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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某年某月 ——禹思汀 ...

  •   2022年2月1日。
      新年到了,病房内今日难得这样热闹。
      病床上的许从岚接过身边那床家属递来的一碗热汤,轻声道了句:“谢谢。”

      “不客气,我妈妈炖的汤可好喝了,哥哥你快尝尝。”躺在隔壁病床上的小女孩笑着道,今天不用做那些难受又折磨的检查,女孩儿心情很好,此刻看着许从岚的眼睛也亮亮的,“哥哥,你今天也不用去报道吗?”
      “嗯。”许从岚点点头,朝她莞尔一笑,柔声道,“今天休息一天。”

      “好耶。”女孩欢呼一声,“我爸爸给我买了剪纸,等会儿到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剪?我昨天刚和微微姐姐学的剪小兔子,你要是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呀?”

      许从岚还未表态,门口就转进来一群医护人员。季知微走在最前面,手上捧着沓病例与资料,她推了推面上的眼镜,率先接过小女孩的话:
      “妹妹这么有精神呢今天?还能教从岚哥哥剪纸。”

      “她呀。”女孩的妈妈笑道,“开心时总是闲不下来,非要教这个教那个的。”

      病房内霎时笑声连连。

      季知微先检查了女孩儿的体征,确认全都没问题后又转向靠窗那床的许从岚。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许从岚道:“还行。”
      季知微点点头:“挺好,最近几天的报告都挺稳定的,这是好迹象。”

      屋内的窗帘又被护士拉开了些,屋外的太阳透过玻璃窗照进病房,许从岚的位置正好在窗台边上,于是暖融融的日光就在他雪白的被单上洒落了一大片金辉。

      “当然。”这时不知队伍后面哪个小护士先开口说了句,“新年新气象嘛,今年肯定都会好起来的!”
      “对对对。”另一个护士接过话,鼓励道:“所以你们两个都加油,今年一定会更好的。”

      “加油!”小女孩语调高昂,惹得屋内人都止不住脸上笑意,她说着又转向许从岚,抬手朝许从岚竖了个大拇指,“哥哥,我加油,你也要加油哦!看我们谁先战胜病魔!”
      女孩儿眼中充斥着希冀的光芒,许从岚默了两秒,还是朝她点了点头,温声道:“加油。”

      .

      午间时分。
      难得今天天气好,许从岚想要下床走走,季知微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搀扶许从岚到院中逛了逛。

      断断续续化疗了几个月后,许从岚头顶的发已经不剩多少了,比他去年去见禹母的那次还要稀疏。他都快忘了从前洗头发时抚摸自己那头额发的感觉,那会儿他的发丝虽然也不算乌黑,但到底还是健康的,不像现在,睡醒总能发现枕上掉落的碎发。

      ......
      院中今日的风景很美,草木葱茏,茶树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
      头顶天穹湛蓝广袤,阳光照彻大地,许是日光正盛,迎面吹来的风也带着股久违的暖意,彻底驱散了前几日的凛冽。
      许从岚在阳光下走着,感受到日光晒在自己光秃秃的脑门上,热热的,挺舒服。他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外套只简单披了件黑色的马甲,他被身侧的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得缓慢。

      “慢点。”季知微跟着他的步伐,耐心提醒他留意着脚下的路:“别着急,慢慢来。”

      平时闻惯了病房内的消毒水味,在一树茶花跟前停下时,许从岚没忍住将鼻子凑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朵粉色茶花上,茶花香味清淡,他越是靠近就越是贪恋。

      许从岚感受着风、感受着阳光、感受着花香......感受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发散的新生气息。
      他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可其实他在病床上不过才躺了一个月而已,但就是这样的一个月,这样行动都被限制的一个月却让他恍惚自己早已悬在死亡的边缘摇摇欲坠。
      这一刻,在他眼中世界如此光明如此灿烂,而他身上则格格不入地持续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息。
      许从岚累了,他厌倦了自己。

