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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后悔药(下) —长安四十 ...

  •   —长安四十一年冬—

      少年说完那句话,酒馆里沉寂了很久。沈鸦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桌面,看了很久后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我知道。我其实知道他不需要。"
      沈鸦停了一下,把那杯酒端起来,却没有喝,就那么握着:"只是我不知道,除了替他报仇,我还能做什么。"这句话落下去,就再没有声音了。少年的手攥紧又慢慢松开。老板娘坐在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那个人,是谁?"沈鸦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
      她听了点了点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像是记下了,又像是早就知道了。"裴川欠他什么?"沈鸦把杯子放下,慢慢开口说起那人死前告诉他的故事。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裴川年轻的时候和那个人一起闯荡。两个人从北地到南疆,出生入死,什么都经历过。后来有一年发生了一场变故。他们一起护着一个人,但最后那个人却为了保护裴川死了。她是那个人最重要的人。裴川活了下来,但他却也因此备受煎熬。
      "那不是哥哥的错。"少年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在压抑些什么。"不是。"沈鸦说,语气很平静:"裴川也这么觉得。但他一直都觉得,那条命,不该是自己的。"
      大堂里有人在说笑,但那笑声却好似远远的,飘过来又飘走了。
      沈鸦继续说:"他活了这么多年一直都觉得,自己是偷了别人的命活着。"老板娘没有说"不该这么想",也没有说"人死不能复生",只是静静地听着。沈鸦说到那个人的时候,语气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恨,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个人在裴川再出现前的那些年也没有好过过。他一个人守着这段旧事,守了那么多年无处可去,但和裴川一样,困住他的不是天地而是自己。后来他几乎已经不怎么出门,就坐在院子里,喝酒,等着。
      "等什么?" 少年问道。
      "等裴川。" 少年愣了一下。沈鸦端起杯却没喝,只是低着头:"所以那天裴川去了,他一点都不意外。他说,他等了很久了。" 这一段沈鸦说得很慢,仿佛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压了很久,说出来的时候已经磨得没了棱角,但分量还在。老板娘听到这里问了一句:"你找到他,他怎么说?"
      沈鸦沉默了很长时间。沈鸦在几天前找到那个人的时候,对方已经老了很多。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酒,看见沈鸦进来,腰间别着那把熟悉的刀,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拔刀,没有逃,也没有求饶。只是看了那把刀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问道:"他走了多久了?"沈鸦说了一个年数。那个人点了点头,像是在默默算着什么,然后把手里的酒杯放下,站起来说:"原来又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沈鸦说:他以为那个人会拼命。结果对方只是拔出刀,站在那里,让他来。不是认罪,是赴约。沈鸦赢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裴川的刀,等着自己好受一些,等着大仇得报的快感。但什么都没来。只有那个人临死前告诉了他这个故事,然后这个故事就压在了他胸口。
      少年听到这突然攥着桌沿问道,"哥哥那天走的时候,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沈鸦愣了一下看向他,少年继续说道,"他走的时候,没有带东西,没有留信,什么都没有。只是出门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很长时间,大堂里有人在笑,说书人又开了一个新故事,热热闹闹的。少年的声音跨过热闹,很轻很轻:"今晚回来得晚,叫沈鸦不必等我。" 他笃定了沈鸦一定会去找他,把心中难以言说的话让弟弟传递给了他,“不必等我。好好活着。”
      沈鸦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死撑着、眼眶热的不行却不让泪落下来的样子。沈鸦低下头,"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但他却还这么说。" 窗外风起,把门缝里的寒气又送进来一丝,灯火微微动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之后,老板娘看向沈鸦问了一个问题,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沈鸦抬起头看向老板娘,认真的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却什么都没找到,第一次开始认真回忆那天,片刻后开口,一字一字地说:"很平静。就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她听完点了点头。像是在替谁确认一件已经等了很久的事。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那张桌子边坐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伙计来问要不要再添酒,被她摆手挡了回去。
      说书人讲完了今晚的最后一个故事,拱手谢场,客人们陆陆续续散去,大堂里慢慢静下来。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还有桌上那壶已经喝得见底的酒,老板娘看向窗外,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雪。她把酒杯轻轻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沈鸦,你还记得你们认识那晚的雪吗?”她依然望着窗外没有看他,“还记得他和你说‘咱们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她停了一下。“这些年,裴川在你心里,活过吗?还是你只记得,他死了。”
      这句话落下去一切彻底静了,片刻后他盯着面前的酒杯突然站了起来,把手放在腰间那把刀上,停了一息,然后把刀解下来放在了桌上,没有说话。少年看着那把刀。沈鸦看了少年一眼,少年也抬起头,两人对视,沈鸦先移开眼,转身往门口走。到了门口,他停下,背对着两人开口:"我要去一个地方。自己去。" 少年皱眉,刚要站起来,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少年看向她,她摇了摇头,很轻,只有那一下。少年定在了那里,看着沈鸦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安的初冬的风,从那道门缝里灌进来,把灯火吹得抖了一抖,然后门关上,灯又定了。少年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把刀问,"他会回来吗?" 她把最后一点酒喝掉:"会。" 少年还是看着那把刀,眼眶还是红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裴川留下了。" 少年没有再说话,他在那里又坐了很久,久到灯火又暗了一分,伙计开始收拾桌椅,酒馆的夜,慢慢走到了尾声。
      桌上那把有缺口的刀,就那么放着,没有人去碰。

      —第五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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