笑:“谢谢你,路上小心。”
      “......”

      .

      许从岚的墓园就在F城郊外,面积小而偏僻,但风景却挺好。

      禹思汀下了车,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中捧着束小雏菊跟在季知微的身后。季知微一路带着她穿过雨幕,两人路过身侧一行行模样冷寂肃穆的墓碑,直到在许从岚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墓碑上,是许从岚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被处理过后颜色灰白的脸。
      这段时间,他的死亡对禹思汀来说还是朦朦胧胧的,直到现在,亲眼看到许从岚的墓碑、亲眼看到许从岚墓碑上这张最熟悉的脸,许从岚的死亡陡然有了“实质”。禹思汀不愿意相信许从岚死了,可命运就是残忍的事实,许从岚就是死了。
      这是横跨阴阳的别离,从此以后,世界上的确再也找不到她喜欢的许从岚。

      禹思汀的视线从始至终未曾从许从岚墓碑上的遗照前挪开,她眼中此刻淌着千百种情绪,思念、眷恋、悔恨、钝痛......全都卷在一起,导致她开口时声音嘶哑难辨:
      “许从岚。”她说,“我来看你了。”

      季知微非常知趣地离开了,她表示自己会在车里等禹思汀,禹思汀点点头,用充满感激的目光目送她离去。

      今日是闷热的阴雨天,禹思汀将墓碑前自己刚刚抱来的那束小雏菊以及季知微的那束百合整齐摆好,又抬手替许从岚拂去遗像上的雨珠:
      “许从岚,我是不是应该说,好久不见?”

      “......”
      墓园很安静,风将漫天的雨吹斜,打在树叶上发出了“啪嗒、啪嗒”的沉闷声响。

      “许从岚......我去了光明路站,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那个男生,其实就是你,对不对?”

      ......

      在这场雨越下越大之前,驾驶座上的季知微终于看见撑着伞从墓园里出来的人。

      禹思汀沉默着坐进了副驾驶座,下一秒,车辆启动了,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直到车子驶上三环,禹思汀开口说了声“谢谢”。
      季知微看着前路,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时紧了紧,片刻后,她突然道:“你难道不想问我,明明只是一面之交,为什么我要帮从岚到这一步吗?”

      没人回应。

      车内放着一首舒缓的民谣,季知微余光感觉到禹思汀的视线朝自己转了过来,她微微一笑,道:
      “很早很早以前,我的亲弟弟也是胃癌走的。”

      “......”

      “我看到从岚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和我弟弟很像。”季知微顿了顿,又道,“我们都没父母,小时候,我和弟弟都是我奶奶带大的。后来我奶奶走了,只剩下我和弟弟相依为命。”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我弟弟二十三,差不多是和从岚一样的年纪。我弟弟他查出胃癌的时候已经挺迟了,从确诊到离世,前后不过一年的时间。”
      “那两年我忙着毕业实习,忽略了他,等到他走了,我每天都在后悔都在怪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能多照顾他一些。”

      车辆驶下了三环,停在路口安静等候红绿灯,车内民谣换成了一首流行乐,季知微这才转头看向身侧人,她的眸光并未因刚刚那些话音而流露出什么脆弱的底色,她看着禹思汀,突然问:
      “你有看过《寻梦环游记》吗?”

      禹思汀摇摇头。

      “一部电影,推荐你看看。”
      绿灯了,季知微踩下油门,车辆再次缓缓启动,“肉身的消亡并不能宣告死亡的终结,遗忘才是。”
      “所以只要你还记得从岚,从岚就会一直存在。”

      “......”

      .

      夜里,禹思汀靠坐在床头,再一次翻开了许从岚的日记。
      她看着上面的一字一句一笔一划,有些模糊的字上还挂着许从岚早已干涸的泪迹,有些字则因为许从岚身体的疼痛无力而不受控地歪斜。
      她数不清自己这一晚究竟从头到尾将这本日记翻看了几次,但她每一次翻看,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触。

      她终于发现日记本似乎总在下雨,她和许从岚关系的每一次转折几乎都在下雨。禹思汀幡然醒悟:也许他们之间原来就是一场持续不断的雨,她的感情,曾随小雨淅沥,也随大雨倾盆。

      ......

      后半夜,屋外又下雨了,这座城市的确多雨。
      雨水拍打着玻璃窗,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屋内床头还亮着盏昏黄微弱的灯,床上女孩侧身躺着,她已经闭目睡着了,怀里还捧着本陈旧的日记。
      床头柜上安静摆着两枚一模一样的素圈戒指,是一对指围不一的对戒,它们在台灯下发散着锃亮的光。

      又过去大概半个小时,窗外的雨逐渐停了。
      睡梦中的女孩缓缓扬起了唇角,她沉沉陷在梦里——
      熟悉的巷道,墙面垂挂着密密麻麻的爬山虎,灰黑石阶上站着个正回过身的穿着干净校服的温润少年,他皮肤很白,薄薄的单眼皮下那双眼正认真注视着来人。少年单肩挎包,下一秒,朝还站在原地的女孩缓缓伸出手,他笑了,笑着说:
      “禹思汀,过来。”

      全文完
      2026.5.20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郊外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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