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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偏执者的回归模型 周小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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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棠的转正背调在两天内完成了。
姜知意亲自打的电话。她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周小棠的简历、实习评估表和那本咖啡笔记的复印版——复印件是周小棠自己提供的,她说“这是我最能代表工作能力的材料”。姜知意对着简历上那位前导师的联系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导师的声音听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性,语气里有学院派特有的审慎,每个词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才放出来的。
“周小棠同学在金融工程系的成绩排名是第二。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是因为她花了太多时间在实验室做自己的项目。”
“什么项目?”
“她试图用量化模型预测系里所有教授的口味偏好。咖啡、茶叶、点心、水果——每个教授每次来办公室会吃什么喝什么,她全部记录在案,建了一个多维偏好回归模型。她的理由是——‘如果我能用数据预测教授喜欢什么,以后做学术答辩的时候我可以精准准备茶歇。’”
姜知意握着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用回归模型预测教授口味偏好,目的是在学术答辩时精准准备茶歇。这个理由她说服不了任何正常人。但她能说服陆砚舟。
“她的模型成功了吗?”
“成功了百分之八十。她准确预测了我的咖啡偏好——哥伦比亚慧兰,日晒,不加糖。但她没预测到另一位教授对花生过敏。那位教授有一次在茶歇时吃了她准备的点心,全身起了荨麻疹。周小棠当天晚上给全系发了一封两千字的道歉信,附件是她修正后的回归模型——把过敏变量纳入了风险控制模块。她说——‘这是我的模型漏洞,不是教授的体质问题。我应该在变量池里预先加入过敏史数据。’”
姜知意挂掉电话后,在她的背调评估报告上写了一行字:此人会把所有错误归因于自己的模型漏洞,然后立即修正。适合十方资本。不适合任何需要“差不多就行”的岗位。
她把评估报告发给陆砚舟,抄送了沈既明。沈既明看完之后回复了两个字:“转正。”陆砚舟回复了三个字:“已经办了。”
周小棠的转正手续在下午三点完成。她的新工位在十方资本的投资分析区,离咖啡间十二步——比实习生的位置近了六步。她端着自己的咖啡笔记本和笔记本电脑搬过去的时候,发现新工位上放着一个东西:一台小型的法压壶,旁边是一包咖啡豆,豆袋上贴着标签——“埃塞俄比亚古吉,日晒。第一次尝试用这个。周小棠专属。”下面没有署名,但标签上的字迹沈既明认得——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微微向上一挑,跟陆砚舟在德信重工方案上画的批注一模一样。
周小棠抱着法压壶,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然后她翻开咖啡笔记本,在“Day 8”下面写了一行字:“转正。收到法压壶一个。推测:模型已通过验收。下一阶段目标:用新设备优化奶泡均匀度。——另:陆总的字跟他的摩尔斯电码一样,前半笔快,后半笔慢。”
林筝路过投资分析区,看到这行字,拍下来发到群里。姜知意秒回:“这个实习生是不是在偷偷分析我们所有人?”
沈既明回:“是的。她上周记录了全公司每个人的咖啡偏好。包括你的——美式,不加糖,但是会在下午四点偷偷加一勺蜂蜜。她说蜂蜜的变量是她从茶水间蜂蜜罐的消耗速度反推出来的,因为你从来不承认你喝咖啡加糖。”
姜知意沉默了。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陆砚舟你招了一个怪物。但我喜欢她。让她明天早上来给我做一杯。告诉她,蜂蜜的变量不用反推——让她直接问我。我会告诉她加多少。”
林筝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周小棠。周小棠在工位上收到截图,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她打开咖啡笔记本,在姜知意那一页的个人偏好档案里,把“蜂蜜消耗速度反推法”删掉,改成“经本人确认:下午四点加蜂蜜,具体量待当面询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那是她在整本笔记本里画的第一个表情符号。
傍晚,沈既明在咖啡间里遇到了周小棠。实习生——不,正式员工——正踮着脚去够最上面柜子里的备用咖啡豆。她的法压壶放在旁边的台面上,壶里是新泡的咖啡,热气在暮色中缓缓升腾。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已经够到了。”周小棠把豆子拿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沈律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不是咖啡的问题。是模型的问题。”
“什么模型?”
“我在用同样的回归方法分析银星过去的收购记录。黎景川先生发给我的四十七份文件中,每一笔收购都有一组变量——目标公司的技术领域、股权结构、创始团队背景、收购时间窗口、外围施压方式。我想用这些数据建一个预测模型——预测银星下一步会瞄准哪类公司。但我发现我的模型有一个变量怎么跑都不显著——‘外围施压方式’。”
“为什么觉得它应该显著?”
“因为花匠先生——季景川先生——花了二十多年执行外围施压。如果外围施压对收购成功率没有显著影响,周济桓不会长期保留花匠这个职位。但我的回归显示,在花匠执行的十四个案例中,收购成功率和施压强度之间的相关性不显著——甚至在某些案例里,施压强度越大,收购成功率越低。”
沈既明靠在咖啡间的台面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窗外,黄浦江在冬夜中缓缓流淌,航标灯三秒一闪。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数据本身有问题——花匠的记录是手写的,可能存在未披露的变量。二是花匠的施压方式本身就是反向的——他执行施压的同时嵌入了反向情报。如果反向情报成功被目标公司接收,收购就会失败。但银星只看到了‘施压’,没有看到‘情报嵌入’。所以银星内部对花匠的施压效果评估一直是‘有效’——他们不知道花匠在施压的同时已经在帮助对方防御。”
“你的结论是什么?”
