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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柔佛   柔佛州 ...

  •   柔佛州。马来西亚最南端,隔着柔佛海峡与新加坡相望。

      钟凯文的新基地位于柔佛州新山市郊外一栋不起眼的独栋别墅里。别墅产权属于一家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壳公司,壳公司的名义股东是一个七十四岁的马来西亚籍退休律师——他的所有个人信息在公开数据库里都查不到任何与银星的关联。陆砚舟花了三天才找到这个壳公司,最终的突破口不是股权结构,而是一条不起眼的物业费缴纳记录——缴费账户的开户行与银星新加坡使用的银行是同一家,缴费时间比银星新加坡的办公室物业费缴费时间晚了三个小时。同一个会计在同一个下午支付了两栋楼的物业费,用了两个不同的账户,但在银行的内部流水号只隔了十四位。

      “会计的肌肉记忆出卖了老板。”陆砚舟在电话里说,“一个人在同一台电脑上操作两笔转账,不管用什么账户,时间戳的间距和输入节奏会有规律。这个会计在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四下午三点处理全部物业费——银星新加坡的账单和柔佛的账单在同一个批处理队列里,银行流水号挨着。会计甚至懒得隔天再付。”

      别墅二楼朝南的房间被改装成了通信室。窗户用锡箔纸封死——不是遮光,是屏蔽无线电信号,防止外部的射频探测设备侦测到室内电台的本地振荡器泄漏。房间里只有一张折叠桌、一把转椅、一套便携式短波电台、一台军用级加密机、一台频谱分析仪。天线架设在屋顶,伪装成电视天线,馈线沿着排水管走线,被漆成了跟外墙一样的米黄色。

      钟凯文坐在电台前,手指搭在电键上。他的手很稳——空军通信中尉的训练让他在任何环境下都能保持每分钟一百二十组标准电码的发报速度。但此刻他的电键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黑咖啡,已经四天没有换过。桌上的压缩饼干包装撕开了一半,饼干碎屑掉在电键基座的缝隙里。

      他在14.250兆赫上发报——新的频率,经过跳频测试,理论上不会被追踪。加密结构沿用黎景川的旧版密码本。他每天深夜通联一次,每次不超过三分钟,然后关机、拔天线、清理频谱痕迹——军用反追踪标准流程,每一步都按他在关岛训练时的清单执行。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第一次在新频率上发报的同一时刻,远在上海的黎景川已经通过频谱特征识别锁定了他。黎景川编写的信号特征识别脚本在14.250附近检测到一段点划间隔偏差值小于正负两毫秒的军标信号——跟钟凯文在14.200上留下的历史数据完全吻合。频谱自动识别时间:七秒。从信号出现在频谱上到系统发出警报,只用了七秒钟。

      两台SDR接收机分别部署在深圳南山和香港中环的高层建筑顶部,覆盖整个东南亚方向的短波传播路径。柔佛州与深圳之间的电离层单跳距离约两千五百公里,正好在14兆赫频段的最佳覆盖范围内——下午两点到凌晨四点,电离层F层反射最为稳定,信号传输衰减仅为冬季水平的一半。

      第四天深夜,钟凯文在发报时注意到了一个异常。

      他的频谱分析仪上,在主信号旁边出现了一个微弱的侧峰——频率偏移极小,大约只有零点零零三兆赫,几乎被主信号的边带掩盖。但他是拿了反追踪最高分的人。零点零零三兆赫的偏移量在大多数火腿看来只是大气噪声的波动,但他在关岛学过——这种偏移不是电离层引起的多普勒效应,电离层扰动造成的频率偏移通常没有这么固定。这是人为的。

      有人在监听。

      不是被动监听。被动监听不会留下侧峰——被动监听的接收机不发射任何信号,在频谱上完全隐形。这个侧峰意味着有人在主动发射一个极弱的、与他的加密信号几乎同频的载波。目的不是干扰——是测距。通过分析主信号与侧峰之间的相位差,可以反推发射源与接收端之间的距离。距离一旦确定,就能通过三角定位锁定发射源的地理位置。

      他迅速结束通联,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一分二十秒。然后他拔掉天线,关闭电台,从设备架上取下加密机——在紧急销毁程序启动之前,他犹豫了一秒。那一秒让他看到了窗外。

      漆黑的郊区街道上,两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车灯没亮,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夜色中蒸出两团不易察觉的白雾。

