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雨》炘喃

10、接受处分 老杨细细看

　　办公室内，一股严肃到有些刻板的气氛网住了在场所有人。
　　“没有。”面对老杨的询问，禹思汀连连摇头，四班班主任的每一句话都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眼中不知何时噙满了泪光：“我们没有。”

　　老杨点点头，又转向一旁的许从岚：“老师也问你，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许从岚攥着拳，咬了咬唇：“不是。”

　　老杨起身，环视一圈场上众人：“听清楚了吗？他们说没有！”
　　四班班主任不依不饶：“你要怎么确定他们嘴里的话就是真的？”

　　......
　　此时七班班级内的气氛格外沉重，禹思汀和许从岚这趟去了将近二十分钟还没回来，更别说班上的人当时可都亲眼见到禹思汀被喊了家长。

　　几秒后，班级前门被一股急切的力道推开，宣传委员老苟大步跨上讲台，朝底下人大喊：“打听清楚了，四班那傻逼和他们班主任举报禹思汀和许从岚两人早恋，这会儿他们都在老班办公室挨训呢！！！”

　　体委气得一拍桌子跳起来：“什么？！”
　　“狗日的！”张敬怒吼一声：“一定是看我们之前的校运会赢了他们，这会儿不爽，故意的！”

　　文艺委员自从校运会后直接摇身一变成了禹思汀的小迷妹，这会儿见自己偶像被这么冤枉，当下又气又难过：“怎么办呀？学校查早恋是要处分的。”

　　“没早恋，怕什么处分！”
　　后门被股更为巨大的力道推得弹开，林蔓如救世主般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她的出现此时就像一剂定心丸，令原本混乱的七班瞬间安静下来。

　　......
　　老杨办公室内。
　　禹母听了半天，确认目前所有信息都只指向“疑似早恋”这四个字，她面色愈来愈沉、愈来愈沉，最后终于在四班班主任的“你怎么就有证据证明他们不是早恋”中爆发：“够了！”
　　这一声震得场上所有人都齐齐向她看过来，面对眼前数道视线，禹母冷笑一声，她对着四班班主任道：“这位老师，这句话我也原原本本还给您——您怎么就有证据证明他们两个是早恋？！”

　　四班班主任见状又想打开手机，禹母制止他：“您的意思是，仅凭您手中这张照片就能认定禹思汀是在和这个小男生早恋是吗？”
　　四班班主任霎时被她的话噎住：“我......”

　　“在我看来这只是张再正常不过的照片而已。”禹母继续说：“他们一没牵手、二没拥抱、三没接吻......这些亲密的举动都没有，您怎么就能判断他们是在早恋？”

　　场上所有老师都沉默下来——
　　禹思汀母亲说得一点没错，既然信誓旦旦说人家在早恋就应该把确切证据一并提供出来。

　　“我以前也不是没当过学生，情书、聊天记录......或者你们能想到的所有实质证据拿出来一样就可以，否则我不认同仅以你班上学生的一面之词就去怀疑我女儿早恋！”
　　听到“聊天记录”这几个字四班班主任茅塞顿开：“这位家长，既然你说这句话了，为什么就不能当场查一下你女儿的聊天记录呢？”

　　禹母没管他，只走过去将早已哭得泣不成声的禹思汀搂在怀里，在禹思汀哆哆嗦嗦喊“妈妈”的抽噎中她凌厉的眉目逐渐柔和下来，她轻拍着禹思汀的背部，这是少时禹思汀被吓到后她惯用来安抚对方的动作：“杨老师。”
　　被点到名的老杨客气地应了声，禹母继续道：“禹思汀常说你们班上的学生都很可爱，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她说每个人都很有意思，她喜欢和这些人做朋友。”
　　“这个男孩子我知道。”她扫了眼身边抿着唇、神色低沉的许从岚：“他叫许从岚，是你们班上成绩最好的男生。”

　　“许从岚。”她喊。
　　许从岚先是一怔，而后错愕抬头，两人对上视线后，禹母朝他点了点头：“阿姨今天也当面谢谢你，我知道你平时总在教禹思汀做题，她最近数学成绩提升了很多，是你的功劳。”