“花匠不是银星的外围顾问。花匠是银星收购失败率的显著负相关变量——他的存在降低了银星的收购成功率。但银星没有发现,因为他们从来不把收购失败归因于外围施压。”周小棠推了推眼镜,圆框镜片在咖啡机的电源灯光下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也就是说,银星一直在用一个反向指标来指导收购策略。他们以为花匠在帮他们,实际上花匠在帮目标公司。”
“这个结论如果写成论文,可以发表在《金融研究》上。”沈既明把杯子放在温杯架上,转身看着周小棠,“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您和陆总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用回归模型来验证。我只是用数据证实了你们已经凭直觉做过的判断。”
沈既明看着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女生。金融工程专业,辅修食品科学,用预测教授口味偏好的回归模型来申请实习,用咖啡萃取参数来学变量控制,用花匠的施压记录来反推银星的收购失败率。她大概不知道她做的最后一件事,足以成为商务部对银星进行国家安全审查时的补充证据——证明银星的外围施压体系是无效的,因为其核心执行人从始至终都在帮助银星的对手。
“周小棠。把你的模型写成一份报告。不是论文——是商务报告。结论写清楚:花匠的存在与银星收购成功率呈显著负相关,因为花匠在执行施压的同时嵌入了反向情报。附上你的回归数据、变量说明、和相关检验。这份报告会成为国家安全审查的补充证据——证明银星的外围施压体系不仅在道德上不正当,在效果上也是失败的。”
周小棠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笔记本。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变量、数据、回归参数。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越来越亮——不是因为被表扬,是因为她的模型有了用武之地。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端起法压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咖啡。
“沈律师,还有一个问题。”
“说。”
“花匠先生的施压记录里,有一个变量我始终无法量化——他每次执行施压时,会在目标公司的文件或包裹里嵌入一个数字序列。不是加密通信的密钥,也不是收购报价。是四个数字——14200。”
14.200。
“那不是变量。那是频率。”沈既明端起自己的杯子,走到咖啡间门口,回头看着周小棠,“花匠在告诉每一个他无法直接保护的人——如果你能听到这个频率,你就知道该怎么防御。但大多数人听不到。你不是火腿,你不需要解释这个频率。你只需要在报告里写——‘施压方多次在施压文件中嵌入非商业相关的数字序列,推测为某种内部沟通暗码。’”
“内部沟通暗码?可是花匠不是——”
“在银星看来,是的。他是代号J的外围顾问。他的所有文件都是银星档案的一部分。当商务部审查这些文件时,会发现银星外围顾问在执行任务时频繁使用‘内部暗码’——这本身就是证据。证明银星存在一套未向监管披露的加密通信体系。”
周小棠在咖啡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神不是兴奋——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她在跑完银星收购记录的全部数据之后,第一次发现数字背后那些被保护的人、被拦截的收购、被嵌入施压包裹里的频率时所感受到的震动。
“沈律师——花匠先生嵌入的那个数字序列,在我的回归模型里是一个离群值。它不属于任何变量。它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商业数据。它更像是一个——信号。”
“本来就是信号。你只是用回归模型找到了它。这比他用凯撒移位发给我还要精确——你用数学还原了他花了二十多年做的事情。他会很高兴的。”
“他会知道我在分析他的数据吗?”
“会。季景川现在在北京,跟黎景川共用一间办公室。他每天都在分析银星的历史加密通信。你把报告发给他——他会用红笔批注,用蓝黑墨水写正楷。然后他会让黎景川在批注旁边贴上他的密码分析结果。你的报告可能会被退回来好几次。但每一版都会比上一版更完整。”
周小棠在咖啡笔记本上翻到最后一页,在“待办事项”下面写了一行字:将花匠施压记录回归模型发送至季景川先生邮箱。预计退回次数:三到五次。目标:在每一版退回中增加变量完整性。
写完这行字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端起法压壶又倒了一杯咖啡。
“沈律师——如果花匠先生退回了我的模型,我应该怎么改?”
“他会告诉你。他的字是正楷,用的蓝黑墨水。你收到后,仔细读每一个字。他是全班第一名——他批改东西从来不超过三处。但他每一处都会让你想一整夜。”
窗外,黄浦江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咖啡间里只有咖啡机电源灯的幽蓝光芒和窗外隐约的航标灯在交替闪烁。
周小棠端着她的法压壶走回工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她的第一份商务报告。屏幕上的标题是:“银星资本外围施压体系有效性分析——基于花匠施压记录的回归模型”。标题下面有一行脚注,用极小字号写着:“致谢:本报告数据来源于季景川先生提供的外围施压手写记录(编号J系列)。模型灵感来源于沈既明律师的法务策略与陆砚舟先生的变量控制理论。”
她在脚注末尾加了一组数字——14200。没有解释这是什么。那是花匠的频率。被一个不是火腿、不会用摩尔斯电码、只用回归模型分析一切的金融工程毕业生,用脚注的方式写进了自己第一份正式商务报告的致谢里。频率不需要被听到才能存在。它可以被数学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