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后悔药(上) —长安四十 ...
-
—长安四十一年秋末至初冬—
刀客第二次来,是五天以后。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件青布直裰,那把有缺口的刀别在腰间,连位置都没变。进门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上一次的座位,叫伙计上了一壶酒,便不再说话。老板娘坐在二楼,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少年在半个时辰后进来。他找了一张离刀客最远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茶,然后开始盯着刀客看。这一次,他们甚至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楼上,老板娘把这些都看了个清楚,重新把视线移回书上。
刀客喝着酒,连叹气都没有一声。有些人的绝望是向外漫溢的,哭、喝个烂醉、拍着桌子要人听他说。这个人不是。他的绝望是向内走的,一层一层,越压越深,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那只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着。
她认识这种绝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见过一个人也是这个样子。但那是另一件事了。
刀客喝到一壶将尽,少年坐不住了。他端着那碗茶换了一张桌子,又换了一次。最后回到了上次那张——两人面对面坐着,把茶碗放在桌上开口道:"你不能再喝了。" 刀客没有看他,只是把杯子续满,喝了一口。"我说,你不能再喝了。" 刀客这才慢慢抬起眼,看了少年一下。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目光。平静得有点儿不对劲——不是心里没事,是事太多,多到麻木了,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不必多言。"声音很低。没有敌意,只是陈述。少年没有说话。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较劲却说不出口,像是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推不上来,也咽不下去。最后他移开了眼。刀客又喝了一口酒。
楼上,老板娘把书翻了一页。她算是看明白了。少年不是来陪刀客喝酒的,他是来盯着他的。就像一个人要去跳河,旁边总有个人想拦着,又怕适得其反不敢靠的太近,只能跟着。跟到哪是哪,虽然心里清楚拦不住,却也说服不了自己离开。那是一种很消耗的处境。用自己全部的力气,攥着另一个人,生怕手一松,那人就没了。可那"另一个人",未必想被攥着。老板娘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没有其他动作。
有些事,旁人插不进手。
大堂里来了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讲的是西域来的一个将军,孤身闯敌营,只为取一面旗帜。堂下听得入神,时而叫好,时而倒吸一口凉气。刀客却只是对着那壶酒,一杯一杯慢慢地喝。少年坐在他对面,也不再说话,守着那碗早就凉透的茶。
一个喝。一个看。是酒馆里最安静的两个人。
说书人说到一半,楼下有人大笑,险些掀了桌子,众人七嘴八舌哄闹起来。就在这片声浪里,少年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刀客听:"你明天要去哪?" 刀客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我知道你要去哪。" 少年语气极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确认了很久的事:"所以我要跟着你。" 刀客终于看了他一眼,把杯子放下,没有再续酒。
两个人对坐着都不说话。周围的笑声和嚷声像隔着一层什么,闯进来又默默溜走,仿佛和他们都无关。过了很久,刀客把手按上桌面,慢慢站起来。把铜板压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少年跟着站了起来。刀客在门口顿了一步,没有回头:"坐下。" 少年站在原地,一直到刀客走出去,少年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快步跟上。一前一后,消失在长安的夜色里。
接下来的三天,刀客没有再来,少年也没有。老板娘照常开门,照常备酒,照常坐在二楼看她的书。那把椅子、那张小几、那盏灯,什么都没变。只是她有时候会往那个角落看一眼,靠墙的角落那张空着的桌子。
第四天傍晚,门被推开,老板娘没有抬头。但伙计愣了一下,往楼上看了一眼。
刀客回来了。一个人,没有少年跟着。他走路的样子和之前没有什么两样。但老板娘看了一眼就知道不一样了——上次他来,是因为没有去处。这次,是因为他做了某个决定,而那个决定需要一壶酒来压一压。
她从二楼下来。这是少见的事。大堂里有几个人悄悄看了过来,又赶忙把视线挪开。她在刀客对面坐下,没有叫伙计,只是把自己的那壶酒推过去:"这壶比你要的那个好一些。" 刀客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倒了一杯喝。老板娘也倒了一杯。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酒馆里很热闹,但他们这张桌子,像是单独隔出来的一块地方,安静,不被打扰。
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刀客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被压在了什么重物下面,说出来之前被反复研磨过。
"老板娘。"
"嗯。"
"你这里……"他停了一下端起杯,把剩下那口酒喝完。把杯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才重新开口:"你这里,有后悔药卖吗?"
老板娘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大堂里说书人正讲到紧要处,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而这张桌子上,两个人都很安静。最后,老板娘把酒壶放在桌上,他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了,但每一个这么问的人都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她顿了顿开口:"说来听听。"
刀客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了她一眼——不是漫不经心的扫视,是真的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故事,从那把有缺口的刀开始。
—第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