      钟凯文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销毁加密机。他把加密机装进一个防水背包,从后窗翻了出去。柔佛的夜很热,空气里全是棕榈油的甜腻气味。他赤脚踩在后院湿润的泥土上——那双从新加坡带来的黑色作战靴被他留在房间里,在窗台上留下一对清晰的鞋印。他知道自己只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柔佛海峡的方向,海水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十四分钟后,上海。陆砚舟的耳机里传来沙沙的噪声。14.250兆赫上的信号在峰值处突然消失——不是正常结束通联的信号渐弱,而是在一组电码的中间硬生生中断。最后一个字母只发了点,没有划。

      “信号中断。柔佛方向。主信号在峰值处突然切断——没有结束语,没有K——操作员中途弃台。这不是正常关机的频谱特征——正常关机能看到功率逐渐衰减的尾迹。这个没有尾迹,就像一根电缆被猛地拔掉了一样。”

      沈既明从沙发上坐起来。她在深圳已经待了一周,今晚是最后一晚,明天早班飞机回上海。林筝在隔壁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抱着明天要交给天科合达法务的文件。

      “柔佛方面行动了吗?”

      “应该是新加坡无线电管理局协调了马来西亚通信与多媒体委员会。他们带了频谱定位车——能在五分钟内把发射源的位置锁到五十米以内。如果钟凯文在定位完成之前没有来得及关机,他的位置就已经暴露了。”

      “他跑了吗?”

      “加密机带走了。但电台留在现场。马来西亚方面的初步报告:现场发现一台ICOM IC-7300短波电台、一台军用级加密机连接器、一架可拆卸的三单元八木天线。加密机本身不在现场——背包带走了。设备序列号已经被抹掉——不是用砂纸打磨,而是用腐蚀液处理过。序列号区域被泼了某种酸性溶液,金属表面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功率放大器还温热,关机时间距离检查人员到达不超过七分钟。”

      “备份密码本呢?”

      “不在现场。要么随身带着,要么他已经提前销毁了。”陆砚舟顿了顿,声音变沉了一些,“但黎景川说他追踪到了钟凯文的最后一次信号——在14.250被切断之前,他收到了一段不完整的加密密文。密文还没有破译——密钥未知,数据量也太小,不够做段落边界分析。”

      “但他认出了钟凯文的发报节奏——在关机前的那几组电码里,点划之间的军标间隔突然变大了。从正负不到两毫秒的偏差,突然拉到了将近五毫秒——超出了军标训练的允许范围,已经接近业余火腿的自然波动水平。黎景川说,那不是加密通信的内容。那是人在最紧张的时候,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电键上抖。”

      “他在给谁发信号?”

      “不确定。但那几组电码的明文部分用的是业余无线电的通用Q简语——不是银星加密通信的标准格式,而是火腿圈子里的习惯用语。加密层下面埋着一组QTC——表示‘我有信息要传递’,但没有指定收件人。黎景川说,一个受过关岛美军通信培训的中尉,不可能不知道QTC在军标通信中早已过时——关岛的课程标准是北约STANAG 5065,Q简语在军标中只作为最低优先级的后备方案。他用QTC——意味着他故意在用一种老派火腿的方式,向所有能听到这个频率的人宣告:我有东西要送出去。”

      “他在求救。”

      “对。但他不是向银星求救。银星内部的应急通信协议里没有Q简语——他们的紧急代码是数字序列。他在向业余无线电圈子求救。换句话说——他在试图脱离银星的控制。”

      沈既明站起来,走到酒店窗边。窗外,深圳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映成暗橘色。她看着远处隐约的海岸线,手机贴在耳边,能听到陆砚舟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略快。

      “如果他真的想脱离银星——那我们得在他被周济桓抓回去之前找到他。”

      “马来西亚警方已经在搜捕他了。但柔佛州是走私通道的枢纽——从新山到印尼的巴淡岛只需要两个小时船程。如果钟凯文有提前准备,他现在可能已经在海上了。”

      “周济桓知道马来西亚的行动吗?”

      “肯定知道。银星在东南亚的线人网络比监管机构快。马来西亚通信委员会的行动是在当地晚上九点四十分启动的,十点十分到达柔佛别墅。但别墅里的电台还温热——说明钟凯文在十点前后离开。而银星新加坡的合规部在九点五十五分就向开曼总部发送了一份内部备忘录——备忘录里提到‘柔佛资产可能需要紧急注销’。这封备忘录的时间戳是晚上九点五十五分——比马来西亚通信委员会到达现场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周济桓的线人早在突击队出发之前,就把行动泄露给了银星。”

      “所以钟凯文是被银星提前通知的,不是被突击队吓跑的?”

