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常数》念夷莲

5、逃逸速度 省赛报到那

　　省赛报到那天，天气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城北二中的旧面包车停在操场边缘，引擎盖突突地冒着白烟。老张坐在副驾驶，叼着烟，车窗摇下一半，灰色的烟雾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陆笃背着那个洗褪色的书包，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那是他用三晚上的课时费换来的。

　　“上车。”老张头也没回，声音沙哑。

　　车上除了司机，只有陆笃一个人。

　　原本说好的学校报销一半路费，另一半陆笃自己解决了。但昨天教导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一张皱巴巴的二百块钱拍在桌上，说：“学校经费紧张，另一半你也自己看着办吧。”

　　陆笃看着那二百块钱。那是父亲半个月的药钱。

　　他没说话，把钱收进了书包夹层。

　　车子发动，颠簸着驶出校门。

　　窗外的景色从破败的棚户区，慢慢变成了整齐的街道，然后是高速路两旁飞逝的防护林。

　　陆笃靠着车窗，闭着眼。

　　他想起昨晚。

　　他把那盒布洛芬放在父亲床头，又留下了那二百块钱。

　　“爸，我去省城比赛。”陆笃说。

　　父亲躺在藤椅上，背对着他，没说话。

　　“赢了有奖金。”陆笃又说。

　　父亲还是没动。

　　陆笃转身要走。

　　“笃儿。”

　　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陆笃停下脚步。

　　“别争了。”父亲说，“争不过的。回来找个活儿干吧。”

　　陆笃的手指猛地收紧，掐进了掌心。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雨，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下的。

　　冰冷，细密，像针一样扎在脸上。

　　……

　　省城的比赛场地设在市一中。

　　那是陆笃从未见过的学校。巨大的罗马柱大门，草坪修剪得像绿色的天鹅绒，教学楼像宫殿一样矗立在雨幕中。

　　来自全省各地的参赛选手陆续抵达。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或者精致的休闲装，手里拎着透明文件袋，里面有准考证、计算器、备用圆规。

　　陆笃站在人群中，像个异类。

　　他的鞋子沾着泥点，裤脚湿了一半，书包带子有一处开裂，用别针别着。

　　“嘿，你看那个人。”

　　“好像是二中的？那个贫困县来的？”

　　“听说他物理特别牛，但是家里特穷。”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陆笃面无表情，走向签到台。

　　签到台的老师抬起头，看了一眼陆笃，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姓名？”

　　“陆笃。”

　　“学校？”

　　“城北二中。”

　　老师在名单上找了半天，用笔圈出来：“陆笃……哦，找到了。理论考试在二楼A203，实验操作在三楼B305。这是你的准考证，别弄丢了。”

　　陆笃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

　　准考证号：A047。

　　47。一个不大不小，不上不下的数字。

　　中午，参赛选手们在食堂吃饭。

　　食堂很大，菜品丰盛。凭餐券免费领取。

　　陆笃拿着餐券，打了两份米饭，一份青菜，一份红烧肉。

　　他吃得很慢，每一粒米都嚼得很仔细。

　　邻桌坐着几个市一中的学生，正在高谈阔论。

　　“这次理论题估计会考电磁感应综合题。”

　　“我觉得是力学振动，去年没考。”

　　“你们听说那个二中的陆笃没？据说他自学了普物，连麦克斯韦方程组都会推导。”

　　陆笃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老张说的。不过有什么用？实验仪器都没摸过，到时候肯定抓瞎。”

　　陆笃垂下眼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是的，他没摸过那些昂贵的实验仪器。

　　在城北二中，他们做实验用的是十年前报废的设备，游标卡尺的刻度都磨平了。

　　下午，实验操作考试。

　　陆笃走进B305实验室。

　　里面的仪器崭新锃亮。分光计，迈克尔逊干涉仪，精密电子天平……每一件都贵得让他心惊。

　　监考老师宣读完规则，考试开始。

　　题目是用牛顿环测量透镜曲率半径。

　　陆笃走到仪器前。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陌生。

　　显微镜的焦距调节，读数显微镜的十字叉丝对准暗环中心……这些步骤他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但真正上手时，手指却显得笨拙。

　　旁边的考生已经开始流畅地转动手轮，记录数据。

　　咔哒，咔哒。

　　那是精密机械咬合的声音，清脆悦耳。

　　陆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回忆书上的示意图。然后睁开眼，缓缓转动手轮。

　　显微镜的视野里，一圈圈明暗相间的圆环逐渐清晰。

　　找到了。

　　他开始读数。

　　读数显微镜的鼓轮每转一格，就是0.01毫米。

　　他读得很慢，生怕读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他读到第20个暗环时，考试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

　　“停笔！所有人放下仪器！”

　　陆笃的手停在半空中。

　　最后一个数据，没来得及记。

　　他看着那个空着的格子，心里一片冰凉。

　　走出实验室时，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考生们撑着伞，三五成群地走向大巴车，准备回酒店。

　　陆笃没有伞。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冲刷着地面。

　　这次比赛，他废了。

　　理论分再高，实验零分也是白搭。

　　他摸出那张准考证，看着上面的“A047”。

　　四十七。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

　　一个永远在追赶，却永远差一步的号码。

　　“陆笃！”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笃回头。

　　岑栩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雨幕里，裤脚湿了一大截，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你……你怎么来了？”陆笃愣住了。

　　“我妈是评委之一。”岑栩把伞往陆笃那边偏了偏，遮住他头顶的雨，“听说你实验考砸了？”

　　陆笃没说话，算是默认。

　　“没事。”岑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刚去实验室看了监控回放。你前面读数的误差率只有0.2%，比省平均线低多了。最后那个数据没记上，是因为仪器本身的回程误差太大，你停下来校准了。这在评分标准里，不算大错。”

　　陆笃猛地抬头，看着岑栩。

　　岑栩的眼睛在雨中亮得惊人。

　　“你还有机会。”岑栩说，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陆笃心上，“别一副要死的样子。”

　　陆笃看着岑栩。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想说谢谢。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岑栩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伞塞进陆笃手里。

　　“拿着。我车就在那边。”

　　岑栩指了指停车场，然后转身冲进了雨里。

　　陆笃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伞，站在原地。

　　伞柄上刻着两个字：C.X.

　　岑栩。

　　他撑开伞，走进雨中。

　　雨点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逃逸速度。

　　这是天体物理学中的一个概念。物体脱离星球引力束缚所需的最小速度。

　　他一直在试图达到那个速度。

　　哪怕这一次失败了。

　　他也还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