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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命是什么 许从岚强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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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思汀失眠了。
凌晨三点,她翻了个身,借着床头夜灯朦胧的暖黄光影瞥见身侧的许从岚还在熟睡。
这大概是两人之间第一次不太愉快,自从禹思汀说了那句“随你吧”之后,他们之间似乎就蒙上了层极为尴尬的“纱”。
这“纱”若隐若现,抓不着、看不到,但却能用呼吸用心跳用身上的每处皮肤与细胞去感受。
其实当时说完那句话之后禹思汀就后悔了,她余光瞥见许从岚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但许从岚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吃完了那碗面,收拾好厨房卫生就去了浴室。
禹思汀知道自己在生气,但她不知道许从岚有没有生气,有没有因为她的那句话而生气。
长久的隐忍总是会爆发的,从上学期开始,禹思汀以为只要两人住到一起,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但她没想过住到一起了原来还会再冒出新的事,比如今晚这样,她想要许从岚能依赖她一些,但许从岚似乎永远都不会有麻烦她的时候。
他们是恋人吧?
恋人不就该互相麻烦互相依靠的吗?
许从岚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就连呼吸声都特别微弱,两人刚睡一起的时候禹思汀还特别不习惯,半夜转醒时甚至吓得她把手直接放在许从岚鼻子下面试探那儿到底有没有鼻息。
禹思汀盯着许从岚的睡颜看了半晌,强烈的愧疚感愈加上涌,她本来想和许从岚道个歉,但许从岚昨天几乎是沾床就睡着了,她没能有这个机会。
她不知道许从岚到底有多疲惫,才能够这样轻易入睡,许从岚眼下的黑眼圈似乎就已经是一种证明。
可许从岚现在到底在做些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忙碌这样疲倦?为什么总要做这些强度这么大的工作?
禹思汀决定明天睡醒就和他问清楚,看看自己是否能替他缓解一下压力。
翌日。
等禹思汀朦胧转醒时,床上的人早就不在了,她摸了把床单,许从岚昨晚躺的那块地方是冷的。
禹思汀看了眼闹钟——8:16。
许从岚大概一小时前就出门了。
禹思汀心里头空落落的,她走进厨房,冰箱门上还贴着张许从岚早上离开前匆匆留下的便签:
【阿汀,我这几天比较忙,有什么事等过段时间再说,好吗?】
禹思汀轻轻揭下了便签纸,口中喃喃道:“笨蛋。”
......
上午八点整,许从岚已经准时坐进工位。
他要先准备下午开会用到的资料,他手中这份方案已经加班改版过好几次,好在这最后一版总算让人满意些。
许从岚现在入职实习的公司名叫“天众娱乐”。
准确来说,自大三上学期开始他就断断续续和天众娱乐网游开发部的总监联系过,许从岚大二时曾独自设计过一个风格相对简陋、玩法还未完全精进的小程序游戏,许从岚自己不太满意,但新颖的设计与玩法却让天众娱乐网游开发部的总监对他格外欣赏。
好不容易联系上许从岚,网游开发部总监当即就向许从岚抛出了橄榄枝。
所以许从岚实习一事是很早之前就敲定的,公司对人才的培养愿意给出的资源与待遇也的确如开发部总监一早所说的那样丰厚。
许从岚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他要赶在毕业前,攒下足够的钱。
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加班也是为了项目结束后的奖金,开发部很多人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许从岚甚至还没毕业就这么拼命,那些同事们都能看出他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是连轴转。
这原因只有许从岚自己知道。
——他有一个约定,他要完成一个约定。
大概从一年前开始,许从岚也患上了胃疼的毛病,这毛病的频率最近更加频繁了,大概率是长时间不准时的三餐引起的。
午休时间,许从岚去茶水间倒了杯温水,回来后他就趴在桌面上,一动也不动。
胃疼。
一阵阵剧烈收缩的绞痛让他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许从岚面色惨白,这种疼痛一直到下午开完会都还在继续。
开发部总监看出他身体不适,强行给他批了半天的假,让他先去医院看看。
许从岚无法,只得打车去了最近的大医院。
下午四点半。
许从岚走出了医院大门,他手中握着病历单,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胃部检查需要让他做两次。
医生让他明天再来拿报告单,许从岚无奈之下也只得先打车回了公司。
快了。
赶完这个进度他就有足够的时间陪伴禹思汀,他知道禹思汀昨晚有了情绪,但他昨天太累,等禹思汀洗澡时自己躺在床上竟不知何时就睡了过去。
关于实习的事许从岚没告诉过禹思汀,一方面是介于曾经他对禹母的许诺,另一方面是想等忙过这阵再告诉禹思汀。
.
