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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诱饵 三天后的深 ...

  •   三天后的深夜,钟凯文回复了。

      沈既明在SDR接收机的频谱上看到回复信号的那一刻,陆砚舟正好端着一杯温水走进会议室。凌晨一点四十分。诱饵信号在三天前发出后,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轮流值班监听。每隔六小时换一次岗,一个人戴着耳机盯着频谱,另一个人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眯一会儿。折叠床是林筝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据说是当年衡权律所装修时留下的旧物,弹簧已经有些松了,躺上去吱嘎作响。

      “他回了。”沈既明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很稳,“回复时长四分四十秒。信号强度S4到S6之间,有轻微的QSB,但整体可读。全文大约四百八十组电码——差一点就到五百组的分析阈值。他只回了这一封,然后断了。”

      “四百八十组——够了。黎景川需要的阈值是五百组,但四百八十组已经可以做初步的段落边界分析。至少能判断出他这封回复信号的内容类型。”

      沈既明把抄收的密文传给北京。黎景川在十分钟后发回了分析结果——他显然也没睡。他的作息跟火腿一样,深夜才是思维最清醒的时候。

      “根据段落边界分析,信号内容分为三个段落。第一段落占比约百分之十五——篇幅短,关键词密度高,是标准的技术情报摘要格式。第二段落占比约百分之六十——篇幅最长,包含大量重复出现的数字序列,判断为设备参数或良率数据。第三段落占比约百分之二十五——包含地理位置信息编码和金额数字序列,判断为目标公司估值或收购报价。”

      “结论:钟凯文在回复中传递的是一份完整的技术情报——包括技术摘要、参数数据和收购报价。这封回复信的性质不是普通问候或频率确认。他在做交易。”

      沈既明把黎景川的分析报告投影到大屏幕上。

      “他上钩了。他以为自己在跟一个梁佩仪遗留的旧渠道通信。他回复了我们——还送了一份完整的技术情报。段落边界分析确认了他回复的内容类型:技术摘要、参数数据、收购报价。这说明银星已经锁定了新的目标公司。”

      “目标公司是谁?”

      “从他的信号内容还不能确定具体名字。但提到了‘第三代半导体材料’和‘碳化硅衬底’。碳化硅跟氮化镓同属宽禁带半导体,是5G基站和新能源汽车的核心材料。国内做碳化硅衬底的龙头公司就那么几家——天科合达、山东天岳、中科钢研。”

      陆砚舟在电脑上调出碳化硅产业链的公司名单。碳化硅衬底市场高度集中,全球前五名占据将近百分之九十的份额,而其中有两家中国公司——天科合达和山东天岳——在全球排名分别位于第二和第四。

      “天科合达去年刚完成科创板IPO,市值大概在三百亿左右。山东天岳的市值在两百亿上下。这两家公司的市值都不算太大,股权相对分散——创始团队的持股比例都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之间。如果银星想在碳化硅领域复制华微的套路,天科合达是首选标的。他们去年刚上市,资金充裕,但公司治理还在从初创向成熟过渡的阶段——这个阶段恰恰是境外资本趁虚而入的最佳窗口。”

      “他回复的内容还需要第二轮诱饵才能获取更多。第二次我们用一份半真半假的天科合达碳化硅衬底参数,混合一些从公开专利里提取的技术指标,标注为‘内部评估报告’。如果他上钩并在下一次通联中主动提问——比如追问衬底的缺陷密度或晶圆尺寸——就能确认他的目标就是天科合达。”

      “如果他追问的是山东天岳的参数呢?”

      “那目标就是山东天岳。无论哪家,只要他追问,我们就知道银星的枪口现在瞄准的是谁。”

      两人拟好第二封诱饵信号的内容。凌晨四点,诱饵信号发出。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加密风格,同样的梁佩仪旧版节奏。这一封信号的结尾多了一组短语——“请确认衬底缺陷密度是否低于每平方厘米零点五个”——这是一项碳化硅衬底的核心技术指标,缺陷密度越低,器件性能越高。目前全球只有两家公司能做到每平方厘米零点五个以下的缺陷密度,其中之一是天科合达,另一个是美国的科锐公司。

      发出后,沈既明摘下耳机。

      “如果他下次回复时回答了缺陷密度的问题,并且给出的数据范围在零点三到零点五之间——那就是天科合达的最新良率数据。华微听证会上郭振东提到的数据就是天科合达在科创板招股说明书中披露过的公开信息,但零点三以下的数据在行业里属于商业机密。银星如果能拿到这个数据,就能对天科合达进行精准估值——然后在新加坡或马来西亚复制一条同等水平的产线。”

      “也就是说,我们在用一份过时的华微参数和一个公开的缺陷密度问题,换他主动把目标公司的核心数据告诉我们。”

      “对。就像在棋盘上故意留一个陷阱——你看上去在弃子,实际上在逼他亮出下一步。”陆砚舟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我父亲以前教我下棋的时候说,最好的陷阱不是让人掉下去——是让人掉下去之后以为自己赢了,然后走过头。”

      沈既明看了一眼窗外。东边天空开始泛白。

      等待钟凯文的第二次回复。等待那组关于缺陷密度的数字。等待一封信从电离层里飘回来,告诉他们银星的枪口正对准谁。

      ---

      第六天。凌晨两点。钟凯文第二次回复。

      这一次的信号更长——近七分钟,S表指针稳定在S5左右,几乎没有QSB,信号稳定得像一条拉直的线。

      沈既明在收到信号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这次不一样。信号的强度更高、时长更长、发报节奏更急——点和划之间的军标间隔被微微压缩了,偏差值从正负三毫秒缩小到正负两毫秒以内。钟凯文在兴奋。一个受过严格军标训练的前军事通信官,不会无缘无故改变自己的发报节奏——节奏的改变意味着情绪在指尖上泄漏。他一定认为自己发现了梁佩仪的核心渠道——一条被废弃多年的旧通联线路,竟然还在运作,而且还在主动提供情报。