      许从岚被季知微搀扶着,在一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挥挥手,示意季知微不用管自己:
      “季大夫,你去忙吧?我等等自己回去就行。”

      季知微摇摇头,道:“轮我休息了,没事。”

      “......”许从岚向她莞尔一笑,将视线转去了别处。

      季知微沉默着在许从岚身侧坐了下来,她看着许从岚消瘦苍白的侧脸,这张脸与自己初见时相差甚多,这大半年时间,是她看着许从岚一点点走到现在这个模样。
      她不是没有安慰过许从岚,虽然许从岚与以往的病人不太一样......许从岚很少唉声叹气也很少崩溃大哭,许从岚永远只是如现在这般——视线不知看着何处,沉默着一言不发。
      每回她都惯性安慰许从岚,安慰他最近的检查迹象有在好转、安慰他坚持坚持能挺过去......可说到底这病怎么样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到底能不能活?到底能活多久?......还全都是未知数。

      .

      2022年,4月。
      又是一年清明,这个节日真应了那句诗——“清明时节雨纷纷”。
      许从岚的病房只剩下了他自己,隔壁床的小女孩儿五天前被转到了重症监护区,她病情加重得太过突然,不止是悲恸大哭的家属,就连许从岚都感到了深深的惊愕与恐惧。

      灰黑的天穹正下着绵密的小雨,雨丝落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迹。
      许从岚看着窗外在雨中显得迷蒙的街景,唇角逐渐扬起一抹无奈的苦笑。他想:不是说新年就是万象更新吗,不是说他们都会有希望吗,可死亡的脚步怎么反而一刻未停、离他们越来越近呢?

      ......

      2022年,6月。
      天气日渐转热,许从岚昨日终于换了身舒适些的病号服。他近日有些嗜睡,以往季知微清早来查房时总能见到他是清醒的,可最近两次许从岚都睡得很沉。

      他应该是陷在梦里,眉头微微敛着,口中还无声喃喃着什么。
      病床旁穿着白大褂的季知微弯下腰,将耳朵一点点贴到许从岚唇上,几秒之后,她终于听清了许从岚口中的话语,许从岚是在喊一个名字——
      “禹思汀”、“禹思汀”......

      禹思汀。

      季知微隐约记起,她曾经见过这个女孩子,但经历实在算不上好。
      那天她在街上碰巧撞见许从岚,就追在许从岚身后询问他这几日为何迟迟不来复查。许从岚沉默着不说话,出于医者不忍的心理,她不愿意放弃,不知何时竟跟着许从岚进了小区。
      她无法忍受许从岚的漠视,只能又一次呼唤许从岚的名字——“从岚。”
      许从岚终于转了过来,而她自己有些愠怒,下意识上前拉住了许从岚的胳膊。

      她一路苦口婆心说了一堆,许从岚的反应却一如既往沉默,她只能耐着性子,表示自己追逐许从岚时有些扭了脚让许从岚靠过来些,自己最后再和他嘱咐两句。
      她交代许从岚最近在饮食上记得选择一些营养高的、易消化的食物,可话还没说完,那个名叫“禹思汀”的女孩的声音就打断了他们。

      从许从岚慌乱的模样中她猜到了两人的关系,她知道女孩误会了,想要解释,又实在插不上话,她拽着许从岚的举动导致许从岚的辩解有些苍白。
      ......
      场面一度失控
      最后,许从岚只能送她先离开。

      这之后一个月的时间,她再也没有见过许从岚。一直到又过半个月,许从岚再来医院时,脸上表情堆满了哀伤,那是失恋的人独有的神情。
      她一开始想追问,可许从岚的模样让她知晓自己不应该再加剧他的痛苦。

      “......”

