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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叛逃者 巴淡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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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淡岛。印度尼西亚廖内群岛省最大的岛屿,与新加坡隔海相望,相距不过二十公里。这里是东南亚最繁忙的电子制造业基地之一——岛上有三个保税工业区、两家国际知名半导体封装厂的印尼分厂、以及无数为新加坡企业提供廉价劳动力的电子代工厂。但钟凯文登岸的地方不是工业区。他选择了一个渔港——Sekupang港东侧的一个小码头,主要停靠岛际渔船和偶尔的私人快艇。凌晨三点,码头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鱼杂。
他背包里的加密机在快艇上已经耗尽了电池——便携式加密机使用的是军用级锂电池,理论上可以持续工作四十八小时,但他在柔佛转移前忘了充电。现在加密机是一块无法开机的金属砖。密码本是纸质的——还好是纸质的。在电子设备全部失灵的时候,纸张不需要电源。他找了一家廉价旅馆,用假名登记——假名是他在新加坡出发前就准备好的备用身份,一个叫林伟明的马来西亚华裔,身份证号码在柔佛州移民局的数据库里真实存在,对应的照片跟他的脸有七分相似。旅馆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面向海峡,能看到对岸新加坡的灯火。
他用现金付了三晚房费,关上房门,把背包放在床上。然后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一个防水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密码本,三张便签,一把折叠刀,一沓新加坡元现金,一台短波收音机。
没有发射机。他只能听,不能发。
他戴上耳机,将收音机调到14.200兆赫。
在海上航行的将近两个小时里,他一直在用这台便携式短波收音机监听14.200。快艇的柴油机噪声和船体对短波信号的屏蔽几乎盖掉了所有信号,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微弱的电码声。在航程过半时,他捕捉到了一个片段——一个呼号被重复了三次。BD4SJM。那是他发QTC时指定的收件人。有人在14.200上回复了他。他没有听清回复的全部内容,因为快艇发动机在那一刻突然加大了油门,整个船体被海浪抛起来又摔下去,收音机的音频输出被剧烈晃动打断了。但他听到的片段足以让他做出判断——有人在。
此刻,在巴淡岛这间廉价旅馆里,他终于获得了安静的监听环境。他在14.200上等待——他知道业余无线电的通联习惯,如果对方是资深火腿,他们会在固定的频率上守听,等待他的信号。就像部队里的通信规程一样——发信人指定收件人,收件人在约定的频率上守听,等待发信人再次呼叫。
但他没有发射机。
他需要一台发射机。在巴淡岛上找到一台能用的短波发射机——他想起岛上有一个业余无线电俱乐部,名叫“巴淡岛DXers”,在QRZ数据库里有注册,俱乐部电台的呼号是YB1BAT。在部队的时候,他曾经在一次联合演习中和这个俱乐部的成员有过技术交流——那是二〇二一年的事了,对方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印尼华侨,呼号YB1BAT,名字叫陈阿发。陈阿发在演习期间为新加坡空军提供过本地的气象雷达数据,所以钟凯文对他的呼号记得很清楚。
如果他能找到陈阿发,就能用俱乐部的电台发射。
第二天清晨,钟凯文用一个临时买的预付费手机拨通了QRZ数据库里YB1BAT的联系电话。电话响了很久,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接了。
“Hello?”
“陈先生,我是凯文。新加坡空军,二〇二一年联合演习——气象雷达。您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然后陈阿发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英语回答:“凯文中尉?你退役了吗?”
