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雨》炘喃

13、气息交缠 许从岚一双

　　七班班级聚会约在了市中心的商场，一群人在商场门口集合时阵仗颇大，最后张敬点完名确认全都到齐后，他们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拖着长队朝里走。
　　昨晚他们就已经兴致勃勃在班群里将今天的流程安排全都商量了个明白，除了第一站有争议，剩下两个最重要的——吃饭、唱歌，获得了全票赞同。

　　第一站关于“恐怖VS温馨”的主题争议前者最终以27：25的两票差险胜，于是即便禹思汀再不情愿，最后也只能跟着一群人站在市中心商场里占地面积最大的这家沉浸式密室逃脱与剧本杀体验馆门口。
　　但目前最多人数的密逃本也抵不住他们这么一大群人，最后商量完只能匆匆分了四个小队——两队去玩密室、两队去玩剧本杀。

　　禹思汀一路被林蔓牵着走到密室逃脱的队伍，她表面平静，脸上的笑看着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许从岚还是第一时间看出她动作间的局促、以及那一抹被她刻意压制在心下的恐惧。
　　许从岚默默抬脚跟在禹思汀身后。
　　其实他对于玩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和禹思汀在一起就行。

　　最后禹思汀他们这组选了个标题叫《最后的宝物》的密室本，本来禹思汀是想选择中式恐怖《新娘的红嫁衣》，结果队伍里一半人不敢玩，还说什么“西方恐怖或许只是一时的，但中式恐怖是伴随一辈子的”。
　　禹思汀环顾一圈，发现愿意和自己一样选择《新娘的红嫁衣》的，除了林蔓、张敬，就只剩下个许从岚。
　　好吧，少数服从多数。

　　禹思汀没再说什么，谁料进场前工作人员让他们四人、四人分为一组，按照本子的要求分别从三个不同的入口进。面对身边人数的骤然缩减，这下禹思汀就真不能再装作原先那样淡定了。
　　抓完阄，禹思汀最后与许从岚、副班还有体委一组。

　　密室入口处除了有应急通道的微弱光亮，四周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越往里走，里面的氛围越带着不平常的阴森感。几分钟过去，禹思汀还是不能够适应这里面的黑暗，她的心一下、一下在胸腔内猛烈跳动。
　　禹思汀有个秘密，她不怕鬼但是极其怕黑，这是她少时被渣爹关在密闭空间里留下的应激创伤。

　　好在禹思汀身侧始终站着个许从岚。
　　禹思汀越惶恐，就越想和许从岚再靠近点。

　　“许从岚。”禹思汀竭力克制着话音里的恐惧，她咽了口唾沫：“你......你怕不怕？”
　　副班和体委从进门起就争抢着要走在前面开道，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以及举动明晃晃透着股兴奋，当下闻言两人齐齐回头看向禹思汀和许从岚。
　　体委笑着摆摆手：“哎禹思汀你这话问的，我们许神像是能怕这些的人吗？我们大男人怎么可能会......”
　　许从岚老实点头：“我怕。”

　　体委：“......”
　　“？”副班：“哟。”

　　许从岚的双眸在昏暗环境中总是很亮，他前进一步，和禹思汀的距离缩减至只有一个拳头大小，他又重复了遍：“禹思汀，我怕。”
　　如果这会儿周遭光源能再亮些，其余人其实就能看清他脸上的神色根本毫无波动。
　　可许从岚这样的人，即便撒起谎，也能让你看不出一丝破绽。

　　听见他的回答，禹思汀顿了两秒，试探着问：“那我拉着你？这样你应该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许从岚长睫轻颤：“好。”

　　小插曲后，四人继续沿着四周壁面上标注出的指示方向走，这一路禹思汀都扯着许从岚的衣角，许从岚感受到她的不安，有意配合她放慢脚步。
　　他们循着指引，踩过脚下闷闷作响的铁板路，站到一间门窗大敞的办公室前——
　　房内几乎没什么陈设，除了靠窗那张破旧磨损、划痕遍布的木桌，就只剩桌前缺了条腿的圆凳。

　　几人走进去，借着模糊的光源望见满墙粘贴着废旧报纸与调研资料，而左边墙角处还印着几个黑沉沉的血手印，血迹正顺着墙面缓缓朝下淌落，看这粘腻湿润的状态显然是才按上去不久。
　　此情此景，震得副班和体委两人同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密室逃脱”——顾名思义就是让玩家根据场上信息推理真相、寻找安全出口。这就肯定少不了要让他们在这种骇人的环境下摸出线索，进一步引进剧情发展。
　　副班和体委缓了两秒，就开始动手在场上摸索起来。

　　他们找线索的同时，禹思汀还杵在原地，她右手无知觉攥紧，将许从岚的衣角揉出许多道细密褶皱。
　　许从岚轻拍她的手：“禹思汀。”
　　禹思汀反应过来，视线终于从墙面那些血手印上挪开：“啊？”
　　许从岚神色复杂，犹豫了几秒，才凑近她小声问：“你怎么了？”

　　许从岚本来以为禹思汀是太恐惧了才会怔住，但没料到这人会突然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句：“手印好逼真，看着好酷。”
　　还在找寻线索的副班和体委：“......”
　　站在她身前的许从岚：“......”

