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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签约   二月十 ...

  •   二月十四日,苏州纳维。

      苏婉清选了这一天签约不是因为情人节——是因为她的导师陈崇远教授的七十岁生日。陈崇远是剑桥大学氮化镓研究中心的创始人,三十年前在剑桥卡文迪许实验室长出第一片氮化镓外延片的时候,全球半导体产业还在硅基器件的世界里打转。他后来培养了苏婉清,又陪她回国创业,在苏州工业园区的一栋灰色大楼里建起了中国第一条氮化镓外延片中试线。苏婉清想在这一天完成白衣骑士联盟的签约,把签字页的扫描件作为生日礼物发给导师。陈崇远在邮件里回复她:“最好的生日礼物不是签字页,是你上周那批缺陷密度零点三七的外延片。我给你带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签约完喝。”

      签约仪式在苏州纳维一楼的报告厅举行。报告厅平时用来做技术交流和客户演示,主席台上常年挂着一块投影屏幕,屏幕上通常是外延片的显微镜照片——蜂巢状的晶体结构在数千倍放大后呈现出一种冰冷而精确的美感。今天屏幕换成了签约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像是某种庄严的心跳。台下坐了五十多人——苏州纳维的管理层、三家白衣骑士机构的代表、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基金三期的投资经理、苏州工业园区的政府领导、以及多家行业媒体的记者。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角落里的一个人吸引住了。

      不是沈既明,不是陆砚舟,不是苏婉清。

      是周小棠。

      她在报告厅右侧的角落里搭了一个临时的咖啡台。台上放着她从上海带来的法压壶、手冲壶、磨豆机、以及一整箱不同产区的咖啡豆——埃塞俄比亚古吉、哥伦比亚慧兰、肯尼亚AA、云南保山小粒。她穿的不是卫衣,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姜知意在出发前押着她去买的,说“签约仪式不是咖啡厅,你不能穿卫衣出席”。西装口袋上别着一枚十方资本的徽章,徽章下面被她悄悄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咖啡因供应处”。姜知意看到了,但没让她撕。

      “这是什么?”第一个过来的是孟总——苏州纳维杭州机构的合伙人,昨天刚在法务部签完增发协议的签字页。他指着周小棠面前的咖啡豆罐子,表情好奇但语气审慎。

      “咖啡。我带了五种豆子。您喜欢什么风味的?酸的、苦的、还是平衡的?”周小棠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做一次投资尽调前的自我介绍。

      孟总看着那排罐子,忽然笑了。他昨天签字的时候还带着一丝“被说服”的保留,但此刻站在一个用回归模型分析过全公司咖啡偏好的女孩子面前,那些保留似乎被咖啡豆的香气融化了一些。

      “我以前在新加坡喝的都是南洋咖啡,加炼乳的那种。你这有吗?”

      “没有炼乳。但我可以用哥伦比亚慧兰加全脂牛奶做一杯拿铁,焦糖和坚果风味,接近南洋咖啡的醇厚度但不会太甜。”周小棠已经开始磨豆,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万次,“萃取时间二十四秒,奶温六十二度,奶泡零点七厘米。”

      “零点七厘米?”

      “这是沈律师和陆总的最优参数。根据我的回归模型,零点七厘米的奶泡厚度对初次接触现磨咖啡的人来说接受度最高。您如果觉得太薄,我可以调到一厘米。”

      孟总看着这个用回归模型论证奶泡厚度的年轻女孩,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零点七就行。我相信数据。”

      周小棠把做好的拿铁递给他。他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又喝了一口。

      “这个——比我在新加坡喝的南洋咖啡好喝。”

      “那是因为您以前喝的不是咖啡,是炼乳。”周小棠认真地回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怼一个管理着几十亿资产的投资机构合伙人,“炼乳的糖分和脂肪会掩盖咖啡本身的风味。现在您喝到的是豆子本身——哥伦比亚慧兰,海拔一千六百米以上种植,焦糖和坚果风味来自烘焙过程中的美拉德反应,不是来自炼乳。”

      孟总端着咖啡走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周小姐,你在十方资本做什么职位?”

      “投资分析师。刚转正。”周小棠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孟总的咖啡偏好,字迹工整得像是在填写一份正式的投资备忘录,“但我的职责范围包括公司咖啡因供应系统的优化。陆总说,咖啡是唯一一个能用味觉验证的财务模型。”

      “陆砚舟说的?”