“退役了。陈先生,我在巴淡岛遇到了一些麻烦。我需要用一次您的电台——十分钟,不超过二十分钟。”
又是沉默。这次更久。
“你知道银星资本吗?”陈阿发忽然问。
钟凯文的背脊窜过一股凉意。一个住在巴淡岛的退休火腿,怎么会知道银星?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三天前有人打电话到我俱乐部,问一个叫钟凯文的人有没有来过。他说他是银星安保部门的人,说钟凯文盗窃了公司机密,正在逃。我告诉他——我二〇二一年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你。”
钟凯文握紧手机。银星已经查到了巴淡岛的火腿俱乐部。周济桓知道他会来巴淡岛——因为在东南亚,巴淡岛是柔佛州偷渡路线最自然的终点。走私船从柔佛到巴淡只需要两个多小时,而巴淡岛上有两个业余无线电俱乐部,拥有能发射到上海的短波设备。周济桓一定是查了QRZ数据库,把柔佛周边所有拥有短波电台执照的火腿全部筛查了一遍。
“陈先生,我不会去您的俱乐部。银星的人会在那里等我。”钟凯文的声音压低,“但您能不能告诉我——巴淡岛上还有没有别的业余电台?”
陈阿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钟凯文重新燃起了希望。
“有一个。但不是火腿。是一个退休的通信工程师,以前在Telkom Indonesia——印尼电信——做国际短波通信维护。他家里有一台老式的短波电台,是以前印尼电信淘汰下来的设备,他自己修好了。呼号YB1EE。他的名字叫埃迪。他住在岛的东边,离你大概二十分钟车程。他不开俱乐部,也不参加火腿聚会——是个独来独往的人。银星的数据库里很可能没有他的记录,因为他从来没有在QRZ上注册过。”
钟凯文在便签上写下“YB1EE”和“埃迪”两个词。一个不在QRZ数据库里的退休通信工程师,自己修好了淘汰设备。银星的搜查名单上不会有他。
“陈先生,谢谢。”
“凯文,”陈阿发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手里拿着的东西——值不值得你冒着被追杀的风险?”
钟凯文低头看着背包里的加密机——虽然它没电了,但里面的固态硬盘还完好地保存着四十七封银星内部加密通信的存盘。加上密码本,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重现周济桓过去二十年所有跨境技术套利的通信记录。
“值。”他说。
当天下午,钟凯文找到了埃迪。
埃迪的家在巴淡岛东岸一个小渔村边上,是一栋木结构的高脚屋,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屋顶上架着一根老旧的八木天线——天线杆是用渔船桅杆改的,上面还挂着一面褪色的印尼国旗。埃迪本人六十多岁,皮肤黝黑,穿一件印着Telkom Indonesia标志的旧Polo衫,看起来更像是渔夫而不是通信工程师。
“你是陈阿发的朋友?”埃迪用印尼语问。
“是。”钟凯文用英语回答——他的印尼语水平仅限于军事演习中的基本战术指令。
“跟我来。”
埃迪的电台室在阁楼上。阁楼不大,斜屋顶,只有一个天窗,地板上堆满了旧设备和工具箱——一台八重洲FT-101E短波电台,一台手动天调,一堆线圈和电容,一台用台式电脑显示器改装的SDR接收机。电台的外壳有些生锈,但电源指示灯亮着——埃迪在四十分钟前接到陈阿发的电话后就提前开机预热了。
“你可以用这台电台。功率最大一百瓦。八木天线指向西北方向——如果你要通联上海,这个方向是对的。电离层在下午两点以后开始活跃,最好的通联窗口是两点到六点——F层反射在这个时段最稳定,从巴淡岛到上海的单跳距离约三千公里,完全在14兆赫的覆盖范围内。”
钟凯文在电台前坐下,深吸一口气。他把密码本放在手边——现在不需要它了。他要发的不是加密信号。是明文。
他把频率调到14.200兆赫,按下电键。
“CQ CQ CQ DE 9V1KAI 9V1KAI 9V1KAI K”
他用的还是银星新加坡的假呼号。但这是他最后一次用这个呼号了。
信号从巴淡岛东北岸的天线射出,越过南海,穿过电离层的F层反射,折向中国东南沿海方向。
十二秒后。上海。陆砚舟的耳机里传来信号声。
他看了一眼频谱显示屏——14.200兆赫,信号强度S3到S4,信噪比刚好够可读,来波方向正南偏东大约十五度,吻合从巴淡岛方向传来的反射路径。
“9V1KAI——这是钟凯文的呼号。他在呼叫。频率14.200——他没用加密。明文。他在用业余火腿的标准呼叫格式。他真的在脱离银星。”
沈既明抓起耳机——她在上海既明咨询的办公室里,旁边是陆砚舟,窗外是陆家嘴的灯火。
她按下电键。
“9V1KAI DE BD4SJM BD4SJM BD4SJM——QSL。收到。等待你的信息。请回复。”
巴淡岛。钟凯文戴着耳机,听到了那组呼号。
BD4SJM。
