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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对手   银星资 ...

  •   银星资本换帅的消息传来那天,上海下着入秋后第一场大雨。

      沈既明站在既明咨询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不断变形的纹路。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彭博社的快讯推送——“银星资本宣布任命陈凯文为首席执行官,即日起生效。周济桓先生因个人原因辞去CEO职务,将继续担任董事会荣誉主席。”

      荣誉主席。沈既明盯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在跨境并购圈子里,“荣誉主席”就是“退而不放”的体面说法。周济桓辞了CEO,但他仍然是银星的灵魂人物——只要他还在董事会,银星就不会真正改变。而陈凯文,不过是替他挡在前面的下一枚棋子。

      “林筝,把陈凯文的全部资料调出来。”沈既明头也不回地说。

      林筝已经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她跟了沈既明三年,已经学会在收到任何突发消息之前,先把相关人物的公开资料准备齐全。

      “陈凯文,四十五岁,新加坡籍。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MBA。二〇一二年至二〇二〇年在麦肯锡半导体咨询部门工作,历任高级顾问、合伙人。二〇二一年加入银星资本,担任亚太区高级副总裁。周济桓在二〇二一年亲自招募他入职。”林筝顿了顿,“他在麦肯锡期间,主要负责亚太区半导体客户的并购战略咨询。巧合的是——他经手的客户名单里,有三家后来被银星以不同形式收购或入股。”

      “不是巧合。”沈既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这是周济桓的标准操作。他喜欢用咨询顾问出身的人——这些人没有实体产业经验,但精通交易结构和财务模型,不会对技术产生感情。周济桓用起他们来就像用计算器。”

      “陈凯文在麦肯锡时期的三大案例:二〇一七年为一家韩国芯片设计公司做并购战略咨询,二〇一八年该公司被银星通过新加坡子公司收购。二〇一八年为一家马来西亚半导体封装厂做估值模型,二〇一九年银星入股该公司,持股比例百分之二十。二〇二〇年为——”

      “够了。”沈既明放下文件,“这人的履历就是周济桓的影子。他继任CEO,说明银星不会因为周济桓辞职而改变策略。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年轻一点、还没被公开审判过的执行人。”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通了陆砚舟的内线号码。两家公司就隔着一个咖啡间,但她还是习惯在沟通重要事项时打正式的电话——这是她的职业本能,通话记录可以追溯,口头闲聊不能。

      “陆砚舟,银星换人了。陈凯文。跟你预料的一样。”

      “预料到了。”陆砚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周济桓在听证会后不可能继续担任CEO——证监会的调查函在一个月前就送到了银星上海代表处。但他不会真的放手。荣誉主席的意思是,陈凯文在前台执行,周济桓在后台审批。预警系统上线试运行第一天,就收到了一份关于银星新架构的分析报告——陈凯文上任后第一件事,是重新激活银星新加坡办公室的加密通信系统。”

      “新加坡方面还有人在发加密信号?”

      “目前还没有。但系统被重新激活了。梁佩仪离职后,银星新加坡需要一个新的人来操作加密通信。这意味着陈凯文在找一个能替代梁佩仪的人——一个懂得密码学、能操作短波电台、而且对半导体技术有基本了解的人。这样的人在市场上很少,大概率会从银星内部或关联机构中挑选。”

      “黎景川怎么说?”

      “他说当年培训梁佩仪的时候,为了防止意外,他曾将一套备份密码本封存在新加坡的一个保险柜里。梁佩仪离开新加坡时没有来得及取走。如果银星找到了那个保险柜,他们可能会用备份密码本重新启动加密通信。但他不确定那个保险柜是否安全——他存放密码本用的是化名租约,租金付了二十年,到二〇二八年到期。在那之前,只要没有人追查化名,保险柜就不会被打开。”

      “二十年租金。他付了二十年。”沈既明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二〇〇八年付的?”