      “对。他说如果我能把全公司所有人的咖啡偏好都量化,就给我转正。我现在已经量化了六个人——沈律师、陆总、姜总、林秘书、徐律师、钟先生。您是第七个。孟总——哥伦比亚慧兰,全脂牛奶,奶泡零点七厘米,不接受炼乳。”

      孟总端着咖啡走回自己的座位,对着旁边的南京机构代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南京代表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台,然后站起来走了过去。

      到签约仪式正式开始时,周小棠的咖啡笔记本上已经多了十二个新数据点。苏州纳维的管理层、三家白衣骑士机构的代表、园区政府的两位领导、甚至一位从北京赶来的商务部观察员——全部被她的回归模型纳入样本库。她在每一页笔记的页脚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咖啡杯图案,杯口冒着弯弯曲曲的热气,热气末端拖着一行极小的字:R?持续更新中。

      苏婉清走上主席台时,闻到了报告厅里弥漫的咖啡香。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说:“我本来准备了一篇很长的致辞。关于氮化镓外延片的技术突破,关于苏州纳维从实验室到中试线的艰难历程。但现在——我只想说一句。”她看着台下那个站在咖啡机前的年轻女孩,眼角有一点湿,“我们公司以后也想要一台咖啡机。”

      全场笑了。周小棠从咖啡台后面探出脑袋,推了推眼镜,用不大但很清楚的声音说:“苏博士,我已经把您的偏好记录在案了——燕麦奶拿铁,萃取时间二十六秒,因为您说您喜欢偏苦的。”

      签约仪式结束后,陈崇远教授从侧门走了进来。他七十岁,银发稀疏,穿一件墨绿色的剑桥大学套头衫,手里拎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苏婉清迎上去,把签字页的扫描件递给他。他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大概是从实验室直接带过来的,镜片上还沾着一点显影液的残留——对着签字页逐行检查。

      “增发价格:按市价认购。增发对象: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基金三期、杭州孟氏创投、深圳华芯资本。”他放下放大镜,看着苏婉清,“没有银星。”

      “没有银星。银星被国家安全审查冻结了。”

      “冻结不够。要冻死。”陈崇远把威士忌放在桌上,转向沈既明和陆砚舟。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做了一辈子基础研究的老人特有的亮——不是兴奋,是一种穿透了无数个实验失败之后仍然相信下一个数据会好转的笃定,“你们两个——一个是律师,一个是投资人。苏婉清跟我说,你们帮她挡住了银星。用什么挡的?”

      “用法律、财务模型、加密通信、国家安全审查、一个潜伏在银星二十多年的外围顾问、一个被敲碎手指的密码学家、一个退役通信官、一个能用回归模型分析一切的实习生、以及——”沈既明看了一眼陆砚舟,“一杯温度刚好的拿铁。”

      陈崇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但底气很足,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

      “我在剑桥教了四十年半导体物理。我的学生遍布全球半导体产业——英特尔的副总裁、台积电的研发总监、ASML的首席光刻工程师。但苏婉清是我唯一一个回国创业的学生。她回国那年,我劝她留在剑桥——不是因为国内条件不好,是因为我知道氮化镓外延片的技术路线会被境外资本盯上。但我不知道国内已经有你们这样的人——用加密通信和国家安全审查来保护一片还没长大的外延片。”

      “保护它的不只是我们。还有一个人——他早在三十年前就写了关于氮化镓技术自主的备忘录。他叫陆维庸。”陆砚舟把父亲笔记本的复印件递过去,翻开那页关于氮化镓技术路线的分析,“他在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话:如果苏婉清的团队能实现缺陷密度零点五以下的稳定量产,她的公司将成为银星资本的首要目标。”

      陈崇远接过笔记本,用放大镜看着陆维庸的铅笔字。看了一会儿,他把放大镜放下。

      “陆维庸。我知道他。一九九八年他在国际半导体产业协会的会议上发过一篇报告,关于中国半导体设备自主化的路径。我当时坐在台下,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技术没有国籍,但工程师有。’那场会议结束之后我找过他,想跟他合作——剑桥的氮化镓实验室可以提供基础研究的支持,他的维庸重工可以做设备转化。但他婉拒了。他说——‘我的公司正在被一家境外资本盯上,我的加密通信已经被监听。如果我跟你合作,剑桥的氮化镓实验室也会被盯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是恐惧——是棋手下到中盘时的那种平静。”

