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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预警系统上线   一月底 ...

  •   一月底,陆砚舟和黎景川联合开发的“跨境技术投资安全预警系统”在上海和北京同步上线。

      这个系统的原型是用花匠的加密通信模式加上银星的交易结构建成的——黎景川从周济桓在过去二十年的四十七笔交易中提炼出不变特征:利用信息不对称、在目标公司最脆弱的时刻出手、通过关联方提前布局、利用跨境结构规避监管。四个特征,二十七个子变量,全部被编成了风险指标。后来又加入了花匠提供的十四个施压案例中的反向情报嵌入模式、钟凯文截获的银星加密通信元数据、以及周小棠用回归模型跑出来的银星收购失败率相关性分析。

      系统上线那天,既明咨询和十方资本的联合会议室里摆满了设备。大屏幕上显示着全国半导体产业链的实时地图——三千多家企业按技术领域和产业链位置排列,每一家旁边都有一个风险评分。绿色代表安全,黄色代表存在被境外资本接触的迹象,橙色代表已被境外资本锁定为目标,红色代表正在被收购。

      目前没有一家红色。银星的收购排期被冻结后,所有曾被陈凯文标注为目标的公司都降到了黄色。但有三家公司闪着橙光——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它们的橙色不是因为银星还在活动,而是因为钟凯文截获的银星加密通信残余频段中,最近重新出现了一些微弱的信号。信号强度极低,跟花匠在SK静默前的功率水平差不多,但加密方式不是花匠的凯撒移位或维吉尼亚,也不是钟凯文的军标节奏。是全新的加密结构——黎景川花了三天还没有完全分析出它的密钥替换周期。

      “陈凯文换了新操作员。”钟凯文指着屏幕上那三家公司的橙色预警,“他哥哥被我截断了加密通信之后,陈凯文暂停了几个月。现在重新开台,用的是新加密方案,不是银星旧版的动态密码本,也不是我教他的军标节奏。是全新的。”

      “你能追踪到新操作员的信号特征吗?”

      “目前还不能。他的发报节奏不像军标——偏差值在正负七毫秒左右,是介于军标和业余火腿之间的水平。说明这个人不是军队训练出来的,也不是资深火腿。可能是陈凯文从银星IT部门内部抽调了一个有基础通信培训背景的人。他的培训周期大概只有几个月,发报还不够稳——前几天有一组电码里,同一个字母的点划间隔在不到十秒内从正负三毫秒漂移到了正负十一毫秒,像是手指突然抖了一下。新操作员在紧张。”

      “紧张是因为知道我们在监听?”

      “不一定。他可能还不习惯在短波上发加密信号——银星IT部门的通信培训通常是用数字加密系统,不是用短波。陈凯文大概找了一个精通数字加密但对摩尔斯电码不太熟练的人。他被迫在短波上操作,因为银星的加密通信体系是短波——黎景川当年建的,所有的加密密钥都是针对短波传输设计的。陈凯文不能轻易换数字加密——那需要重新搭建整套密钥体系,时间上来不及。”

      陆砚舟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橙色预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北京的黎景川。电话接通时,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和季景川在旁边的办公室里用自动电键发报的声音——老季最近在帮商务部建立一个标准化的加密通信培训体系,专门用来防范银星这类跨境技术掠夺行为。他用的是三十多年前在总参三部学会的教学法,第一课永远是:控制你的点划间隔。

      “黎叔叔,银星新加密方案的分析有进展吗?”

      “有。新加密方案的结构是旧版密码本的变体——把动态密钥的替换周期从每十六组电码改成每八组,加密层级从两层增加到三层。核心密码本还是我当年设计的那个。陈凯文没有更换密码本——他换了操作员,提高了加密密度,缩短了密钥替换周期。但他无法更换核心密码本,因为密码本是我在一九九四年设计的,原始版本只有我和季景川、陆维庸三个人知道。梁佩仪和钟凯文使用的是衍生版本。”

      “也就是说,新加密方案的强度虽然提高了,但核心结构没有变。如果能解析出新密钥的替换周期,就能找到解密的突破口。”