第二天,许从岚来医院拿检查报告时,昨日的医生换了个人。
新的主治医生是个非常年轻的女人,戴着口罩的上半张脸根本看不出其年龄已经三十多。
“许从岚?”那女医生问。
许从岚在她桌前的那张观察椅上坐下,闻言点了点头。
那医生对着身边实习的小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飞快走过去将屋门关上,隔绝了外头那些无关人员探究的目光。
屋内一时间有些安静。
许从岚看出对面那张藏在口罩下的嘴显出欲言又止,再伴着空气中那股消毒水特有的味道,他难得紧张了。
他动了动唇瓣,还未先出声,就听那医生突然斟酌着问道:
“家族有过什么遗传病史吗?”
许从岚怔忡:“什么?”
“遗传病史。”那医生又重复了遍,两人对上目光时,许从岚在她眼中看出一丝丝的于心不忍,“比如你父亲,是否有长期胃病的情况?”
许从岚沉默了。
那沉重的表情医生只以为他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往事,便忍不住出声安抚:“你别着急,现在的情况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许从岚声音微哑:“现在的情况?”
医生默了默,回问:“你这个症状多久了?”
许从岚思索两秒,如实回答:“一年前开始,断断续续的胃疼、干呕......这段时间症状更加明显,而且开始频繁的胃疼,疼痛感也加剧了。”
“还有其他症状吗?”
许从岚找寻着记忆中的遗漏:“呕血算吗?”
“算。”
“年前有过一次,但我以为那会儿以为只是喝多了酒。”
“......”医生垂眸片刻,末了又转向许从岚,这回连目光都显得严肃了:“为什么当时没想着去医院看看?”
许从岚下意识捏着耳垂,对这个问题只给予淡淡的回复:“我......没有时间。”
“我听过患者们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没时间没机会,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那医生话音明显愠怒,“你们知不知道,有很多病如果错过最佳治疗的时间那后果是无法挽回,得不偿失的?”
许从岚没说话。
一直到医生将检查报告放在他面前时,许从岚都以为自己只是普通胃炎。
“看看吧。”
许从岚拿起了报告单,上面明确列出了他身体的状况。许多专业词汇他看得不甚明白,但诊断结论那里的几个字却让他瞬间倒吸了口寒气:胃腺癌。
医学诊断报告
患者姓名:许从岚
年龄:23
性别:男
报告日期:2021.4.18
......
诊断结论
主要诊断:胃腺癌
......
许从岚拿着检查报告的手在发颤,他感觉自己的视线不能聚焦,视野内迷迷蒙蒙,报告单上每个字似乎都产生了重影。
“你还没回答我,你的家族是否有遗传病史。”
这话音像是从天边传来,许从岚缓了很久才摇了摇头。
“没有?”医生眉头一拧,“可你这个报告上显示的就是——”
“我不知道。”许从岚昏昏沉沉打断她,因为打击太大,一时间就连说出口的话也失了条理:“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的父母,我不知道。”
许从岚机械重复着“不知道”三个字,期间还间接穿插“我没见过我的父母”,这种崩溃又让那医生一瞬间对他产生了一种更为强烈的惋惜。
或许是许从岚现在这样低垂着脸的溃败模样让她不合时宜想起了一个人,也或者是许从岚还这样年轻,不过才二十出头,就将要承受这样的病痛。
“你先别激动。”主治医生又出言安抚。
其实按理来说,她早就见过了无数生离死别,她见过病卧床榻无法自理的人、也见过在深夜跪在手术室门口苦苦祈求的人,她见过最惨不忍睹的创口、也见过最可怖的狰狞疤痕......她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但现在面对眼前的年轻人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现在的情况还没到无计可施的地步,我的建议是马上住院观察,这段时间不要太过劳累。”
“相信我们,我们会给你提供最合适的疗法,而且医学也在不断进步,总有新的治疗方案会带来转机。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放轻松,好吗?”