      陈崇远把笔记本还给陆砚舟,然后拿起威士忌,倒了几杯。他把第一杯递给陆砚舟。

      “你父亲当年拒绝了我的合作,是为了保护剑桥的实验室。现在他的儿子帮我学生守住了公司。这杯酒——不是给你。是给他。你替他喝。”

      陆砚舟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威士忌很烈,泥煤味很重,是艾雷岛的苏格兰威士忌,陈崇远在剑桥地窖里存了二十年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但他没有皱眉。

      陈崇远把第二杯递给沈既明。她接过杯子,没喝,只是闻了一下——泥煤味直冲鼻腔,比她喝过的任何一杯冰美式都烈。她端着杯子看向陆砚舟。

      “这一杯你替我还是我自己喝?”

      “你自己喝。你胃不好——威士忌比冰美式伤胃。但今天是签约日。喝一口。剩下的我替你。”

      沈既明抿了一口。泥煤味在舌尖炸开,她皱了一下眉,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陆砚舟端起她的杯子,把剩下的喝完了。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像是在替她端一杯太烫的拿铁。但陈崇远看到了。苏婉清看到了。孟总端着周小棠的拿铁站在几米之外,看到了。周小棠在咖啡台后面,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陆总替沈律师喝掉剩下的威士忌。变量:保护行为。分类:非语言信号。建议:纳入关系评估模型。”

      签约仪式结束后,苏婉清带着陈崇远参观了新扩建的中试线。中试线在报告厅后面那栋楼里,需要穿过一条连廊,经过两道气闸门,换上全套无尘服。陈崇远七十岁的人,换无尘服的动作比年轻的工艺工程师还快——他在剑桥的实验室里穿了几十年,手上的肌肉记忆早已超过了他的所有学生。在长晶炉的观察窗前,他看着炉内缓慢生长的氮化镓晶体,沉默了很长时间。炉内的温度是一千六百度,晶体在坩埚里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生长,每小时的生长量只有头发丝直径的几分之一。

      “三年前我来看的时候,缺陷密度是零点六二。现在零点三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崇远转头看着苏婉清,隔着无尘服的透明面罩能看到他眼角的皱纹在微微颤动,“意味着你们已经超过了科锐去年公布的最优数据。科锐是全球最大的碳化硅和氮化镓器件制造商,他们在年报里公布的缺陷密度是零点四一。你们比他们低零点零四。这零点零四——银星如果拿走,他们会在新加坡直接投产。不需要经历你们这十年的失败。”

      “所以银星才想要苏州纳维。”苏婉清说。

      “不。银星想要的不只是苏州纳维。他们想要的是整套第三代半导体产业链——天科合达的衬底、山东天岳的衬底、中科钢研的长晶炉、苏州纳维的外延片。四家公司,每一家都是产业链上不可替代的一环。如果银星同时控制了这四家公司,他们可以在新加坡复制整条碳化硅-氮化镓产线,从衬底到外延到器件,全部闭环。”陈崇远把放大镜对准观察窗里的晶体,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腰,“但你们守住了。”

      “守住了四家。”沈既明的声音从观察窗另一侧传来,她隔着玻璃看着炉内的晶体,炉火的微光映在她的无尘服面罩上,把她的瞳孔染成了淡金色,“但银星还在。陈凯文的新操作员还在磨合期,他的加密通信已经被预警系统实时监控。但他的收购排期表上还有十几家目标公司。我们守住了四家,还有十几家在预警系统的黄色和橙色名单上。”

      “那就继续守。一片一片地守。一片一片地长——长晶炉里的晶体是慢慢长的,外延片是慢慢长的,产业链也是慢慢长的。所有的慢,最后都会变成快。”陈崇远拍了拍陆砚舟的肩,又拍了拍沈既明的肩,然后转身朝气闸门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加了一句,“我明年七十一岁生日,希望来苏州纳维看零点三以下的缺陷密度。你们也来。带咖啡,不要威士忌。我戒了。”

      “您刚才还喝了两杯。”苏婉清说。

      “今天例外。生日、签约、咖啡、威士忌——四喜临门。但明天开始戒酒。因为零点三以下的外延片需要一双不抖的手来测量。”陈崇远推开气闸门,走入连廊,墨绿色的剑桥套头衫在白色无尘服的海洋中渐渐远去。

      苏婉清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导师的背影消失在气闸门后面,沉默了很久。炉内的晶体还在生长,温度曲线平稳地爬升。周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换了无尘服,站在沈既明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她在签约仪式结束后用剩下的哥伦比亚慧兰做了最后一杯拿铁,装进保温杯,带进了无尘室。她说这是给苏博士的,签约日不能喝威士忌的人,至少应该有一杯好咖啡。

      苏婉清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奶泡零点七厘米,萃取二十四秒,奶温六十二度。跟周小棠在笔记本上记录的最优参数分毫不差。

      “你的回归模型——能不能帮我建一个外延片缺陷密度的预测模型?”