　　这句夸赞禹思汀是的的确确发自内心的，她从小到大都很爱看恐怖片，每次在家里都是优先选择灵异惊恐的电影题材。
　　恐怖片看多了，这种血腥场面自然就也见识过不少。

　　体委只觉禹思汀现在在自己眼中的形象一下更加高大起来，他回过身朝禹思汀竖了个大拇指：“真牛啊，汀姐。”

　　五分钟后。
　　几人在墙面粘贴的资料中找到了关键线索——
　　“光源四散......有人望见离这里最近的A118区与C114区曾在深夜亮起过微光......无奈前方路途险峻，凶险遍地。勇士，如果是你，你会选择拾取它吗？”

　　副班拧起眉：“这肯定是关键道具。两个区，我们分成两队吧？这样效率更高。”
　　......
　　他们商量完，决定由副班和体委去A118区，许从岚和禹思汀则去C114区。

　　几人分别前，体委还在三步一回头地喊：“汀姐，那我把我许神交给你了，记得保护好他。”
　　禹思汀面不改色地回：“放心吧。”

　　.
　　C114区的能见度比前面还要低，或许就是不想让他们那么容易找到光源道具，所以这一路过来，禹思汀只觉周遭的光线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演变到最后，她在黑暗中甚至看不清身边许从岚的五官。

　　“许从岚。”禹思汀只觉自己的触感随着视野一并消失，她比起先更加恐慌起来：“你在吗？”

　　“我在。”
　　许从岚回她。

　　听出禹思汀尾音的颤抖，许从岚又朝她靠近些许，两人的体温随着手背紧贴的皮肤互相传递。
　　视野里黑沉沉，只有墙角警示灯的红点时不时亮起一瞬，偌大的场地阴森骇人。禹思汀一只手在虚空中不断摸索，可她越是着急就越是摸不到任何物体。

　　和小时候的感觉很像，房间很大，年幼的她哭着在屋内到处冲撞。最后哭累了，小小的她只能靠着墙角慢慢、慢慢蹲下来，蜷着双腿抱紧自己瘦弱的身躯。

　　两人脚下没停，明明一直在前行，禹思汀却总觉自己顿在了原地。
　　她就像被困在荒岛的落难者，目光所至之处只会是一片让人心惧的汪洋大海。

　　绝望的窒息感不断上涌。
　　最后一刻，禹思汀闭上眼，强烈抗拒眼前这片黑灰——
　　“许从岚！”
　　禹思汀循着身侧人的位置，结结实实朝许从岚怀里撞过去。

　　“......”
　　许从岚愕然睁大双眼。

　　——两人气息纠缠，禹思汀身上的味道肆无忌惮朝许从岚鼻腔里钻。许从岚的唇措不及防擦过禹思汀额发，他一声“我在”还结结实实卡在喉咙，便猛然僵住。

　　禹思汀抱住了他，禹思汀环住了他的腰。

　　灼烫的感觉自两人紧贴的部位涌向许从岚全身，寂静之中，他呼吸变得缭乱，心脏剧烈地“砰砰”跳着，动静大到像是下一秒就要蹦出自己的心口。
　　他身体越来越烫，像是快烧起来了。
　　“......”
　　许从岚下意识开始吞咽。

　　黑暗中，禹思汀紧紧搂着人，将脸死死埋在了许从岚颈侧。许从岚一双手悬在半空，犹豫着迟迟没有落到怀里的女孩身上。
　　时间分秒过去。
　　不知多久后，许从岚感觉禹思汀起先颤抖的身躯渐渐平缓下来。

　　“......禹思汀。”
　　他舔了舔唇，开口差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你好点了吗？”

　　这声像是唤回了禹思汀的神思，意识到自己过界的举动，禹思汀慌乱从他怀里离开。
　　“......”
　　禹思汀面颊滚烫，好在四周黑蒙蒙的，许从岚其实看不清她脸上浮现出的这层潮红，但她还是心虚了：“许......从岚。”
　　她竭力压下话音中的不自然，清了清嗓，故意转移话题：“你......这里好黑啊，你不害怕吗？”