　　许从岚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短暂得到些安抚，眸中压抑的憎恶褪了些许，他又垂下眼睑：“不是我，是禹思汀的理解能力好。”
　　禹思汀闷在禹母怀里，哽着声：“不是......是他教得很好......班上很多同学都会找他帮忙的。”

　　老杨知道禹思汀说的是实话，七班最近整体的数学成绩有明显提升，很多次偷偷路过窗口时他有看见，的确是许从岚在帮助着班上的同学。
　　许从岚从上学期开始就变了很多，下课不再总是一个人待着，偶尔他的身边会聚集一群人......这都是好转的迹象。

　　老杨搁置在桌下的手攥紧又松、松了又攥紧，反复几次，他终于一拍桌子站起来：“林老师，你手中的照片肯定只是个误会！”
　　四班班主任：“误会？查查他们的聊天记录。”
　　禹母：“不可能！这是我女儿的隐私，你们没权利这么做。”
　　......
　　死一样的沉默笼罩在这间拥挤的办公室内，场上逐渐形成一种对峙般的剑拔弩张感。

　　除了老杨和四班班主任，剩余的老师都沉默着不表态。
　　禹母也没再说话。

　　慌乱，惶恐。
　　许从岚不自觉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拳头，直到掌心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不敢去看禹思汀，他恨自己把禹思汀拉下水——
　　如果他不和禹思汀过多接触，今天这些事就不会发生，禹思汀也就不会哭得这么难过......

　　许从岚张了张唇：“老师，我们没有早恋。”
　　许从岚话音听不出什么起伏，老杨却在看清他眸中神色时僵了几秒，眼前好不容易有些改观的少年似乎又再次要变回以前那种冷漠与疏离的样子：“如果是因为我们平时的接触，让你们误以为我们在早恋......那我向你们保证，从今天起——我会远离她，当然她也一样。”
　　禹思汀闷闷的哭声猛地顿住。

　　“我们以后不再来往就是了。”许从岚脱力般松开了攥紧的手，他宽大掌心中早已多了几道血红的甲痕：“我们没早恋，但如果非要因此处分的话，就处分我一个人吧。”
　　老杨喝道：“从岚！正常社交是没问题的！”
　　“比如呢？”许从岚有些失控，他眸中泛着点红，禹思汀的哭声就像最锋利的刀刃，从她落泪开始就一刀一刀在许从岚心口处划开鲜血淋漓的口子：“老师，正常社交的界限在哪里？是我们可以说话但必须随时保持一米开外的距离是吗？还是说那张照片明明是上周末班级同学生日我们在书店给他挑礼物，结果要让我们等来今天的恶意举报？”

　　少年人身上难得有了丝反抗的活气，以往哪怕背上最肮脏的骂名他也不痛不痒，但今天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害怕有人试图遮住他眼前那抹光，但更害怕那抹光要和他一样被困在幽深的崖底。

　　这是老杨教许从岚三年来，第一次见到许从岚发脾气的样子，许从岚的声音也带上些哽咽：“老师，这么久没人问我们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的，也没人问我们照片里到底在干嘛。我们的解释苍白无力，在一切还没有定论的时候，我们迎来的是劈头盖脸的嘲讽和质疑。”
　　“我可以当做没关系。”他吸了吸鼻子，顿了两秒才继续说：“但禹思汀同学呢？她没有她的自尊心吗，你们不应该在什么都还没调查清楚时就这样为难她。”
　　“她一开始就说了，我们没有在谈恋爱，你们相信了吗？”

　　许从岚带着鼻音的句句控诉让场上的局面变得更加难看。
　　除了四班班主任，房间内其余人脸上的神色都松动下来，许从岚的话让他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特别是老杨，额前敛起了个深刻的“川”字。
　　学生与老师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如果不能让学生足够信任你，那就终究无法在他身上做出什么正向引导。

　　许从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抿着唇独自走到窗边，只留给身后人一个果决的背影。
　　老杨看着他，反复张嘴几次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半晌，从他的角度只看见窗边那个少年再也忍不住般抬手抹掉了自己脸上滑落的眼泪。

　　许从岚很少哭。
　　这是他小学到现在的第一次。
　　在被毫无尊严、底线地谩骂与欺凌时他没哭，却在看到禹思汀难过的这一刻，他哭了。
　　他没有能力护住禹思汀。
　　他恨他自己。