      病床上,许从岚梦醒时的细微呢喃打断了季知微的回忆,她低下头,对上了许从岚朦胧睁开的眼。
      “醒了?”她轻声道。

      似乎没料到自己床边会站着个人,许从岚神情有一刻的迷茫,等到视线聚焦看清眼前人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你怎么来了?”或许是刚睡醒,开口时他差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季知微向他晃了晃自己手上的东西,揶揄道:“例行查房。”
      许从岚也笑了,笑自己刚睡醒头脑还未完全清醒。

      一小时后。
      等到配合着完成检查,季知微并未如起先几次那样离开,她反倒搬了张椅子坐在许从岚床头,在许从岚越渐疑惑的视线中,缓缓问道:
      “她......是不是不知道你的病?”

      许从岚面色一僵,他在季知微的神情中读懂了她的意思,他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放平,几秒后,逃避般挪开了视线。
      他不想说,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在喊她的名字。”季知微了解他,只好直接道,“你睡着时,嘴里在喊她的名字。”

      “......”
      许从岚垂下了眼睑,手中揪着被单在指尖来回搓磨。

      季知微扫了眼,又问:
      “为什么不告诉她?”她话音顿了顿,“我一直没问你,其实那天的误会你没有跟她解释清楚吧?”

      “......”
      许从岚抿着唇,好半晌,才简短答道:“不告诉她,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好好休息。”季知微最后说,“我先走了。”

      .

      2022年,9月,又是一年秋。
      许从岚躺在病床上,视线安静看着窗外。他发现今日街道上行人没有多少,昨夜又刮了大风,这会儿街边堆积了许多掉落的枯枝烂叶,于是街上的景一下被衬得寂寥了不少。

      今天没下雨,却也没出太阳,天穹被厚厚的云层覆盖,显得灰蒙蒙。

      一个月前,许从岚开始写起了日记,他好像已经预料到自己时间不剩多少,便迫切想要去记录些什么。
      他最近吃得少,身上持续的疼痛总是搅得他几乎整宿无眠。他前几日称了体重,秤上显示的数字比上一次还小,他肉眼可见又瘦了,身上仿佛没肉,因为皮紧紧包着骨头,而腕骨看着比以往还要突出。

      ......
      下午四点,许从岚独自在屋内安静写着日记。自从五个月前,隔壁床的小女孩儿转到重症区后,这段时间许从岚都是一个人住。

      屋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声音听着有些急。两秒后,许从岚病房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季知微出现在门口,她抿着唇,神色隐痛复杂。
      她保持着开门的姿势站在门口,不走进也不退出。许从岚停下手中的笔,从日记上抬起头看她,两人无声对视几秒,季知微缓缓开口,声音低低的又沉沉的:
      “妹妹......走了。”

      “......”

      “啪嗒!”一声,许从岚猝然脱力,手中的水笔直直掉落在地上,摔寸了笔头。

      女孩儿走了,许从岚依稀记得她似乎只有十一岁,她这样年轻,怎么走得这样匆忙?明明七个月前这个病房内还充斥着许多人的笑声,女孩儿当时还教他剪了只兔子,就像禹思汀家客厅沙发上的那只耳朵上戴着个浅蓝色蝴蝶结的兔子。

      许从岚坐在轮椅上,被季知微推着去了小女孩走之前住过的病房。许从岚手中拿着枝白菊,还未进门,就在外头先听到屋内女孩儿爸爸妈妈悲恸的哭声。
      那哭声断续颤抖,他能听出哭泣的人有好几次差点顺不过气,那哭声中是永失挚爱的不甘与无助......
      许从岚将白菊藏在了身后,他只在门口望了一眼就让季知微推着自己回去了。

      他知道,比起他手中的白菊、比起他人的安慰,那对夫妻有且仅有想要的只不过是自己的小孩能够回来,回到他们身边再叫他们一声“爸爸、妈妈”。

      ......
      许从岚抱着日记本靠在床头坐了很久,临睡前,他拿起笔在日记上不算连贯地写下了一句话——
      禹思汀,你会忘记我吗?

      女孩儿的离去让他对死亡有了更深一层的具象,他想了想,提笔将前面写的那行字涂去了。他不是本来就想要禹思汀忘记他吗?于是他再一次落笔,这回他写:
      ——禹思汀,你还能记起我们的初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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