      她把音频文件同步传给北京的黎景川,同时开始手工抄收。铅笔在便签上飞速移动,每一组电码都被她准确无误地记下来。

      十五分钟后,黎景川的分析报告到了。邮件的主题栏只有一行字:“目标是天科合达。”

      沈既明打开报告。黎景川的段落边界分析确认:第二封回复信号中包含碳化硅衬底缺陷密度的具体数值——“零点二八至零点三六”。这个数据范围低于天科合达在IPO时公开披露的“零点五以下”——属于未公开的最新良率数据,意味着天科合达在上市后的一年里取得了重大良率突破。

      另外,第三段落的金额数字序列经过估值模型推算,与天科合达当前市值的百分之十七高度吻合——约五十亿人民币,恰好是触发全面要约收购的持股比例。银星不是要逐步买入天科合达的股份,他们是要在二级市场一次性收购达到要约收购线。

      “银星的目标是天科合达。他们计划从两家美资机构股东手中协议收购天科合达的股份——这两家机构分别是黑石集团的亚洲增长基金和富达国际的中国科技基金,合计持有天科合达约百分之十四的A股流通盘。加上银星关联方在二级市场的潜在吸筹,总持股可以超过百分之十七,触发全面要约收购。”

      沈既明把黎景川的分析报告摔在桌上。她很少摔东西——她是一个连抽纸都会整齐地放在桌角的人。

      “他妈的。”她说。

      陆砚舟抬起头。他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她说脏话。

      “周济桓在听证会上宣布的‘暂缓投资’——缓的不是华微。他在听证会上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银星新加坡的团队已经在尽调天科合达了。他当时在主席台面前装出认输的姿态,是为了掩护他们对碳化硅领域的布局。华微是氮化镓,天科合达是碳化硅——两家公司在第三代半导体产业链上是上下游关系。如果银星同时控制氮化镓的功率器件和碳化硅的衬底材料,他们就等于掌握了整套第三代半导体的上游供应链。”

      陆砚舟站起来,走到屏幕上那张碳化硅产业链公司名单前。天科合达的名字被沈既明用红笔圈了出来。

      “我们需要通知天科合达。”他说。

      “光是通知不够。”沈既明拿起座机话筒,“天科合达刚上市一年,管理层忙于产能扩张和良率爬坡,对跨境收购的防御意识远不如华微。他们不像华微那样经历过银星的正面进攻——他们的法务团队主要做IPO合规,跨境反垄断经验几乎为零。他们需要一个完整的防御方案。不是告诉他们‘有人要买你’——那只是警报。警报响了对没有武器的人来说,只能坐等。我们需要给他们武器。”

      她拨通了天科合达董秘的电话。这个号码是她半年前在华微听证会期间的行业研讨会上存下来的,当时没想到会用上。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喂?”对方的声音带着被深夜电话吵醒的惊疑。

      “张总,我是沈既明。华微电子国家安全审查案的代理律师。我需要明天上午九点在贵司会议室见您和贵司的法务总监。紧急。关于银星资本对天科合达的收购计划。”

      电话那端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董秘的声音变得清醒而紧绷。

      “银星?他们不是已经——”

      “没有退。他们换了目标。”

      “好。明天九点。我会通知法务总监和董事长。”

      挂掉电话后,沈既明转身面向陆砚舟。

      “明天我飞深圳。你留在上海继续监听钟凯文。他还会再发信号——他以为他在跟梁佩仪的旧渠道通信,这条渠道在他眼里是目前银星最核心的情报来源。他会频繁通联。每多通联一次,黎景川就能从段落边界里多挖一块。我们需要在银星触发要约收购之前,把他们的整个收购方案摸清楚。”

      “你一个人去深圳?”

      “带林筝。她最近加班太多,换换空气。”

      陆砚舟走过来,把她桌上的马克杯拿走,换了一杯刚热好的温水。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她已经在翻天科合达的招股说明书了。在台灯下的侧脸线条被光线照得发白,但眼神很亮。那种亮光他在听证会前夕见过——不是亢奋,是猎人在密林里听见猎物脚步声的安静。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戴上耳机。频谱上的银星加密信号安静如常,钟凯文还没有发来下一封回信。但他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把频率调到14.200兆赫。然后拿起电键,发了一段极短的信号。不是加密——是明文。

      “BI1LJC DE BG5USC——她又要一个人去打硬仗了。”

      几秒后,黎景川的回复到了。自从他搬回北京、申请了新呼号之后,他用的是语音识别辅助发报——他的手指已经不能动了,但电脑键盘还能敲。键盘触发的自动电键节奏像机器一样均匀,没有一丝个人特征,但沈既明每次听到都会觉得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摩尔斯电码——一个人用指尖以外的全部意志在发报。

      “不是一个人。有你在监听频道上。信号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陆砚舟把这段话抄在自己的电台日志上。日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二回合,天科合达。

      窗外,上海的夜空被秋风吹得干干净净。黄浦江上的航标灯依然在三秒一闪。

      他重新戴好耳机。

      频道还在。信号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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