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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后悔药(中) —长安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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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四十一年初冬—
刀客告诉老板娘他叫沈鸦。
沈鸦讲故事不像说书人,没有起承转合,没有轻重缓急。他只是自顾自的说,一句接一句,像是在念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旧账。只有说到某些地方的时候,他会停一下,端起杯喝一口,然后继续。老板娘没有催他。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偶尔替他续酒。
故事从十年前开始。
那年沈鸦十九岁,身无长物,一把刀,一条命,在江湖上晃荡着没有去处。他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叫裴川。沈鸦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但她察觉到了。裴川比他年长七岁,刀法极好,但从不轻易出手。两人在一家破旅店里住了半个月,起初谁都没搭理谁,后来下了一场大雪,旅店里的柴火烧完了,两个人各抱着一床薄被,最后还是把两床并了一床,背靠背坐着熬到了天亮。就这么认识了。
裴川是那种不爱说话却什么都知道的人。沈鸦年轻又莽,遇事先动手,裴川每次都不拦,等他打完,拍拍他肩膀说:“打完了?打完了咱们走。” 沈鸦说:他这辈子,除了裴川从没有人和他说过"咱们"这两个字。后来他们在一起跑了三年,这三年居无定所,但每年清明裴川都会带沈鸦回家,见他的父母弟弟,祭奠一个无名排位,仿佛他也是家里的一份子。沈鸦说那三年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不是悲伤,而是克制,像是说快了,里面的东西就要漫出来了,所以只能慢慢轻轻的说。听到这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给他把杯子续满了。
裴川有一个心结。沈鸦知道,但裴川从不主动提,他也从不问。他觉得江湖上的人都是这样,有些东西,问了是冒犯,不问才是种默契。直到第三年末,裴川忽然说:我要走了,去办一件事,你不要跟着我了。沈鸦问他什么事,裴川说:我欠了一条命,要去还。沈鸦愣了,裴川已经背过身去,没再回头。沈鸦说到这里,停了很久。大堂里有人在笑,笑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拦过他。"沈鸦说,"但他说,有些事情,你拦不了。" 说完他就走了,沈鸦没有再追。他以为裴川会回来。他等了半年都没有音信,他开始托人四处打听,终于在一个月后得到了消息,只有一句话:裴川死了。
老板娘没有动。沈鸦也没有动。酒馆里的说书人换了一个故事,惊堂木重新拍下去,开了个新头儿,热热闹闹的。这张桌子上两个人却都没说话。她静静等着。沈鸦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找到了那个地方。查出了是谁杀了他。我拿了他的刀。"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把刀。此时刀上的缺口就在他的拇指下面,刀刃经过这么多年已经不那么锋利了,但缺口还在。"我以为我是去替他报仇的。"
说到这里,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气,把门边的灯笼吹得晃了一晃。少年进来了。他第一眼就看向了那张桌子——沈鸦坐着,对面是那个红衣老板娘,中间一壶酒。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找了一张侧面的桌子坐下,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老板娘侧眼扫了他一下,没有动。沈鸦也看见了少年,两人对了一眼,沈鸦把视线移开,继续低头看着杯子。她开口问道:"找到那个人了吗?"
沈鸦听见,重新回到故事里来。"找到了,就在三天前。"
"然后呢?"
沈鸦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一饮而尽,随后把杯子放下,看着杯底说:"然后我赢了。"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得意,没有如释重负,甚至没有疲倦。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过去了的、和自己不太相干的事。
"赢了以后呢?"老板娘轻声问。沈鸦沉默了很久。那个人死了以后,沈鸦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裴川的刀,刀上还有血。他等着自己好受一点,等着那个他以为会有的松一口气,或者哭出来,或者什么都好。但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然后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沈鸦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那场仗,是他自己选的。他去那里,不是因为他想了结事情后好好的活。" 他停了一下,"他去,是因为活够了。"
大堂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说书人讲到了高潮处,惊堂木连拍三下,气势如虹。少年坐在侧面,手边的茶没有动过,一直看着那张桌子。他听见了沈鸦说的最后那句话。他的手,悄悄攥紧了。老板娘没有立刻说话,她给沈鸦的杯子里续了酒,也给自己续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才说:"你拿了他的刀,替他打完了那场仗。"沈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嗯。"
"打完了,发现他根本没有要你替他打。" 沈鸦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否认。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响。少年站起来了,他走过来,在沈鸦旁边坐下,没有看老板娘,只是看着沈鸦,声音比平时要收紧了些:"沈鸦。"少年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很重,像是把这两个字当成一根绳子,死死抓着:"哥哥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 沈鸦终于看了他一眼。
少年想起沈鸦前几天视死如归的样子眼睛红着,但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一字一字坚定地说:"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根本不需要你替他报仇,更不需要你跟着他去死。"
酒馆里的说书人停了下来,不知道是喝水还是什么,大堂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沈鸦没有说话,少年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老板娘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人,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最后一口,把杯子轻轻放回去。
窗外,初冬的风把灯笼吹得摇了摇,光影在地上晃了晃后慢慢定住。
—第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