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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棋局未终 三个月后。 ...

  •   三个月后。

      华微电子的8英寸氮化镓产线升级工程正式启动,一期投资十七亿元,其中十方资本的增发资金占了五亿元。郭振东把奠基仪式的照片发给了沈既明,照片上十几个工程师戴着白色安全帽站在工地前面,背后是已经开挖的地基和一座新搭起来的钢架厂房。沈既明把照片转给了陆砚舟。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德信重工的重整方案在大幅调整后获得债权人会议通过,普通债权组的清偿率最终锁定在百分之三十六——比陆砚舟最初提出的百分之三十二高了四个百分点,比沈既明最初要求的百分之四十低了四个百分点。徐知远说这叫“各退一步,都不丢人”。陆砚舟在重整方案签字页上看到周济桓之前的财务建议已经被全部剔除,用钢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枚小小的兵——棋盘上最不起眼但唯一不能后退的棋子。

      黎景川被免予刑事起诉后,被商务部特聘为跨境技术转让安全审查专家顾问。他用那个假呼号9V1XYZ注销了自己在新加坡的电台,重新申请了中国呼号——BI1LJC。LJC是他名字的缩写,BI是北京的前缀。他回到北京后第一次跟陆砚舟通联,用的就是这个新呼号。

      他那天在电台里说的话很短,只有一句话。

      “BG5USC DE BI1LJC——ACK。ACK。ACK。”

      三遍。一遍是给陆维庸的。一遍是给陆砚舟的。一遍是给自己的。

      陆砚舟在自己的电台日志上,把这一天的记录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字:信号送达。延迟十七年。

      梁佩仪在银星资本解体后离开了新加坡,带着周济桓的全部加密通信档案回到了上海。她现在在一家国有半导体投资公司做技术风控总监,负责在投资前评估目标公司的技术价值和被境外资本渗透的风险。她跟陆砚舟每个月通一次联——在14.200兆赫,用明文,不用加密。

      陆砚舟问她为什么还留着那把自制电键。

      她说:“那是你父亲教我的。我不加密了,但电键还是要用——用他的节奏发报,就好像他还在。”

      沈既明辞去了衡权律所的合伙人职务。在辞职信上她写:“感谢衡权律所过去六年的培养。我将另行创办一家独立咨询公司,专注跨境技术交易的安全审查与反垄断合规。”林筝跟她一起走了——林筝说“沈律走我也走”,然后发现自己这话有点太像偶像剧台词,红着脸补了一句“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新公司给的薪水更高”。

      新公司叫“既明咨询”,注册地在上海自贸区,主要服务半导体和高端制造领域的企业。第一个客户是华微电子——郭振东说“沈律师,华微的法务外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要不你就兼了吧”。第二个客户是德信重工的债权人委员会——那两家银行和一家AMC在重整之后对沈既明的谈判能力印象深刻,决定把后续的法律服务全部委托给既明咨询。

      第三个月,姜知意正式加盟,成为既明咨询的合伙人。

      沈既明把姜知意的名字印在门牌上那天,两个人在新办公室里喝了一杯。姜知意带了一瓶她妻子亲手酿的梅子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很大。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你是来跟我抢合伙人的。”姜知意端着酒杯,靠在还没拆掉塑料膜的新沙发上,“后来发现你不是来抢的——你是来收的。把陆砚舟那个人形棋盘整个收走了。”

      “我没有收他。”沈既明抿了一口梅子酒,眉头微皱——太甜了,她习惯了冰美式的苦,“我们只是——合作了一个案子。”

      “合作了一个案子,然后在凌晨两点的短波频率上通联,在听证会上交换袖扣。”姜知意举起杯子,在灯光下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你们的‘合作’跟我们理解的‘合作’不是一个意思。”

      沈既明放下酒杯,往椅背上靠了靠。

      “知意姐,有件事我想问你。周济桓的信里说内鬼在我身边——他指的是黎景川吗?”

      姜知意也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新办公室的天花板很白,什么装饰都没有,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不是。黎景川潜伏在银星内部,不在陆砚舟身边。周济桓说的‘身边’,可能是指十方资本内部的某个人——也可能是他编造出来的人,目的就是让陆砚舟怀疑我。他成功了。”

      “你没有怪陆砚舟?”

      “怪他什么?怪他被一个等了他十七年的老密码学家和一份埋在砖头下面的证据感动了?”姜知意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通透的笑意,“既明,我认识陆砚舟十七年。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女人面前亮过底牌。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如果他有一天你怀疑他了,告诉我。”

      “你会怎么做?”

      “我会把你们两个都揍一顿,然后逼你们在电台里说清楚。”

      沈既明笑了。姜知意也笑了。

      窗外,上海的天空正蓝得干净。

      陆砚舟在这三个月里把自己的盲棋桌搬到了既明咨询隔壁的那栋楼里。两家公司在同一层,中间隔着一个共用的咖啡间。每天早上九点,他会端着一杯拿铁站在咖啡间的窗边。九点零五分,沈既明从电梯里走出来——她已经习惯了那杯拿铁的温度。

      “预警系统的第一版原型完成了。用的是黎景川的加密通信模式加上银星的交易结构——我们把周济桓在四十七笔交易中使用的全部壳公司、代持安排、协议控制链条和资金转移路径都编成了风险指标。”陆砚舟把一份技术报告放在沈既明的办公桌上,封面上印着“跨境技术投资安全预警系统——初步架构报告”,“下周可以开始试运行。第一批目标是当前正在接触中国半导体公司的所有境外资本——大概有六十几家。”

      “周济桓的模式能被算法完全识别吗?”