      “对。维庸重工出事之后他就去付了。他说——不管潜伏需要多久,不能让密码本断在自己手上。”

      沈既明握紧话筒。一个被敲碎了手指的密码学家,在十七年前就预付了二十年保险柜租金,只为给未来留下一套完整的密码本。黎景川每次出手都是以“十年”为单位——十七年潜伏,二十年租约,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活着离开这盘棋。

      “如果银星找到备份密码本,他们多久能恢复加密通信?”

      “黎景川说,如果操作员够熟练,两周之内就能建立新的通联日程。加密结构是现成的,密码本也不需要重新设计——唯一需要时间是培训操作员适应自制电键的发报节奏。梁佩仪当年从新手到能独立发报,用了将近三个月。但银星可能从退役军方人员中招募操作员,有基础的发报手可以在一周内上手。”

      “我们需要在两周内找到那个新操作员。”沈既明说完,挂掉电话,转身看向墙上的预警系统原型界面。那块屏幕是她让IT部门专门安装的,目前还只有几行基础数据和一台接收机的信号频谱,远没有达到陆砚舟期望的“全自动跨境投资风险识别”水平。但她每次看到那个界面,都会想起陆砚舟在模拟听证会上说的话——“模式识别只能做到百分之八十,剩下百分之二十是人的判断。”

      此刻屏幕上的频谱图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知道,水面下正在发生些什么。

      她拨通了梁佩仪的电话。

      “梁女士,我是沈既明。银星新加坡的加密通信系统被重新激活了。陈凯文可能会找一个新操作员来替代你的位置。你当年在新加坡时,有没有听说过银星内部有其他人接受过加密通信培训?”

      梁佩仪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有些疲惫——最近她在新的工作岗位上连续出差,刚完成一家半导体材料公司的技术尽调。但听到沈既明的问话,她的声音立刻恢复了那种密码操作员特有的警觉。

      “周济桓很谨慎。加密通信的操作员从来只有我一个人。他不信任太多人接触核心加密系统。但陈知行在BIS时期接触过美国的加密通信系统——NSA的标准加密协议。他虽然不是操作员出身,但他理解加密通信的原理。如果银星找不到专业的密码操作员,陈凯文可能会让陈知行临时顶上。”

      沈既明在纸上快速写下“陈知行”三个字。陈知行在听证会后再也没有公开露面。银星提名的董事候选人资格被撤销后,他退回了美国,但一直没有宣布下一步去向。如果银星重新激活加密通信,他可能会被重新启用——即使他自己不操作电键,至少可以担任技术顾问,为新的操作员提供培训。

      “另外——”梁佩仪顿了顿,“还有一个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的人选。我在新加坡时,周济桓曾经问过我,是否能培训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刚从军队退役的通信兵。那个人叫钟凯文,是新加坡空军的前通信官,二〇二二年退役,退役时军衔是中尉。周济桓说他‘有天赋’。我当时以培训周期太长为由推掉了,但我不确定后来有没有人私下教他。”

      “钟凯文。跟陈凯文什么关系?”

      “亲兄弟。陈凯文随父姓,钟凯文随母姓。一个学商业,一个学通信——周济桓当年同时招募了他们两个。一个放在台前做投资,一个藏在幕后做通信。这是他的标准手法——他从来不会只押一个棋子。”

      沈既明挂掉电话后,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画了一条新的线。陈凯文——钟凯文——加密通信——新加坡。一条从商业到情报的完整链条,被周济桓用二十年时间一层一层地编织起来。她原以为银星在听证会后会进入一个收缩期,至少暂停跨境技术套利的业务。但陈凯文的上任和加密通信系统的重新激活告诉她,银星没有收缩。他们只是在换人。

      她拿起座机,再次拨给陆砚舟。

      “新操作员可能是钟凯文。陈凯文的亲弟弟,新加坡空军前通信官。你让黎景川查一下备份密码本保险柜的开柜记录——新加坡的保险柜通常都有电子记录。如果钟凯文已经在梁佩仪离职后取出过密码本,我们就知道他们还有多久能恢复通信。”

      “钟凯文。通信兵出身。”陆砚舟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变得沉下去,“他会用摩尔斯电码吗?”