      “不确定。QTC信号是在九点五十分发出的——只比银星内部备忘录早了五分钟。如果他是在接到银星的通知后立刻发出QTC,那意味着他收到警告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是向外发出求救信号。他在银星通知他‘跑’之后,没有先跑——他先向业余无线电频率发了QTC。这说明他更怕银星,而不是警察。”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一个前军事通信官,在接到自己雇主的撤离通知后,第一反应是在短波上对外发出一个求救信号——不是给雇主报平安,不是执行应急销毁程序,而是用老派火腿的Q简语向所有人宣告“我有信息要传递”。

      他在怕什么?他在传递什么?他为什么选择业余无线电的QTC——这个被军方淘汰了几十年的老旧代码——作为他在被追捕时发出的最后一条信号?

      “他发的QTC后面有没有附加任何收件人呼号?”

      “有。黎景川分析出了被加密层掩盖的呼号。不是明文——他用的是一个简单的替换码,藏在QTC信号的数据段末尾。呼号是BD4SJM。”

      沈既明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下来。

      BD4SJM。

      她的呼号。

      钟凯文在从银星叛逃前的最后一刻,把求救信号发给了她。

      “他知道你能收到。他在银星新加坡工作的时候,一定听说过BD4SJM这个呼号——银星加密通信被监听的频率就是14.200,他可能在这几周的监听中听到了我们在附近频率上的通联。他找到了我们,而且他知道我们不是银星的人——我们发的信号没有加密,用的是业余火腿的明文格式。他判断我们能救他,而不是害他。”

      “他手里可能有什么银星最怕的东西。”

      “备份密码本。或者周济桓跟陈凯文之间的直接通信记录——那种不需要加密机就能证明交易存在的记录。他作为加密操作员,手上可能有一份用明文存盘的交易指令。”

      沈既明站在窗边,夜色中深圳湾的海面隐约可见。

      钟凯文。

      一个被周济桓亲自安排进银星的前军事通信官。

      现在他成了一个在逃的人——被马来西亚警方追捕,被银星追捕,在柔佛海峡的夜色中逃跑,最后对外发出的唯一一条信号是她的呼号。

      “陆砚舟。把我们的频率调到14.250。保持二十四小时监听。如果他在逃亡过程中再次通联——如果他能找到第二个电台、第二个天线、第二个安全的角落——他会呼叫BD4SJM。”

      “你觉得他还会再发?”

      “他在部队受过通信训练。他知道一条信号被抄收的概率取决于重复多少次。他发了一次QTC,但没有收到回复。他不会就此放弃。他会再找机会——在某个安全的角落重新开机,用最低功率,最短时长,再次呼叫BD4SJM。直到我们回复他。”

      “那我们回复什么?”

      “告诉他频率——14.200。那是黎景川和你父亲用了四十七年的频率,是加密信号最不可能被银星监控的频率。因为银星以为那个频率已经暴露了。恰恰因为暴露,所以安全——周济桓不会想到我们在暴露的频率上用明文通信。”

      沈既明在酒店便签上写下一组摩尔斯电码。

      BD4SJM。她的呼号。

      下面是一行回复。

      QSL。收到。确认。等待你的下一个信号。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陆砚舟。

      “如果他下次通联时收到了QSL——他就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柔佛海峡的潮水正在涨起。

      钟凯文的背包里,防水袋封存着一台便携式加密机、一本翻得起边的备份密码本,和三张用铅笔记满频率表和呼号的便签。

      便签的最上面一行,用红笔圈着一个呼号。

      BD4SJM。

      他蹲在一艘驶向巴淡岛的快艇船尾。柴油机的噪音大得足以震聋任何人的耳朵,但他在关岛学过如何在高于一百分贝的背景噪声中辨别摩尔斯电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着。点,划。点,划,点点。QSL。那是他最想听到的两个字母——收到,确认。但他还没有听到。他把夹克裹得更紧一些,耳机线从领口里伸出来,接在背包里那台便携式短波收音机的音频输出端。收音机只能接收,不能发射。他的发射机在柔佛别墅的桌面上,马达还温热,但已经不在他手里。他现在只能听,不能说。

      快艇破开黑暗中的海水,向着印尼的方向。远处巴淡岛的灯火在水平线上隐约浮现,像一排被钉在夜幕上的黄色图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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