　　恰好就在这时——
　　“叩叩。”
　　外头有人敲门。

　　屋内，一群老师疑惑着面面相觑。
　　大概是看里头半天没人回应，门外再次响起两下敲门声响。

　　“进。”

　　办公室门从外面被打开，只见林蔓、张敬、副班长还有体委，四人齐齐从门外走了进来。
　　老杨有些错愕：“你们怎么来了？”

　　林蔓此时走在最前面，从原地几个老师的角度，只见她右手边夹着张A4纸，上面像是整齐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上面都还带着抹鲜艳的红色。
　　——是印下的指纹。

　　“老师，我们来给禹思汀和许从岚作证。”
　　四人并排站齐后，林蔓将自己手中那张纸翻转过来，上面的内容正对着场上所有人：“这里一共是除了他们两人外，班上其余五十位同学的签名和指纹。”

　　老杨细细看了遍，名字正好五十个，一个不多也一个不少。

　　那张A4纸上面每个或娟秀或潦草的字迹写出的名字旁都覆着个红手印，大概是来得太赶，林蔓右手大拇指上的印泥还没擦干净，连带着她捏的纸面边角也被染上些颜色。

　　场上那些老师都有些被震撼到，毕竟教了这么多年书，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个人出事班上所有同学都顶上来的情况。
　　老杨更是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群小孩。
　　或许他们临时想出的这个办法的确有些幼稚与草率，但就是这样笨拙的伎俩，每个人都捧着自己的真心，在关键的时候愿意跳出来为自己的同学辩护。

　　林蔓将那张写满班上同学名字的纸放到老杨面前：“老师，那张照片我们也看过了，是上周末体委生日，我们所有人都去市中心商场给他挑礼物的时候。因为禹思汀想送他漫画书，所以我们才一起去了书店。”
　　体委将自己藏在身后的那本漫画书拿出来，一并放到老杨面前，在老杨有些震惊他竟然敢带漫画书的目光中哈哈赔笑道：“老师，我知道带漫画书是不对的，但是现在事急从权，您理解我一下。”
　　老杨到底没跟他计较。

　　“并且当时他们两人旁边其实还站着我和张敬。”林蔓继续道：“你们要是不相信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一起去书店查个监控，拍下这照片的人根本就是在恶意举报。”
　　“嗯，他是故意走到拍不到我和蔓姐的角度拍的。”张敬此时无比庆幸那天因为学委找不到具体位置，自己拍了几张书店门口的照片发到班群里，所以这会儿掏出来倒也算是一种有力证据：“我这正好拍了几张照片，有日期，你们看看。”

　　老杨这会儿更是不想纠结张敬上课时间竟然还带手机，接过后果然就看见屏幕上显示群聊名字是他们七班班群。群聊天记录里的确还留着那几张照片，看照片上面的内容，清清楚楚能辨认出这就是禹思汀和许从岚被偷拍的那家店。

　　老杨看完后默了半晌，转向旁边的人：“林老师。”
　　被点到名的四班班主任哑口无言，张敬手机上的照片他也看见了，他没想过会是这种发展。

　　原本还一直站在林蔓身后保持沉默的副班长直到这时也走上前唤了声：“老师。”，等到老杨“嗯？”了声回应她后，副班长一伸手，指着站在自己身侧憨笑的体委：“我和他平时上、下学也都一起走的，我们还住在同一个小区，父母认识，周末也经常互相串门、互相约对方出来玩。”
　　场上众老师对她这句话都一头雾水，四班班主任更是直接敛起了眉，他颜面皆失，本想借此发作，下一秒就听副班长继续道：“如果我们这样就算早恋的话，我们也愿意平等接受处分的。”

　　老杨：“......”
　　四班班主任：“......”
　　其余一众老师：“......”

　　体委摸着后脑勺讪讪一笑：“老师。班上的同学托我帮忙带句话，他们问是不是以后班里的异性之间不允许再互相探讨题目了？他们不想因此被说是早恋，他们害怕被学校请家长。”
　　这下任谁都能听出来他们话里的意思。
　　这根本就是赤裸裸地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