      “对。新方案的密钥替换周期是每八组电码,比旧版快了一倍。但密钥本身还是从同一个密码本里抽取的——密码本的排列顺序没有变。只要我找到新操作员第一次发报时的初始密钥位置,就能用密码本回溯全部通信内容。密钥是锁,密码本是锁芯。陈凯文换了锁,但锁芯还是用的三十年前那把。”

      “三十年前那把——是你和季景川在总参三部宿舍里一起设计的。”

      “对。熄灯后躲在被子里画的。季景川画密钥矩阵,我画动态替换表。陆维庸在厦门用短波测试,我们在北京用军用电台接收。那套密码本从设计到测试用了大概半年——但它从来没有被破译过。因为它是我们三个人在不同地点、不同设备上反复验证过的,每个密钥序列都经过至少三次独立复核。”

      陆砚舟放下电话,在预警系统的操作界面上输入了一组指令。系统开始对银星新加密信号进行自动密钥匹配——不是用暴力破解,是用密码本的全部历史密钥序列逐一比对。扫描进度在大屏幕上跳动,1%,2%,3%——每一组历史密钥都有完整的编号和位置坐标,那是黎景川花了十七年整理的,每一组密钥旁边都标注了它在一九八九年被陆维庸用铅笔写在无线电日志上的日期,以及二〇〇八年在维庸重工被收购前最后一次被使用的时间。

      进度条走到了7%。然后屏幕弹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匹配成功。新加密方案初始密钥位置:密码本第41组。操作员ID:未注册。发报节奏偏差:正负7ms。推测培训背景:数字加密基础+短期短波集训。”

      41组。黎景川在电话那端翻了一下他的密码本副本。

      “41组是季景川设计的。一九九三年,他在广州军区后勤单位待命的时候用信封寄给我的。信封上写的是‘老黎收——41-60组密钥矩阵’。邮戳是广州军区。那时候他已经被转业了,但他还在用军事邮件给我寄密码。他说——‘我虽然人被转业了,但密钥设计没有退役。’”

      窗外,陆家嘴的冬日阳光正越过黄浦江,洒进会议室的落地窗,照亮了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匹配成功”。三十三年前用军事邮件从广州寄到北京的密钥,在今天被预警系统自动匹配。寄信人当时被转业,手指还完好,熄灯后躲在被子里练电键,用的是黄铜底座的训练键。写信时大概是在后勤单位的值班室里,面前摊着刚设计好的密钥矩阵,旁边是一盏台灯和一袋几毛钱的茉莉花茶。他写完信封之后,在封口处画了一组摩尔斯电码——点,划。A。ACK。不是给黎景川的。是给一个他欠了一壶茶的人。那壶茶要在三十一年后才泡开。

      “系统匹配成功。新加密方案可解密。要启动实时解密吗?”钟凯文的声音从监听席传来,手指悬在操作确认键上方。

      “启动。同时对三家橙色预警公司发出风险提示——银星在重新接触,告诉他们的法务总监新操作员还在磨合期,通联频次尚不稳定,暂未传递完整的技术情报。但陈凯文的电台已经复机,信号正在越来越稳。他的新操作员上周发报时的偏差值还在正负七毫秒以上,这几天已经缩到正负五毫秒以内。他在加速学习。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窗口大约是两到三周。”

      陆砚舟按下确认键。预警系统的主屏幕上,银星新加密信号的实时解密内容开始滚动。第一封解密后的信号是陈凯文发给银星新加坡的指令:“三家公司继续评估。优先排序调整为苏州纳维——白衣骑士联盟尚未完成签约,存在窗口。”第二封是新加坡回给陈凯文的确认:“苏州纳维白衣骑士联盟国家集成电路基金三期增发签约日已确认——2月14日。是否在此日前启动拦截?”

      2月14日。情人节。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林筝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但没能完全压抑住的愤慨:“陈凯文选情人节签约日搞事情。他是不是有病?”

      “他没有选情人节——苏婉清选情人节作为签约日期是因为那天苏州纳维的良率数据刚好跑完第三个测试周期,可以用最新的良率曲线来支撑增发定价。这是一个技术驱动的日期选择,不是浪漫驱动的。”沈既明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解密内容,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点,点,点,划——S,“但陈凯文要在签约日前拦截。他手里有什么牌?”