......
许从岚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那个房间,那个房间刹那间变得又黑又小,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手里夹着那张诊断书,他浑浑噩噩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似乎走了很久、也好像步伐重到根本迈不动,他鼻腔内闻到的永远是与那个房间内一样的消毒水的味道。等到半个小时过去,他逐渐缓过来后,才惊觉自己原来身处医院旧门诊楼偏僻的楼道内。
这栋楼的门诊部基本都已经转移了出去,楼内便显得冷清不少,而极少数候诊室的病人腿脚不便又只得乘坐电梯,于是对比之下这楼道间就更加空荡沉寂了。
许从岚随意在最上方的台阶前坐下,他脱力般将头砸在墙上,他无所谓身下的阶梯脏不脏、无所谓墙面脏不脏,他现在冷静下来了,头脑内只想着一个人——
禹思汀。
禹思汀要怎么办?
如果禹思汀知道了,她会难过吗?
许从岚不想她难过。
许从岚害怕她难过。
他想起很早很早以前,他们高三那会儿,因为被造谣早恋,他为了保护禹思汀只能被迫与禹思汀保持距离。
这是他当时所能想到的为数不多保护禹思汀的办法,但就是这个办法,竟然惹得禹思汀哭得那样凶,禹思汀的眼泪在她脸上汹涌流淌。
......
他又想起了更早之前,那究竟是高三还是高二的事他已经记不得了,他只隐约记起某天禹思汀因为胃疼在课堂上差点昏倒过去,他还能记起当时自己究竟有多担心。
而当翌日禹思汀再来学校时,曾跟他说过要按时吃饭,要保护好自己的胃。
他当时回答了什么呢?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恍惚记起来了,他当时觉得自己身强体健,不会有什么大病大痛。
直到这时,许从岚嘴角扬起一抹无比嘲讽的笑,他在笑自己,他在笑自己原来从一开始就拿好了这种剧本。
他曾经从来不信命,也或者说他曾经从来都无所谓命。
换做五年前,就算真让他立刻死去又有什么?可是现在呢?现在,在他和禹思汀就要在一起四年之后,他还能做到坦然赴死吗?
他不能,他不愿,他不甘心。
这一刻,许从岚迫切想要得到解释。
——命是什么?命到底是什么?
是他漫漫人生路上那孤独的十几年,是他以为自己就要转好时再回过来兜头给他一棒吗?
他一直以来都不曾问过究竟为何,现在他不得不问了——为何这要是他的人生?为何这样的不公平要发生在他身上?为何在他明明差一点就能和禹思汀心心相印时,要让他得这个病?
许从岚强忍着干呕,滚烫的泪早已蜿蜒爬满他的面庞,他死死垂着脸,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喉间溢出丝毫呜咽。
“妈妈,那个哥哥在哭。”
许从岚视线模糊时听见了一道无知的童声,紧接着是个女人急切的步伐,许从岚低垂的视野内,一双白鞋拉着另一双童鞋迅速走远了:
“赶紧走,不要乱看。”
那对母女已经走了很远,声音却还向后直直飘进许从岚的耳朵:
“妈妈,哥哥他为什么要哭啊?”
“......你以后就懂了,来这里的人如果不会笑,就只能哭了。”
不会笑,只能哭......
是啊,不会笑就只能哭。
这是许从岚为数不多哭的时候,要是他一个人的话有什么好畏惧的?可他要食言了,他分明答应过禹思汀,他说他会给禹思汀幸福。
他做不到了。
“禹思汀。”
他咽下流进嘴里的咸涩的泪,口中喃喃着说:
“我要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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