他的眼睛酸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从监听频道走进了通联频道。他在柔佛发出QTC的时候只有发射机,只能往外喊,却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现在他确认了——有人一直在守听。他听到的回复来自上海——那个他在加密通信的监听记录中反复看到的信号源方向。他知道BD4SJM是谁。在银星新加坡的加密通信操作员日志里,BD4SJM这个呼号被标注为“疑似中国商业情报监听者”。他被派来追踪这个呼号。而现在他要向这个呼号发送求助信号。
“BD4SJM DE 9V1KAI——我在巴淡岛。银星在追捕我。我有完整证据。加密机存盘——四十七封内部通信。密码本。全部。请求协助。”
他发完之后,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来了。
“9V1KAI——抄收完整。保持频率守听。我们会安排撤离。从现在开始,每两小时在这个频率上通联一次。如果你没有按时通联——我们会通知印尼方面的联络人。”
钟凯文看着这组电码。撤离。这是一个军事用语。钟凯文在部队里用过无数次——每次联合演习结束,撤离路线总是通信官最先确认的信息。但此刻这个词从BD4SJM的手指下发出来,比他军旅生涯中任何一次撤离指令都更让他想哭。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终于把自己从银星的棋盘上挪了出来。
他回复:“9V1KAI——ACK。收到。每两小时通联一次。第一次通联从现在开始计时。”
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
埃迪递给他一杯黑咖啡。咖啡是印尼式的,加了太多糖,甜得发苦。
“你的人会来接你?”埃迪用印尼语问。钟凯文听懂了大意。
“会。”他用英语回答。然后想了想,加了一句:“但我首先需要给我的前老板发一封告别信。”
埃迪耸耸肩,离开了阁楼。
钟凯文重新戴上耳机,把频率调回14.200。然后他打开密码本,翻到最后一页——梁佩仪留下的旧版加密密钥。他用这套密钥加密了一段明文。明文很短,只有一句话。然后他发出了一组加密信号——用旧版银星加密结构,收件人栏写的是银星新加坡的备用加密信箱。
他知道周济桓的人还在监听14.200。他们会收到这封加密信号。他们会破译它。他们会读到里面的内容。
这封信号的内容是:
“周先生:四十七封通信的存盘和密码本已不在银星控制范围内。我在离开新加坡时已将备份复制了三份,分别存放在三个不同的地点。如果你的人继续追捕我,第一份将在四十八小时后自动送达商务部。钟凯文。9V1KAI。退役。”
发完之后,他把密码本合上。然后他把加密机里的固态硬盘拆下来,用防水袋包好,交给埃迪。
“埃迪先生。如果我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回来取这个硬盘——请您把它寄到这个地址。”
他在便签上写下了一个上海的地址。地址是沈既明的办公室。
埃迪接过防水袋,掂了掂。
“很轻。”
“但很重。”钟凯文站起来,朝埃迪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在关岛受训时每天都要向上级教官行这个礼。退役之后他再也没有用过。埃迪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正式军礼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在钟凯文转身离开后,把防水袋放进了地板下面一个老式的铁皮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是他去世的妻子的生日——银行账户、地契、房产证都在里面。现在里面多了一份来自柔佛海峡对岸的加密通信存盘。
钟凯文走出埃迪的高脚屋。巴淡岛的午后阳光很烈,街道上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他走在渔村的土路上,手里拿着手机,拨通了沈既明的号码。这个号码他是在监听加密通信时从一封明码邮件中获取的——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它记在了便签的第一行。
电话接通。
“沈律师。”
“钟凯文。”沈既明的声音很冷静,但他能听出那一丝压抑的期待。
“有一件事我在电台上没有说——因为加密通信可能被银星截获。”
“说。”
“陈凯文手里还有一封没有发出的内部通信。这封通信不是技术情报,是周济桓在听证会前写的亲笔备忘录。内容是——如果他在听证会上被捕或失势,陈凯文将按照‘预先设定的顺序’逐一收购中国第三代半导体产业链上的关键公司。顺序是:天科合达之后——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每一家都被标定了收购时间和报价区间。时间窗口:三十六个月完成全部收购。”
“这份备忘录是周济桓亲笔写的?”