      “他的牌是南京那家机构。南京创投的孟总——之前收到银星条款清单但还没有正式拒绝的那家。他在杭州机构明确退出、深圳机构主动暂缓之后,成了三家中唯一还在犹豫的。苏婉清亲自去跟他谈过两次,孟总每次都说‘再考虑’。他不签,白衣骑士联盟的增发方案就还有变数——因为孟总手里那部分股份如果被银星以溢价回购的方式拿下,银星在苏州纳维的持股会超过举牌线,从而触发全面要约收购的风险提示。证监会在增发审核时会问——目标公司是否存在被恶意收购的风险?如果有,增发需要额外的防恶意收购条款。那会延长审批时间。陈凯文的拦截策略就是利用孟总的犹豫来拖延审批流程——让签约日成为一场空等。”

      “孟总到底在犹豫什么?他的投资委员会需要的是一个能说服自己的选择——在银星的溢价回购和白衣骑士的技术增长红利之间做决定。但苏州纳维的良率曲线一直在上升,从零点六到零点四,最新的测试周期如果稳定在零点四以下——这意味着技术增长红利已经优于短期溢价。孟总应该知道这一点。”

      “他上周跟银星又通了一次电话。周小棠截获的银星加密信号显示,陈凯文亲自跟他谈的——用的是银星旧版的加密座机,不用短波,说明陈凯文知道加密通信被截获,改用固定电话。通话内容没有被截获,因为那是专线,不在短波监听范围内。孟总在跟银星保持私下沟通,同时没有拒绝白衣骑士联盟。他在两面下注。陈凯文大概对他承诺了某种比条款清单更优惠的条件——不是书面的,是口头的。口头承诺不会留下书面证据,所以孟总的投资委员会可以对外说‘我们没有收到银星的任何额外条件’,但孟总本人已经在心里打了算盘。”

      “那就需要让孟总看到——陈凯文给他开的口头条件,建立在银星加密通信已经被全面破译的基础上。一个连内部通信都守不住的收购方,有什么资格承诺未来的优惠条款?”沈既明站起来,走到预警系统的主屏幕前。她的身影映在滚动的解密信号上,那些曾经是银星最核心的秘密,现在正在她面前一行一行地滚动,“把今天解密出的银星内部加密信号——陈凯文给新加坡的指令——发给孟总。不是全部。只发一句话:‘优先排序调整为苏州纳维——白衣骑士联盟尚未完成签约,存在窗口。’让他知道他的两面下注已经被陈凯文写进了内部指令。他不是被偏爱的合作方。他是被优先排序的可利用目标。”

      当天下午,苏州纳维的法务团队将那段解密信号发给了孟总。

      晚上,孟总给苏婉清打了个电话。苏婉清接起电话时正在实验室里跑新一批外延片的缺陷密度测试,无尘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洁净的化学试剂气味,身后的长晶炉发出低沉的嗡鸣。她摘下防尘口罩,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每次都能在接电话的同时盯着长晶炉的温度曲线。

      “苏博士,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银星给我的条款清单里,有一行标注说‘本条款在收购完成后十二个月内不可撤销’。这句话我翻了十几遍都没有完全理解它的含义。今天沈律师发给我一段银星内部通信——陈凯文在通信里说我的机构是‘存在窗口’。‘窗口’是什么意思?是用来抓住的,还是用来关上的?”

      “‘不可撤销条款’是银星条款清单中的限制性附加条件。如果在签约时接受了这个条款,您的机构在十二个月内不能将股份转让给其他方——包括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基金。这不是为了保护您的利益,是为了防止您在看到白衣骑士联盟的长期价值后退出银星的收购计划。”

      孟总在电话那端沉默了。苏婉清能听到他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在看那份条款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不可撤销”的标注。翻纸的声音停了。

      “苏博士,我曾经在新加坡淡马锡工作过。淡马锡的投资理念是长期价值。我离开了淡马锡,但那个理念没有离开我。银星的条款清单——我确实犹豫过。不是因为溢价。是因为银星承诺了技术合作——他们说可以帮苏州纳维对接国际客户。我知道银星的国际客户有很多是周济桓先生过去积攒的资源,是真实的、有商业价值的客户。但沈律师发给我的那段通信让我明白——银星的‘技术合作’是优先排序的一部分。苏州纳维在他们眼里是一扇窗户。不是伙伴。”

      “那您现在怎么决定?”