      “不能。模式识别只能做到百分之八十——剩下百分之二十是人的判断。周济桓用了三十年打磨他的手法,每一笔交易的结构都不完全相同。但我们从黎景川的文件里提炼出了他模式中的不变特征——利用信息不对称、在目标公司最脆弱的时刻出手、通过关联方提前布局、利用跨境结构规避监管。这四个特征放在一起,足以筛出百分之九十的潜在风险交易。”陆砚舟翻到报告的第三页,手指在屏幕上的关系图上画了一个圈。

      沈既明看着报告,沉吟片刻。

      “这个预警系统做出来之后——你打算交给谁?”

      “商务部。或者国家技术安全相关的部门。这不是一家公司能用的东西。我也不打算靠它赚钱。黎景川花了十七年收集这些情报,不是为了让我们把它变成商业产品——是为了让它成为保护中国半导体公司的屏障。如果只是拿来做私人预警系统,那些文件等于白挖了。”

      沈既明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屏幕上的风险指标和关系图,忽然意识到这个项目跟以往她做的任何案子都不同。以前她是防御律师——对手来收购,她帮客户守住。毒丸计划、国家安全审查、舆论战,都是防守型的工具。但这个预警系统是进攻型的——它要在收购发生之前就识别出威胁。这意味着她不需要再等银星出手,她可以把防御变成主动预警。

      “我母亲可以帮系统设计加密层。黎景川跟你父亲当年设计的动态密码本,如果能简化成民用级别的算法,可以用来保护预警系统的数据库不被境外势力侵入。”

      陆砚舟从背包里掏出梁韵前几天发给他的邮件打印件,放在沈既明的办公桌上。邮件的标题是“关于将黎景川加密方案简化为民用安全协议的可行性评估——初步结论:可行”,他在标题下面用红笔写了三个字:就等你。

      “你什么时候联系了我母亲?”

      “三周前。那几天你在忙华微产线升级的法律意见书,我就直接去了一趟她家,带了凤凰单丛——她实验室里放的那包茶快喝完了。我们聊了一下午。”陆砚舟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窗台,“她让我做题,一套数学卷子。说这是她考察合作者的标准流程——这套卷子她给她所有的博士生都做过,平均分大概是八十分左右。”

      “你得了多少?”

      “不知道。但她批完卷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你的信号可信度,我算过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沈既明扶了扶眼镜,低头假装在看报告,把嘴角压了下去。

      “百分之九十五。”她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密码学概念,“你知道我妈很少给百分之百以下的人这么高的分。她上次说这种话,是对我爸——我爸通过她的数学卷子考核那年,他们刚认识三周。”

      陆砚舟从窗边转过身,看着她。

      “那你觉得呢?”

      “什么?”

      “我对你来说——是合格的信号吗?”

      沈既明把报告合上。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延安高架上的车流声从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里渗进来,像遥远的潮水。

      “不是。”

      陆砚舟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从窗台上收了回来。

      “是超额完成指标。”沈既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我妈的百分之九十五换算成我的量表——大概等于‘可以签长约’。但你得清楚,长约的条款里一定包含一个内容。”

      “什么?”

      “‘可以吵架,但不能中断通联。’”

      陆砚舟看着她的眼睛。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是那种真正的笑,不是棋手式的闲子,不是因为赢了而笑——是因为听到了自己能听懂的语言。

      “收到。ACK。”

      窗外,黄浦江的潮水正在退去,但风还很大。既明咨询的新办公室里,两台短波电台被并排放置在一个定制的机架上——一台是沈既明的八重洲FT-891,一台是陆砚舟的IC-7300。它们的电源线还缠在一起,没有理清,远远看去像两棵根须交错的树。

      但有一件事沈既明还不确定。

      周济桓辞去银星CEO之后,银星资本并没有被吊销牌照。它在新加坡的办公室还在运营,开曼的离岸架构还在,华盛顿的游说团队还在。银星在公告里宣布由一位叫“陈凯文”的资深董事接任CEO。陈凯文——前麦肯锡半导体咨询顾问,三年前由周济桓亲自招募进银星。沈既明在尽职调查阶段就注意到这个人,但他当时不在核心管理层,她没有把他列为优先目标。

      周济桓辞了。但他用了三十年建立的体系没有倒。他只是把棋子从右手换到了左手。陈凯文会不会继续用同样的手法?梁佩仪能不能在新的银星里找到情报的继承者?预警系统能不能在下一笔可疑交易发生之前就把它标记出来?

      墙上的呼号牌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BD4SJM和BG5USC,并排挂在机架上方。

      这两个呼号还在监听。

      棋局未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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