“亲笔。有签名。有日期——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七日,听证会前一个月。他当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听证会上可能会出事。所以他提前把整个三代半导体产业链的收购排期全部规划好了,用陈凯文做执行人。这封信不是通过加密通信传递的——它是一份纸质备忘录,原件在陈凯文的保险柜里,没有电子副本。这是周济桓最核心的布局——他知道所有电子通信都可能被截获,所以最关键的指令用的是纸质,只此一份。”
“你能拿到原件吗?”
“不能。原件在新加坡银星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但我在帮陈凯文整理文件时,用手机拍了一张——备份在固态硬盘的最后一个文件夹里,标注为‘J-备忘录-原件’。文件夹被加密了,密码在密码本最后一页的页脚。”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济桓。
一个人的棋局。
即使在听证会上被全歼,他也要把下一盘棋的棋子提前摆好。天科合达,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四家公司,每一家都是第三代半导体产业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如果在三十六个月内全部被银星收购,中国将失去从衬底到器件的整套氮化镓/碳化硅供应链控制权。
“钟凯文——我会安排你的撤离。但现在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用YB1EE的电台,将备忘录的内容以明文电码的方式发送给我。全部——公司的名字,收购排期,报价区间,三十六个月的时间窗口。全部发过来。我要在下一轮国家安全审查申请中一字不差地引用这封信。”
钟凯文转身跑回埃迪的高脚屋。埃迪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气喘吁吁地冲回来,还以为有人追上来了。
“埃迪先生,我还需要用一次电台。最后一次。”
阁楼上。钟凯文重新戴上耳机,调谐到14.200。陆砚舟的SDR界面上同时亮起了信号检测提示——来自巴淡岛方向的信号再次出现,呼号9V1KAI,信号强度比上一次略强了一些,S4左右。
他按下电键。这一次不是加密通信,不是Q简语,不是加密算法。是明文。一份完整的、用英文缩略语标注的备忘录摘要,一字一句地从他的指尖流向电离层,从巴淡岛折向上海。
“周济桓备忘录日期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七日。收购排期如下:”
“第一目标天科合达碳化硅衬底。收购时间窗口二〇二五年一月至六月。收购报价区间四十五至五十五亿。状态:已启动。”
“第二目标山东天岳碳化硅衬底。收购时间窗口二〇二五年七月至十二月。收购报价区间三十五至四十二亿。状态:待命。”
“第三目标中科钢研碳化硅晶体生长设备。收购时间窗口二〇二六年一月至六月。收购报价区间二十至二十五亿。状态:待命。”
“第四目标苏州纳维氮化镓外延片。收购时间窗口二〇二六年七月至十二月。收购报价区间十八至二十二亿。状态:待命。”
“三十六个月内完成全部四笔收购。总预算一百二十至一百四十五亿。资金来源:银星资本第五期亚洲技术基金,规模三百亿美元,其中百分之三十由美资机构LP出资。备忘录由周济桓亲笔签署。”
发完最后一个字,钟凯文在末尾加了一行。
“备忘录原件存新加坡银星保险柜编号A-074。J文件。无电子副本。照片存固态硬盘J文件夹。”
然后是结束语:
“DE 9V1KAI——发送完毕。完毕。请确认抄收。”
上海。陆砚舟和沈既明同时摘下耳机。陆砚舟的频谱分析仪上,这封信号的全文已经被自动转录为文本文件,标红色边框——信号持续时间八分四十七秒,总电码组数超过一千组,是迄今为止从银星方向截获的最长明文通信。
“他发了。全部。一个没有加密的备忘录。在银星可能的监听频率上,用明文。他不仅仅是在给我们发备忘录——他是在用这封信号向银星宣战。他让周济桓知道,他最核心的底牌已经被翻开了。”
沈既明按下电键,回复。
“BD4SJM——备忘录全文抄收完毕。确认。即刻启动撤离方案。保持频率守听。”
巴淡岛。钟凯文收到回复。他摘下耳机,靠在埃迪那张破旧的转椅上,长出了一口气。阁楼的空气闷热而潮湿,窗外传来渔村傍晚的喧嚣——渔船回港的马达声、孩子追逐的嬉笑声、露天摊贩卖煎香蕉的吆喝声。这一切都跟短波频段上那些冰冷的信号完全不同。这是有温度的世界。
埃迪从楼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两杯加了炼乳的冰咖啡。一杯递给他。
“发完了?”