      “我明天让法务部把签字页发过来。增发协议上,我们签。”

      苏婉清握着手机,在实验室里站了很久。长晶炉的温度曲线在屏幕上平稳地爬升,像一条缓慢而坚定的上升曲线——一千六百度,一千六百二十度,一千六百四十度。碳化硅晶体在坩埚里以每小时零点几毫米的速度生长,像是时间本身的凝固。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挂掉电话,拨给沈既明。

      “沈律师,杭州的孟总今晚签字。苏州纳维的白衣骑士联盟三家机构全部确认。”

      沈既明在既明咨询的会议室里,面前是预警系统的主屏幕。苏州纳维旁边的橙色预警灯正在闪烁。她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双手在键盘上敲了一行指令。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是否将苏州纳维风险等级从橙色下调至黄色?”她按下了“确认”。

      “签完之后,把签字页的扫描件发到陈凯文的邮箱。不是银星新加坡——是陈凯文自己的邮箱。让他知道他的内部加密通信已经在我们的预警系统上实时滚动。他的新操作员还在磨合期,发报偏差值从正负七毫秒缩到了正负五毫秒——进步很快。但密码本的核心密钥是季景川三十三年前用军事邮件从广州寄到北京的。他换了三任操作员,密钥没有换。只要密钥没换,他的每一封加密信号都会变成我们的预警数据。”

      苏婉清在电话那端笑了一声。那种笑是一个工程师在找到系统漏洞时的笑——不是嘲讽,是“我知道了”。然后她加了一句:“沈律师,2月14日签约仪式——我想邀请您和陆总参加。不是因为情人节。是因为那天也是我导师的生日。他从剑桥飞过来,想见见帮我守住公司的律师和投资人。他说他想亲手给你们倒一杯茶。他不知道你们不喝茶只喝咖啡。我准备给他一个惊喜——让周小棠在签约现场放一台咖啡机。她答应帮我们做。奶泡零点七厘米。”

      挂掉电话后,沈既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黄浦江在夜色中安静地流淌,预警系统的大屏幕上,苏州纳维的橙色变成了黄色。三家公司——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全数转为黄色。没有红色。

      陆砚舟从隔壁会议室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冰美式。他把拿铁放在沈既明桌上,自己端着冰美式靠在窗边。

      “孟总签了。苏州纳维的白衣骑士联盟三家机构全部确认。”

      “陈凯文的新操作员还在发报。偏差值已经缩到正负五毫秒以内了——他在用极快的速度稳定自己的发报节奏。他很可能是找到了一台跟黎景川旧版训练电键同型号的设备,正在用那台设备做高强度练习。如果他能找到一台跟黎景川同型号的训练电键,他的发报节奏可以在两周内从‘不稳定’进化到‘完全复制军标水平’。”

      “等他训练好,陈凯文的加密通信就不再是我们随意截获的明信片了。他会从磨合期进入全速运转期,到那时每一封加密信号都需要完整的密码本匹配才能解密——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有漂移和失误。”

      “但他赶不上苏州纳维的签约了。签约日是2月14日。今天已经是——他只剩不到两周了。新操作员就算用最佳的训练曲线,从正负五毫秒到正负三毫秒的军标水平,至少还需要四周。他的指法还没形成肌肉记忆。”

      窗外的航标灯三秒一闪。对岸的外滩灯火如常,那面用摩尔斯电码和回归模型建成的证据矩阵在档案室里静静立着,上面记录着从陆维庸写下第一笔到苏州纳维三家机构全部签约的全部信号。那些信号曾经只在短波频段上传播——加密的、明文的、求救的、确认的。现在变成了预警系统上的实时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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