      “军队训练过。但他们用的不是业余无线电的节奏——是军标节奏。如果我们能在频谱上识别出军标发报的特征,就能在银星恢复通信的第一时间锁定新操作员。”

      “我让母亲帮忙写一个信号特征识别脚本。”沈既明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打开邮件客户端,“她的专业是信号分析,军标发报和业余火腿的节奏完全不同——军标更机械,点划间隔的偏差值更小,几乎没有个人风格。脚本可以自动扫描我们在14.200附近布设的SDR接收端,一旦出现军标特征的信号就触发警报。”

      “好。同时我会让十方资本的境外团队查钟凯文的履历。”

      挂掉电话后,沈既明走到白板前,在“周济桓”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陈凯文(新CEO)”。然后又画了一个箭头,写上“钟凯文(通信官)”。接着从“钟凯文”再画一条虚线,连接到“加密通信系统”。虚线意味着尚未确认,但她相信这个判断。

      她退后两步,看着白板上的名字和线条。周济桓辞了CEO,但他的棋子还在。陈凯文在前台指挥,钟凯文在幕后操作加密通信,陈知行在技术层面提供顾问支持。银星没有解体——它只是在脱下被打烂的盔甲,换上一副新的。

      手机震动。陆砚舟发来一条微信。

      “钟凯文的军籍档案拿到了。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以中尉军衔从新加坡空军退役,专业是战术通信。他在部队期间曾接受美军太平洋司令部的联合通信培训——受训地点在关岛,培训内容包括跳频通信和短波加密。培训教官是前美国海军通信情报官,退役后为私营安保公司服务。这家公司的主要客户包括——你猜。”

      “银星。”

      “宾果。银星在二〇二一年就通过这家安保公司间接接触过钟凯文。周济桓在招募陈凯文的同时,就已经在部队里物色好了他弟弟。他等钟凯文退役等了一年——二〇二二年十一月退役,二〇二二年十二月银星新加坡就为他注册了一个新的职位:技术安全顾问。这个职位在梁佩仪在职期间一直处于冻结状态,直到梁佩仪离职后才被激活。”

      沈既明盯着这段话,久久没有动。周济桓。这个老狐狸在二〇二一年就已经开始准备梁佩仪的替代者了。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完全信任梁佩仪——也许他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也许他只是习惯性地为每一个关键岗位准备备胎。不管怎样,钟凯文已经在银星新加坡的技术安全顾问职位上等了将近一年,等着加密通信系统被重新激活的那一刻。

      “钟凯文现在在哪里?”

      “新加坡。但他两周前申请了中国签证——类型是商务签证,邀请方是银星上海代表处。签证已经批下来了,有效期三个月,多次入境。他随时可能来上海。”

      沈既明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还没有停。雨点砸在玻璃上,每一滴都在同一块玻璃上撞碎,然后被新的雨点覆盖。黄浦江对岸的建筑物在雨幕中模糊不清。一个前空军通信官,受过美军的跳频通信培训,在新加坡等了一年,现在拿到了来中国的签证。

      银星不是在防守。

      他们在重新布局。

      ---

      第二天上午,陆砚舟带着钟凯文的完整档案来到既明咨询的会议室。他把文件摊在桌上,总共不过十几页——军籍档案、培训记录、出境记录、签证申请——但每一页都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沈既明已经在那里等着他。她还穿着昨天那套西装,眼里有熬夜后的血丝——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白板上的线又多了几条,有些是用红笔画的,有些是用荧光笔标的,层层叠叠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钟凯文的培训记录显示,他在关岛培训期间专门学过跳频通信的追踪与反追踪。这意味着他不仅会发加密信号,还会检测是否有第三方在监听。”陆砚舟翻开一份泛黄的培训成绩单,“他在反追踪课程中拿了最高分。教官的评语是:‘凯文对信号异常有近乎直觉的敏锐。’教官建议他退役后从事信号情报工作。”