“发完了。”
“那现在就等吗?”
“就等。”
四十八小时后,在印尼和新加坡两地警方的联合协调下,钟凯文被安全转移至中国驻印尼大使馆。同日,中国商务部向银星资本发出正式调查通知,要求其就天科合达、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四家中国半导体企业的“潜在未经批准的境外收购计划”提交书面说明。
银星资本在收到调查通知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发布公告,宣布暂停第五期亚洲技术基金的全部投资活动,等待监管调查结果。
又过了三天,钟凯文在上海浦东机场降落。他走下舷梯的时候穿的不再是那件被柔佛海峡海水浸过的冲锋衣,而是一件灰色的棉质外套——埃迪在他离开巴淡岛的前一晚送他的。埃迪说这是他儿子去雅加达上班前留下的,只穿过两次。
接机的是陆砚舟,车停在机场贵宾通道出口。林肯飞行家,深蓝色。陆砚舟靠在车门上,袖口别着沈既明送的那枚摩尔斯电码袖扣——A,点划。钟凯文走出机场大厅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枚袖扣。他在新加坡监控过这个呼号——BG5USC,一个在上海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发报节奏有些特别,点划比标准间隔稍短。现在袖扣上就刻着一个点和一个划,像是将整个短波波段浓缩在了两克银子里。
“钟凯文。”陆砚舟伸出手。
“陆砚舟。”钟凯文握住他的手。握手两秒,力度适中。跟他在部队时无数次握过的教官的手一样——不寒暄,不浪费时间。
“那封备忘录——原件还在新加坡保险柜里。但固态硬盘里的照片有完整的页码编号和时间戳,分辨率足够做笔迹鉴定。如果你们要申请安全审查,这张照片比我在电台上用明文发的摘要更有证明力。银星的律师会说加密通信不可靠、证人证言不可靠——但他们不能说周济桓的亲笔签名不可靠。”
“照片的像素怎么样?银星的保险柜编号A-074——这个编号在照片上能看清吗?”
