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阿伏伽德罗的谎言 城北二中的 ...
-
城北二中的物理实验室,位于教学楼最西侧的尽头。
那里常年照不进阳光,空气中漂浮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和灰尘味。开学第二周,老张——张志远,把陆笃和岑栩叫到了这里。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下个月初赛。”老张把两张报名表拍在满是划痕的实验桌上,“学校只有一个名额能进省赛。”
陆笃坐在高脚凳上,视线扫过那张表。表格抬头印着鲜红的“选拔”二字,下面需要填写家庭住址和监护人联系方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看你们俩都挺闲。”老张点燃一根烟,并没有抽,只是夹在手里,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考一场试。谁分高,名额给谁。”
岑栩坐在陆笃对面,转着那支昂贵的派克笔。笔尖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一下,两下,三下。
“考什么?”岑栩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松弛感,仿佛胜券在握。
“力学综合。”老张吐出一口烟圈,“包括你们还没学到的动量守恒和角动量。自己看书去。”
陆笃没说话。他早就看完了高中物理的全部课本。在启明的模拟班,他们已经在刷大学普通物理的题了。
选拔考安排在周五下午。
考场就设在实验室。只有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题目很难。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一个斜面上的双物体碰撞,需要考虑摩擦力做功和非弹性碰撞的能量损失。
陆笃写得很顺。他的思路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一步步剥离题干,建立坐标系,列出方程。
设物体A质量为m,初速度为v?……
摩擦力f = μmg cosθ……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
他写完了。抬头看了一眼岑栩。
岑栩正咬着笔杆,眉头微蹙。陆笃注意到,岑栩的解题步骤和他不一样。陆笃习惯用最基础的牛顿定律一步步推,而岑栩用了一种更取巧的方法,似乎是用了拉格朗日方程的思想,虽然高中阶段不要求,但算得很快。
交卷。
老张拿起卷子,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了陆笃:“你批改岑栩的,岑栩批改你的。”
陆笃愣了一下。
“怎么,怕改不公?”老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你们这些尖子生,不都觉得自己最客观吗?”
陆笃接过红笔。
他批改岑栩的卷子。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都对。直到最后一道大题。
陆笃的眉头皱了起来。
岑栩的结果是对的,但过程有一个微小的漏洞。他在计算摩擦力做功时,忽略了斜面长度的变化量Δx,直接用了初始位移。这在数值上误差极小,但在物理逻辑上是错误的。
陆笃毫不犹豫地在那个步骤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扣掉了3分。
“你这步错了。”陆笃指着卷子说,“摩擦力做功与路径有关,不是与位移有关。”
岑栩凑过来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答案对就行了。高考又不管过程。”
“过程错了,结果就没有意义。”陆笃的声音很冷。
“行吧,你厉害。”岑栩接过陆笃的卷子,扫了一眼,撇撇嘴,“全对。变态。”
成绩出来了:陆笃97分,岑栩94分。
老张把名额给了陆笃。
“准备一下,十月份去省城比赛。”老张拍了拍陆笃的肩膀,手掌很重,带着烟草味,“住宿费和路费学校报销一半,你自己解决另一半。”
陆笃的心沉了下去。
另一半。大概五百块钱。
对他家来说,五百块是父亲两个月的药钱,是三个月的水电费。
他没说话,只是把报名表叠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
城北新区图书馆,离学校两站路。那里安静,有暖气,最重要的是,免费。
他坐在角落里,翻开那本《全国物理竞赛精讲》。书很厚,纸张粗糙。他试图解出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难题,但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老张说的“五百块”。
五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只苍蝇,嗡嗡地绕着他飞。
“喂。”
岑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笃抬头,看见岑栩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放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
“你怎么在这儿?”陆笃问。他以为岑栩这种人会去什么高级的自习室,或者回家有私人教师辅导。
“来找你啊。”岑栩拉开椅子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陆笃,“请你喝水。”
陆笃没接。“我不渴。”
“陆笃,”岑栩也不恼,自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省赛去不去?”
“去。”
“钱够吗?”
陆笃握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最讨厌别人提到钱,尤其是用这种看似随意的语气。
“够了。”
“哦。”岑栩也不戳破,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面包,推过来,“那吃点东西。我看你中午就没怎么动筷子。”
陆笃确实饿了。早上只吃了一个馒头,到现在胃已经疼了半小时了。
但他还是没碰那个面包。那是那种包装很精致的肉松面包,价格估计顶他三天的伙食费。
“不用。”陆笃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那些公式在他眼里跳动,再也看不进去了。
岑栩看着他倔强的侧脸,突然叹了口气。
“陆笃,”岑栩的声音低了下来,少了平时的那种漫不经心,“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好。”
陆笃猛地抬头,眼神像冰锥一样刺过去。
“你别误会,”岑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我爸是搞工程的,赞助了这个竞赛。如果你缺钱,我可以帮你垫上。就当……就当是我投资你了。等你以后拿奖了,再还我。”
空气凝固了几秒。
实验室里只剩下暖气管道里水流的轰鸣声。
陆笃看着岑栩。岑栩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怜悯,也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单纯的、像是在谈生意一样的认真。
这种认真,比怜悯更伤人。
“不需要。”陆笃合上书,站了起来,“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收拾东西要走。
“等等!”岑栩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拍在桌上,“那你把这个收好。”
陆笃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启明教育”秋季补习班的招聘启事。招兼职助教,要求物理竞赛经验,时薪50元。
“我妈那儿的机构。”岑栩别过脸,不看他,“正好缺人。你去不去随你。”
陆笃盯着那张传单。
五十块一小时。如果能做满一个月,别说五百块,连父亲的医药费都能凑出来。
这是一根绳索,也是一根救命稻草。
陆笃伸出手,把传单拿了起来,叠好,放进口袋。
“谢谢。”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岑栩笑了,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表情,“记得请我吃饭就行。”
陆笃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空荡的街道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传单。
阿伏伽德罗常数告诉我们,一摩尔任何物质都含有6.02×10??个粒子。这个数字是恒定的,客观的,不随外界环境改变。
就像贫穷一样。
无论你多么努力地想要挣脱,那个“6.02×10??”就像一个魔咒,死死地钉在你的基因里。
陆笃走进巷子。
家门口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他能看到父亲坐在那张破藤椅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陆笃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的中药味比往常更浓了。
“爸。”陆笃轻声叫道。
父亲没有回头。
陆笃走近了些,才发现父亲手里攥着一张纸。那是他今天落在桌上的——物理竞赛报名表。
陆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笃儿,”父亲的声音苍老得像砂纸在摩擦,“你要去省城?”
“嗯。”
“要多少钱?”
“……不多。”
“把表退了吧。”父亲转过身,眼眶深陷,眼神浑浊,“咱家去不起。你好好上个普本,毕业找个厂子上班,就行。”
陆笃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凉透了。
他想说,我有钱了。我有办法了。
但他看着父亲那张被病痛和贫穷折磨得脱了形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伏伽德罗常数是不变的。
阶级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