      “那我们必须在监听他的同时不被他发现。”沈既明说,“如果他检测到14.200附近有第三方的接收设备在持续工作,他会建议银星更换频率。一旦他们换频率,我们就需要重新建立整个信号追踪流程——重新扫描频谱、重新定位信号源、重新分析加密结构。那至少需要两到三周。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就会失去对银星通信的可见性。”

      “所以我们不能只用被动监听。需要主动干扰——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干扰。”陆砚舟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14.200兆赫旁边画了一条平行的线,“我父亲当年为了防范周济桓监听他的频率,设计过一个‘影子频率’方案。主频是14.200,影子频率是14.200的谐波——28.400。影子频率上发送的是一条虚假信号,听起来像真实通信,但实际上只是在循环播放一段无意义的明文。真正的通信在主频上进行。”

      “如果有人想监听主频,就会被影子频率上的虚假信号误导——把精力浪费在破译无意义的明文上。而发信人可以通过主频正常通信,只要功率控制在比影子信号低的范围内,监听方就会被影子信号吸引而忽略主频。”

      “你想在银星的频率附近设置一个影子频率?”

      “对。我们在14.200附近保持被动监听,但不发任何信号——钟凯文的检测设备抓不到只收不发的人。同时我们在另一个频率上主动制造一个假目标——一段看起来像加密信号的噪声,吸引钟凯文的注意力。他花越多时间追踪假目标,他在真频率上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沈既明思考了片刻。影子频率的方案在技术上有一定风险——如果钟凯文的部队培训足够扎实,他迟早会发现假信号的周期性特征,并判断出这是一个诱饵。但在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之前,这是唯一能同时实现监听和反侦测的办法。

      “这个方案有一个风险——如果钟凯文发现了影子信号的周期性特征,他就会知道有人在布陷阱。他会反过来利用影子信号来追踪我们。你的父亲当年在影子频率上用的是什么样的虚假信号?”

      “一段循环播放的唐诗。用的是标准摩尔斯电码——点划节奏完全标准化,没有任何个人特征,就像一台机器在发。唐诗是《春江花月夜》。他选择这首诗有两个原因——第一,诗长,循环周期达到了将近二十分钟,不容易被识别出重复;第二,诗中的意象——海上明月共潮生——在短波背景噪声里听起来特别自然,像是电离层本身在朗诵。”

      “《春江花月夜》。”沈既明想象着陆维庸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台自制的短波电台,手指在电键上敲出“春江潮水连海平”的电码,送到几千公里外的电离层上,然后被遥远的某个监听者截获。那个监听者可能花了几百个小时来分析这段信号,最终发现它只是一首诗——一场虚惊。而真正的通信正在另一个频率上安静地进行。

      “你母亲的方案我同意。但影子频率上的假信号不用唐诗。用一份真实但无害的半导体行业报告——比如去年前公开发布的全球氮化镓市场分析。这份报告用加密手法包装,让它看起来像银星内部情报的风格。如果钟凯文截获并破译了它,他会得到一份公开发布过的行业报告,不会觉得被耍了,反而会认为是他成功破解了一封加密情报。这样他不会起疑。”

      陆砚舟看着她在白板上画出的完整信号拓扑图——主频监听、影子诱饵、SDR自动扫描、信号特征识别脚本——忍不住弯起嘴角。

      “你用了多久想出这个方案?”