“能。我在拍的时候调了微距模式,保险柜铭牌上的编号在照片边缘处清晰可见。时间戳是二〇二四年十月十一日——就在陈凯文上任后第一周。我从保险柜里调出文件时,前台日志上有我的指纹和工牌编号。银星如果要否认文件的真实性,就必须同时否认保险柜日志和工牌记录——但他们做不到,因为我从新加坡离职时用自己的工牌刷了最后一次门禁,系统里留下了完整的出入记录。”
陆砚舟拉开车门。
“走。既明在等你。”
沈既明在既明咨询的会议室里等着。她站在白板前,墙上已经贴满了备忘录中提到的四家公司的信息——天科合达、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每一家公司都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注了技术领域、估值区间、股权结构和潜在防御方案。便签的颜色对应收购排期的紧急程度:红色是第一目标(天科合达,二〇二五年一月至六月),橙色是第二目标(山东天岳,二〇二五年七月至十二月),黄色是第三和第四目标(中科钢研和苏州纳维,二〇二六年全年)。一张完整的三代半导体产业链图谱用红色记号笔在白板正中央画出,从最上游的衬底材料到最下游的器件封装,每一环都被一条写着收购报价区间的线连向银星资本的标志。
钟凯文走进会议室,看到这面墙,停住了脚步。
“你们已经把整套产业链的防御方案做完了。”
“从你的备忘录里。三十六个月,四笔收购,总预算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五亿。”沈既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天科合达的防御已经启动。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我们已经通知了这三家公司的法务负责人。今天下午商务部会正式将备忘录的内容纳入国家安全审查的扩展调查范围。”
“你的固态硬盘和密码本,加上你本人作为银星加密通信的操作员愿意作证——将是这一轮审查中最直接的技术证据。钟先生,你现在在中国。没有人能再追捕你。”
钟凯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那张在柔佛的夜色中、在快艇的柴油机噪声里、在巴淡岛廉价旅馆的台灯下一直陪着他的便签。便签已经湿过又干,起了褶子,边缘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BD4SJM。
他把便签放在会议桌上。推到沈既明面前。
“这条信号——我发了三天。每天在14.200上呼叫三次。在巴淡岛,我只能接收,不能发射——我的电台被留在柔佛了。直到找到埃迪先生,用他的FT-101E,我才发出了第一次通联。在等待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也许没有人会在14.200上守听。也许我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银星在追我,警方在找我,连加密机都没电了。”
“但你还在守听。”
沈既明看着那张磨损的便签,上面的呼号被海水浸过,墨水微微洇开,但每一个字母都还清楚。
“火腿从来不关电台。”她说。
这是她的秘密。
白天,她是既明咨询的合伙人,用法律文书和国家安全审查对抗跨境并购中的掠夺者。夜晚,她仍然是一个不愿意睡觉的人——坐在阳台上,手指搭在电键上,耳机里是沙沙的白噪声。等待来自电离层深处的信号。等待一个被全世界追捕的人,在14.200兆赫上呼叫BD4SJM。
陆砚舟靠在会议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拿铁,常温。一杯冰美式——但他没有递给沈既明。他把冰美式放在会议室另一端的桌上,然后把拿铁放在沈既明手边。
沈既明低头看了一眼拿铁,没有说什么。
但她喝了一口。
窗外的黄浦江正被午后的阳光映成一片流动的碎金。货轮从入海口方向缓缓驶来,汽笛声穿过玻璃,变成遥远的低鸣。
白板上的第三代半导体产业链图谱被阳光照得发亮。四家公司的名字,四排彩色便签,一条从上海延伸到新加坡再折回上海的红色箭头线——那是加密信号穿越电离层的路径。
钟凯文坐在会议室里,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是他在加密通信中监听了几个月的BD4SJM——一个在深夜的阳台上一遍又一遍敲击电键的女人。另一个是BG5USC——那个一直守在她频率旁边的男人。他从监听到通联,从通联到叛逃,从叛逃到被接回——他见过这两个人的呼号在频谱上并排闪烁,但他从来没见过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你们两个。”钟凯文端起桌上那杯没人喝的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在短波上第一次通联的时候,知道会有今天吗?”