　　许从岚别开黑暗中的视线，大脑发懵将自己心里话说了出来：“还好。”
　　“？”禹思汀一愣：“可你前面不还说你怕吗？”
　　“......”许从岚静默两秒，发现禹思汀在有些事上真的很迟钝，只好僵硬着回答：“嗯，前面挺怕的，这会儿不怕了。”

　　禹思汀：“......”
　　还能这样？

　　许从岚终于忍不住反问：“你在害怕？”
　　“这个......”禹思汀原本还想着挣扎一下保留住自己最后的颜面，但她支支吾吾半晌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感觉到黑暗中许从岚那种真切的眼神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只能泄气：“是啊，我在害怕。”
　　坦诚后她原先那股强撑着的面子荡然无存，整个人瞬间焉下来：“我不怕鬼，但是我很怕黑，我怕这种纯黑的空间。”

　　难怪会对血手印免疫。
　　许从岚点点头，回：“懂了。”

　　又是一阵沉默。
　　意识到两人还在执行任务，禹思汀讪讪开口：“那现在怎么办？继续找吗？”
　　“嗯。”许从岚说：“找。”
　　毕竟禹思汀如果这么惧怕黑暗，也只有找到光源才能缓解她的恐慌。

　　许从岚：“你......害怕的话就把眼睛闭上，我带你走。”
　　禹思汀：“那你站过来点，我抓不到你的衣服了。”

　　许从岚没让她再拽自己的衣角，只是拽着一块面料根本无济于事，更何况许从岚保不齐他们之后会不会撞上什么阻挡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禹思汀在自己面前跌倒。
　　禹思汀只觉一阵风朝自己袭来，下一秒，许从岚那节线条流畅的小臂已经放在她面前。

　　“拉着吧。”他说。

　　......

　　在许从岚的带领下，两人成功接近目的地，光源道具被藏在一间漆黑病房靠墙床位的枕头底下。
　　许从岚第三次面不改色地撇开在阴暗中朝自己袭来的鬼手道具，他力道不小，只听一声“啪嗒”轻响，鬼手道具终于被他直直甩下病床。
　　禹思汀：“啥声？”
　　许从岚：“道具吧，做得不太结实。”
　　躺在床下操控道具的NPC：“......”

　　许从岚捞起手电，起身回到禹思汀身旁，他“啪”一声按了开关：
　　“禹思汀，可以睁眼了。”

　　视野恢复，久未见光，禹思汀看向四周时还有些朦朦胧胧。
　　光影交织在许从岚的脸上，他五官线条被微光晕得柔和下来，连平时望过来总显得疏离的眼神在这会儿也显出一抹难得的温情意味。
　　两人无声对视半晌，禹思汀才僵着脖子缓缓挪开自己的视线。

　　直到这时她才能正视周遭的环境——
　　看背景，她和许从岚显然正处于一间废弃的医院病房内。面前病床的被单上摊着团干涸发黑的血迹，床上此时半坐着一具骷髅，空洞洞的眼眶正向下不断淌血。它一双手臂高举着直直对准两人的方向，看这情形显然是想要朝他们扑过来。

　　明明是挺恐怖的动作，在禹思汀眼中却有些喜感。
　　因为此时骷髅的右手腕处空荡荡，下面本该是手掌的部位不翼而飞，许从岚前面究竟打落了什么东西当下立刻有了揭晓。

　　“哇哦。”禹思汀故意调侃他：“许从岚，你怎么给人家手拍飞了。”
　　许从岚回答：“它太脆弱了，我只是轻轻碰了它一下而已。”
　　受伤的骷髅：“......”
　　开始前明明特意给道具加固过的NPC：“......”

　　禹思汀不再害怕后两人迅速摸索着房内隐藏的信息，抽屉、衣柜、墙角......每处地方都被他们仔细搜了遍，确认没有遗漏其他线索后，两人才准备朝墙面上提示的另一处地点赶去。
　　临走前，禹思汀还特意将鬼手捡起来还给那具骷髅。
　　而就在这个关头，一直躲在床底的NPC猛地钻出来，被血迹浸透的面目格外狰狞：“啊！”

　　“......”
　　沉默。

　　禹思汀和许从岚对身后刚刚发出的巨大动静置若罔闻，他们自顾自朝门口走去，禹思汀指着地图上一块被刻意圈出来的地方问：
　　“许从岚，这里会不会是最终场地？”

　　“应该是。”

　　手电光源再次消失前，NPC只见自己床上的好兄弟被那远去的两人摆出个拥抱的姿势，它怀中抱着自己被打落的那只手掌。
　　N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