      “昨晚。从你告诉我钟凯文的反追踪背景到我画完这张图,大概凌晨三点到六点。”沈既明用手指在拓扑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圈,圈里只有两个字:“执行。”

      陆砚舟在圈旁边加上一行字:“他敢来,我们就敢收。”

      白板上,那些彩色便签围着一张钟凯文的军籍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新加坡空军的深蓝色制服,三十岁出头,眼神沉稳,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温和无害。但陆砚舟看过他在关岛的培训成绩单——跳频通信理论与实操:九十七分(该期学员最高分);反追踪与信号情报:九十五分;战术通信加密:九十四分。一个在全部核心科目上都拿了九十五分以上的前军事通信官,不会只是“温和无害”。

      他的弟弟是银星的新任CEO。他的前教官所在的公司是银星的长期服务商。他的培训课程全部由银星在幕后推动。他等了一年才等到梁佩仪离职、加密系统重新激活——他不会轻易放弃这台通信机器。

      他是周济桓留给陈凯文的最后一把钥匙。

      而陆砚舟和沈既明要做的,是比这把钥匙早一步打开那扇门。

      ---

      一周后。既明咨询会议室。

      预警系统的原型屏幕上,一条红色的警报弹出。

      SDR接收机部署在上海浦东、深圳南山和香港中环三个位置,通过光纤专线实时传输频谱数据。此刻三台接收机的屏幕上同时亮起了一个标志——14.200兆赫附近出现异常信号,信号特征与银星加密通信的历史记录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一。

      “来了。”陆砚舟放大频谱显示,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弧线,“频率14.205,信号强度S5,发报节奏——军标。”

      “军标节奏:点划间隔偏差值在正负三毫秒以内,是军队标准发报训练的产物。业余火腿的偏差值通常在五到十五毫秒之间,而军标发报手要求的就是绝对均一——越小越冷酷。这个发报手的偏差值不到三毫秒——他受过美军训练。是钟凯文。”

      沈既明在接收端界面上点开了自动录制的音频文件。加密信号从耳机里传来——干净、冷酷、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那些点和划之间的间隔精准得让人不舒服,像是机器发出来的,但偶尔在字母切换时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那是人类发报手在思考下一组电码时的本能反应。机器不会犹豫。人会。那一瞬间的犹豫,就是信号背后的手。

      “他恢复通信了。信号内容加密——外层的明文部分和梁佩仪时期的加密结构完全一致。说明他拿到了黎景川封存在新加坡的备份密码本。”

      “我们没有那个密码本,也没有密钥。但我们有黎景川本人。”陆砚舟拿起电话,打给北京。

      黎景川接电话很快——他现在在商务部有一间小办公室,配了一台电脑和一部红色座机。他的手指虽然不能发报了,但他的脑子还在。电话接通时背景里传来翻纸的声音,他大概又在整理银星加密通信的历史档案。

      “黎叔叔,银星的新操作员开始发报了。用的是你的加密结构,节奏是军标。备份密码本应该已经落入他们手里。我们需要在无法直接破译密码的情况下,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黎景川沉默了片刻。电话里只有他匀长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响。

      “梁佩仪在离开新加坡之前,在加密结构里留了一个后门。不是蜜罐——蜜罐是给周济桓看的假目标。后门是只有她知道的一个漏洞。加密系统的外层密文看似随机排列,但它在每一百二十八组电码的交界处,会重复使用三组相同的密钥。这三组密钥本身不泄露内层信息——但它们的位置可以被用来推断密文的分段结构。如果你能抄收到足够长的加密信号——至少五百组以上的电码——我可以通过这三组重复密钥的位置反推密文的段落边界。段落边界分析可以帮助确认加密信的内容类型:技术情报通常分成设备参数、良率数据、客户名单三个段落,每段的长度比例不同。通过段落边界,你们至少能知道银星在传什么类型的情报。”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破译具体内容,但能判断出信的性质——是技术情报还是资金指令,是目标公司的工艺参数还是股权收购方案。”

      “对。就像你能从信封的形状和厚度猜出里面装的是账单还是情书——不能知道具体数字,但能知道它在说哪一类的故事。”

      沈既明在旁边快速记录。她用铅笔在便签上画出了密文的分段结构示意图:每一百二十八组电码为一个周期,每个周期的交界处有三组重复密钥。这三组密钥就像信封上的邮戳——你不需要拆开信封,也能知道信是从哪个方向寄来的。

      “那我们需要钟凯文发足够长的信号。”她说,“至少五百组。如果他每次通联时长不超过三分钟,可能只够发一两百组,达不到分析阈值。怎么让他多说一些?”