陆砚舟转头看沈既明。
沈既明低头又喝了一口拿铁,然后把杯子放下。
“我们第一次通联的那个晚上——他发了一组SOS。”她指了指陆砚舟,“我以为他在求救。后来发现不是。他就是想确认我还在频率上。”
“她回复了QSL。我以为她只是在确认收到信号。”陆砚舟接过话,把袖口那枚A袖扣转了一下,“后来发现也不是。她是在说——我听懂了。不是听懂了信号的内容。是听懂了他为什么要发。”
钟凯文看着他们,慢慢笑了。那是他从柔佛逃亡以来第一次笑。他的手指在会议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点,划。A。ACK。
“你们两个的信号可信度,”他说,“不用做数学卷子,我也能算出来。”
窗外,秋阳正好。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短波频段上的信号——加密的、明文的、求救的、确认的——此刻终于找到了它们的终点。不是在电离层里消散,不是在频谱图上消失,而是在一间看得见黄浦江的会议室里,变成了三杯咖啡和一面贴满便签的白板。
但14.200兆赫还没有安静下来。
在柔佛海峡对岸的新加坡,银星的保险柜A-074里那份周济桓亲笔备忘录原件还在。陈凯文还在试图激活被马来西亚通信委员会查封的柔佛通信站。银星第五期亚洲技术基金的三百亿美元中,百分之七十来自中东和欧洲的机构投资者,他们对中国的第三代半导体市场仍然虎视眈眈——银星暂停投资活动并不意味着这些资金会消失,它们会寻找新的管理人、新的壳公司、新的加密频率。
墙上的产业链图谱上,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的旁边还挂着“待命”的橙色和黄色标签。银星的收购排期表上,这三个目标的时间窗口还没有关闭。钟凯文的叛逃打乱了周济桓的第一步棋,但棋盘上的棋子还在。
沈既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四家公司的名字下方各画了一组摩尔斯电码。
天科合达:ACK——确认,防御已启动。
山东天岳:QSK——等待,准备接收。
中科钢研:QTC——我有信息要传递,请回复。
苏州纳维:QRX——暂停,等待下一步指令。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会议室里的三个人。
“第一家公司已经守住。还有三家。银星的基金暂停不等于取消。陈凯文还在新加坡,保险柜里的备忘录原件还在。他随时可以拿着那份原件去欧洲和中东找新的出资人——用周济桓的亲笔签名证明收购计划的可行性。我们不能等商务部一个一个地启动安全审查。我们需要让银星的整套收购排期全面暴露在阳光下。”
“怎么做?”钟凯文问。
“用你的加密机存盘——四十七封内部通信加上备忘录照片。向美国、欧盟、新加坡的证券监管机构同步举报。银星的第五期亚洲技术基金涉及三个司法管辖区的LP——美国的养老基金、欧洲的主权基金、中东的家族办公室。每一个LP在其注册地都有合规义务。如果中国、美国、欧盟、新加坡的监管机构同时立案,银星基金将面临四重监管压力。这套收购排期表上剩余的三个目标,全部会进入监管雷达的覆盖范围。”
陆砚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用红笔在“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旁边分别画了一条延伸到境外的线——指向新加坡、布鲁塞尔和华盛顿。
“三道防线,同步启动。第一道——中国商务部,国家安全审查扩展调查。第二道——SEC,跟进天科合达案的经验,对银星基金的美国LP发起合规调查。第三道——欧盟委员会,根据欧盟新修订的《外国补贴条例》,对银星通过新加坡壳公司向欧洲半导体企业提供补贴的行为发起调查。”
“需要多长时间?”钟凯文问。
“三道防线同步推进,第一轮反馈应该在一个月内。在天科合达的增发和审查流程完成之前,银星对任何中国半导体公司的接触都将面临监管风险披露义务。陈凯文如果要继续推进收购排期,必须在每一次接触目标公司之前向证监会和商务部报告。任何隐瞒接触的行为都将构成虚假陈述。”
“一个月。”钟凯文重复了一下这个时间,“我在巴淡岛等了四天。一个月能等。”
陆砚舟在产业链图谱的最下方写下一组电码。
SK。
Silent Key——静默键。无线电通联结束后,发报手关闭发射机前发送的最后一组信号。意味着“本次通联结束,但频率保留”。不是再见,是暂停。是告诉对方——我会继续守听。
写完之后,他转头看着沈既明。
“这次通联结束了。下一轮通联——从山东天岳开始。”
沈既明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对着白板上的产业链图谱,轻轻点了点头。
“奉陪到底。”
窗外,陆家嘴的午日正越过上海中心大厦的尖顶,洒进会议室的落地窗。洒在那面贴满便签的白板上,洒在四家公司的名字上,洒在“SK”那组电码上。
14.200兆赫依然静默。
但守听的人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