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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势能转化 周六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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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六点。
陆笃起床时,父亲还在睡。那张破藤椅空着,上面搭着一件褪色的夹克。屋里的中药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隔夜的霉味。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没用牙膏——快用完了,得留着下周用。镜子里的少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他拿出那张岑栩给的传单。
启明教育秋季补习班。
招聘兼职助教。
要求:物理竞赛省一等奖及以上。
待遇:50元/课时。
陆笃盯着那串数字。50元。两个小时就是100元。一周三次,就是300元。加上省赛补贴的一半,钱够了。
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出门。
启明教育在城北新区一栋写字楼里。和二中那边灰扑扑的旧楼不同,这里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大厅里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前台小姐妆容精致,正在修剪一盆绿萝。
陆笃走到前台,声音干涩:“您好,我是来应聘助教的。”
“有预约吗?”前台小姐眼皮都没抬。
“岑……岑栩介绍来的。”
听到“岑栩”两个字,前台小姐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像扫描仪,从陆笃磨损的鞋尖扫到他略显宽大的衣领,最后定格在他背的那个洗褪色的书包上。
“岑总的儿子?”她挑了挑眉,“稍等。”
电话拨通,几句低语后,她挂了电话,指了指电梯:“三楼,A302。李主管在那儿等你。”
三楼走廊很安静,隔音很好。陆笃推开A302的门。
房间里坐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肚子微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坐。”
陆笃坐下。
“简历。”男人伸出手。
陆笃把那张报名表递过去。上面有他的名字,学校,以及老张签的“同意参赛”。
男人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城北二中的?全市倒数第三的高中。”
陆笃的手指抠进了掌心。
“岑栩让你来的?”男人把表扔回桌上,“我们这儿招助教,一般是重点高中的尖子生。像你这种……背景的,我们很少招。”
“我能教。”陆笃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力学和电磁学,我都可以。”
“是吗?”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试卷,“这是去年的一道竞赛真题。给你十分钟,做出来再说。”
试卷摊开。
题目是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轨迹。
陆笃拿起笔。他不需要草稿纸。那些公式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自动排列组合。
洛伦兹力,电场力,圆周运动半径,周期……
五分钟。他写完了。
男人接过试卷,看着上面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逻辑严密,没有多余的一笔。他脸上的轻蔑慢慢收敛了。
“嗯。”男人把试卷放下,“基础还行。”
陆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试用期三天。”男人抽出一份合同,“时薪四十。带初三提高班。上课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干得好,再涨。”
四十。比传单上少了十块。
陆笃看着合同上那行小字:“乙方需维护机构形象,不得与学生发生冲突。”
“好。”陆笃签了字。
走出写字楼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眼,陆笃却觉得冷。
他拿到了第一周的排班表。周一、周三、周五,晚七点到九点。
这意味着,他每天放学后要立刻赶到这里,上完课再赶回家,那时父亲可能已经疼得睡不着了。
这也意味着,他要面对那些和他曾经一样,或者比曾经的他更优越的学生。
第一堂课,是初三物理提高班。
陆笃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学生,一个个穿着名牌运动鞋,头发打理得清清爽爽,正在大声聊天。
看到陆笃进来,喧闹声小了一些。
陆笃走上讲台,把教案放下。他没穿西装,也没穿衬衫,就是那件普通的T恤。在那些精致的孩子面前,他像个闯入者。
“老师好。”前排一个女生礼貌地说。
陆笃点了点头:“上课。”
他开始讲浮力。
这是初三最简单的章节。但陆笃讲得很深,引入了微积分的思想,讲了阿基米德原理的微观解释。
台下的学生开始面面相觑。
“老师,”一个男生举手,满脸不耐烦,“我们要考的是中考。你讲这个干嘛?中考不考。”
“中考不考,不代表你不需要知道。”陆笃看着他,“只知道公式,不知道原理,遇到变式题就会错。”
“切。”男生小声嗤笑,“装什么装。一个二中的穷鬼,来教我们启明的学生?”
陆笃握着粉笔的手僵住了。
那个男生声音不大,但全教室都听得见。
陆笃转过身,看着那个男生。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平静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浩。”男生昂着头,“我爸是李主管。”
陆笃点了点头,转回黑板,继续写板书。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教室里充满了窃窃私语和嘲笑。陆笃充耳不闻,他只盯着黑板上的公式。
F_{浮} = \rho_{液} g V_{排}
这个公式告诉他,物体在液体中受到的浮力,等于它排开液体的重力。
他就像那个物体。在这个名为“启明”的液体里,他排开了多少体积,就要承受多大的阻力。
下课铃响。
学生们像出笼的鸟一样冲出去。
陆笃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收拾教案。粉笔灰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陆老师。”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刚才那个打招呼的女生。
“这个……”女生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您讲课挺好的。虽然难,但我听懂了一点。”
陆笃看着那瓶水。瓶身上凝结着水珠,冰凉。
“谢谢。”陆笃接过水,那是他今天喝到的第一口水。
女生笑了笑,跑了。
陆笃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他一哆嗦。
他走出大楼,天已经全黑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家药店。
“请问,布洛芬还有吗?”陆笃问柜台。
“有。三十五一盒。”
陆笃数了数口袋里的钱。那是他今天预支的一点课时费。
“买一盒。”
走出药店,他把药揣进兜里。
路边的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进站,灯光刺眼。
车门打开,陆笃正要上去,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站台的另一头,岑栩正靠在广告牌上,手里拎着一袋烧烤,嘴里叼着一根签子,笑嘻嘻地看着他。
“哟,陆老师下班了?”岑栩走过来,把那袋烧烤递过来,“犒劳你。”
陆笃没接。“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人欺负我们陆老师啊。”岑栩眨眨眼,“看来没有。气色不错。”
陆笃看着岑栩。
路灯下,岑栩的脸很干净,眼睛里有笑意。他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连帽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无忧无虑的光芒。
那是陆笃永远也触碰不到的光芒。
“我没事。”陆笃侧过身,避开了那袋食物,“我要回家了。”
“哎,等等!”岑栩叫住他,“下周省赛的名单出来了。老张说,让你准备一下,下个月五号出发。”
陆笃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号。
也就是两周后。
“我知道了。”陆笃低声说。
“钱……凑够了吗?”岑栩问得很小心。
陆笃摸了摸口袋里那盒药。那是给父亲准备的。
“够了。”他说。
公交车来了。陆笃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驶入黑暗。
陆笃回头看了一眼站台。
岑栩还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袋没人吃的烧烤,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陆笃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
瓶壁上,一颗水珠滑落。
势能转化成了动能。
而他的能量,正在一点点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