      陆砚舟想了想,然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给他发一封信号,以梁佩仪的名义。加密风格用旧版的——梁佩仪在二〇二一年之前的加密结构,当时她还没有升级到现在的版本。旧版加密结构跟新版略有不同——密钥替换频率更低,更容易被反推。如果钟凯文收到了旧版风格的加密信号,他会以为自己追踪到了梁佩仪的遗留通联,从而延长监听和回复的时间。”

      “我们在信号里写什么?”

      “写一份半真半假的技术情报。内容真实但已经过时——华微电子在二〇二一年之前的旧工艺参数。这些参数现在已经升级换代了,对华微没有损失。但对于钟凯文来说,这些参数听起来足够真实——因为他手里有华微在应用材料公司采购设备时的旧验收报告,他可以对参数进行交叉比对。”

      “如果他交叉比对后发现参数是真实的,他会认为梁佩仪留下的旧通联渠道还在运作。他会花更多时间在频率上尝试回复——甚至可能主动延长通联时间。每一次他延长通联,我们就多抄收几百组电码。”

      “然后黎景川就能用段落边界分析出银星当前关注的技术领域。”

      沈既明把便签贴在白板上,退后一步看着完整的方案。影子频率制造假信号,后门漏洞分析段落边界,梁佩仪的旧版加密风格诱使钟凯文延长通联——三条线并行,每一条都不依赖密码本的直接破解。

      “这是信号层面上的毒丸计划。”陆砚舟看着她说。

      “信号层面上的毒丸计划。”沈既明重复了一遍,然后拿起座机拨给梁佩仪,“梁女士,我们需要你二〇二一年之前在银星加密通信中用过的旧版加密结构——不是密码本,是结构特征。节奏、频率偏移量、密钥替换周期。任何能让信号听起来像是你本人发送的特征。”

      “可以。但旧版加密结构的密钥替换周期更短——每三十二组电码换一次密钥,新版是每十六组。钟凯文如果仔细分析,可能会发现密钥替换频率不匹配。”

      “他就算发现,也要花时间分析。我们要的就是他花时间。”

      当天晚上,既明咨询会议室的灯亮了一整夜。沈既明和陆砚舟在梁佩仪的远程指导下,用模拟电台生成了第一封诱饵信号。信号的内容引用了二〇二〇年华微电子向应用材料公司采购刻蚀机时的设备参数——那些参数在听证会上已经部分公开,但混合了一些梁佩仪当年从内部通信中截取的、已过时的技术指标。对于钟凯文来说,这封信号会像是他刚刚发现了一个被梁佩仪遗弃的旧频率——上面还在自动发送着四年前的情报。

      凌晨三点,沈既明把诱饵信号加载到发射机上。她的手指在电键上停了一秒——这不是她的加密风格,她用的是梁佩仪的发报节奏。梁佩仪的发报节奏偏软,点和划之间的间隔比她自己更短,键压更轻。她在模拟时必须刻意放轻指尖的力度,像一个钢琴家临时换了一把触感完全不同的乐器。

      “你紧张。”陆砚舟站在她身后说。

      “不是紧张。是在想——如果是真正的梁佩仪坐在这个电台前,她发这封信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沈既明调整了一下电键的弹簧张力,“她在银星内部潜伏了那么多年,每天在周济桓眼皮底下发加密情报,同时把每一份情报存档、备份、暗中传输。她当时知道这些信号可能永远没有收件人——她只是在往电离层里发射一段没有人会回复的电码。但她还是发了。”

      “现在有人回复了。”

      沈既明按下电键。

      第一个电码从14.200附近的影子频率上飞出,穿越电离层,折向东南方向。新加坡方向。

      诱饵发射完毕。

      接下来,等待钟凯文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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