      “能。”周小棠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还蒙着无尘室湿度调节后的薄雾,“但变量比咖啡多四十倍。长晶炉的温度梯度、坩埚旋转速度、氮气流量、衬底表面粗糙度、冷却速率——每个变量都有自己的一套物理模型。我可能需要跟您的工艺工程师团队从头学起,先把物理模型的变量框架搭好,再跑回归。”

      “你有时间吗?”

      “我每天的工作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但我的咖啡实验是在工作时间之外完成的——早上八点到九点,晚上六点到八点。如果我把咖啡实验的时间用来学氮化镓外延的物理模型,可以在一个月内出初步回归结果。”

      苏婉清看着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剑桥第一次走进陈崇远的实验室时的样子——也是戴着圆框眼镜,也是拿着笔记本,也是把每一个实验数据都当成宝贝一样记下来。她拍了拍周小棠的肩。

      “你不是我的员工。你是十方资本的人。但如果你愿意——苏州纳维可以为你开一个特别项目:氮化镓外延片缺陷密度预测模型。项目周期三个月,你的模型输出会成为我们工艺优化的重要参考。作为交换——你可以随时使用我们的长晶炉数据来训练你的模型。”

      周小棠的眼睛亮得像是长晶炉里刚点燃的感应线圈。她用力点了点头,马尾在无尘服的帽子里弹了一下。保温杯的盖子没有拧紧,一滴拿铁溅在她的笔记本封面上,在“咖啡变量与评分回归分析”的标题旁边留下了一个浅棕色的小圆点。她看了一眼那个咖啡渍,没有擦。而是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写道:此污渍系苏州纳维无尘室内滴落的第一滴咖啡。样本编号:Day 52。变量:重力。原因:兴奋。

      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笑了。那种笑是一个工程师在看到一个比自己还认真的人时才会有的笑。

      当天晚上,回上海的高铁上,周小棠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她的咖啡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翻到的那页写着苏州纳维十二个人的咖啡偏好数据,页脚画了一个咖啡杯,杯口冒出的热气末端是今天的日期和一个新的数字——R?=0.96。那是孟总喝完她做的拿铁后给出的评分与沈既明评分之间的相关性系数。她从样本量N=1跑到了N=12。从咖啡跑到了氮化镓外延片的预测模型。

      沈既明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江南冬景——田埂、水塘、落了叶的柳树、偶尔闪过一片还没收割的晚稻田。陆砚舟坐在过道另一侧,面前摊着预警系统的监控报告。陈凯文的新操作员今天发了一封加密信号,偏差值又缩了零点五毫秒——正负四毫秒以内了。他正在逼近军标水平。

      但今天没有人去想这些。今天是签约日。四家公司全部签约。产业链上的四个环被一一扣紧。

      沈既明伸手把周小棠膝盖上滑落的笔记本轻轻合上,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笔记本封面上那个咖啡渍已经干了。封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是周小棠在转正那天写的:“如果咖啡可以用回归模型优化,那世间一切皆可优化。——周小棠,Day 1。”现在距离Day 1已经过去了五十二天。她在五十二天里把咖啡优化到了R?=0.96,把全公司十二个人的偏好全部量化,还帮花匠的施压记录跑了回归分析,帮银星收购失败率建立了预测模型,现在又要帮苏州纳维建外延片缺陷密度的预测模型。

      “她在用你的方法做事。”沈既明对陆砚舟说。

      “不。她在用她自己的方法。我只是给了她一台咖啡机和一套变量控制理论。她把咖啡做成了数学,把数学做成了防御工具,把防御工具做成了国家安全审查的补充证据。”陆砚舟看着周小棠睡梦中的侧脸——眼镜歪在一边,嘴角微微张着,睡得像个孩子,“她明年可能会超过我。”

      高铁穿过江南的黄昏,窗外的景物逐渐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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