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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热寂 回到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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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北二中所在的片区时,天已经擦黑了。
公交车在坑洼的站点停下,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煤烟和烂菜叶的气味涌了进来。陆笃下了车,伞没有撑开。雨小了,变成了黏腻的毛毛雨,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化不开的愁。
他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握得很紧。伞柄上的水渍已经被他的掌心捂干了,留下一点温热的痕迹。
巷子很黑,路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窗口透出的昏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泥泞的路。
走到家门口,陆笃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陆笃推开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比他走之前更刺鼻。父亲躺在那个破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打着补丁的薄毯,背对着门,身体随着咳嗽剧烈地起伏。
“爸。”陆笃放下书包,声音有些哑。
咳嗽声停了。父亲没回头,只是哑着嗓子问:“回来了?”
“嗯。”
“考得咋样?”
陆笃沉默了。
他走到桌边,把伞靠墙放下。然后拿起热水瓶,倒了半杯温水,走到父亲身边。
“理论还行。”陆笃把水杯递过去,“实验……有点失误。”
父亲接过杯子,没喝,手抖得厉害,水在杯子里晃荡,洒出来一些,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
“哦。”父亲应了一声,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没考上,也好。回来吧,我托人在物流园给你找了个搬运的活儿。虽说累点,但一个月能挣两千。”
陆笃站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两千块。
那是岑栩一双球鞋价格的零头。
但他知道,这两千块,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
“我再等等成绩。”陆笃说,声音很低,却很硬,“还没出榜。”
“等啥?”父亲猛地转过身,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那是病态的潮红,“笃儿,咱家等不起了。我的药,快没了。下个月的房租,也快到期了。”
陆笃看着父亲凹陷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想说,我有奖金。如果我拿了奖,奖金够你吃药,够我们交房租。
但他想起实验最后那个没来得及记录的数据。
那个0.01毫米的误差,足以毁掉一切。
“爸,”陆笃蹲下来,平视着父亲,“再给我十天。就十天。”
父亲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疲惫。
“十天。”父亲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十天之后,不管中不中,都得回来干活。”
陆笃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晚,陆笃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借着窗外的月光,重新演算那道牛顿环的实验题。他假设了各种误差来源:回程误差、螺旋测微器零点漂移、钠光灯波长的不稳定性……
他在纸上写满了公式,画满了光路图。
直到凌晨三点,父亲在藤椅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他才停下笔。
他得出的结论是:即便最后那个数据没记上,凭借前面极高的精度,他依然有可能进入省队。
概率大约是37.5%。
一个低于及格线的概率。
陆笃看着那个数字,突然觉得很可笑。
阿伏伽德罗常数是6.02×10??,是一个确定的值。
而他的人生概率,却是如此飘忽不定。
第十天,成绩公布了。
不是在学校,也不是在家里。是在启明教育的补习班上。
课间休息时,陆笃正在擦黑板,一个学生举着手机跑进来,兴奋地喊:“老师!省赛成绩出来了!网上能查了!”
陆笃手里的板擦停在了半空。
周围的几个学生都围了过去,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自己的名字有没有上榜。
陆笃放下板擦,走到那个学生身边,声音干涩:“能……帮我查一下吗?”
“考号多少?”
“A047。”
学生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那个链接。
陆笃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惨白一片。
页面刷新。
一等奖:名单如下……
二等奖:名单如下……
三等奖:名单如下……
没有A047。
学生划拉着屏幕,一直拉到底部。
“没……没找到。”学生抬起头,有些同情地看着陆笃,“老师,你是不是记错考号了?”
陆笃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空白的页面。
37.5%的概率,变成了0%。
热寂。
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终点。宇宙的能量趋于均匀,不再有任何做功的能力。
他的能量耗尽了。
“谢谢。”陆笃接过学生递回来的手机,转身走回讲台。
他拿起那半截粉笔,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浮力公式。
字迹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放学了。
学生们像出笼的鸟,欢笑着冲进夜色里。
陆笃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关了灯。
黑暗吞没了他。
他坐在讲台的台阶上,从书包里摸出那把伞。
黑色的伞面,冰冷的金属伞柄,上面刻着的“C.X.”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岑栩。
那个有着明亮眼睛,有着昂贵球鞋,有着无限可能的少年。
他曾以为,这把伞能为他遮挡风雨。
现在他明白了。
伞只能挡雨,挡不住命运。
陆笃站起身,撑开伞,走入了外面的雨夜。
他没有回那个漏雨的家。
而是径直走向了巷子深处,那个挂着“宏发物流”牌子的破院子。
院子里停着几辆大货车,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汗臭味。
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搬箱子,看到陆笃,愣了一下:“找谁?”
“我找王经理。”陆笃说,“我是陆笃。我爸让我来报到。”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把高档黑伞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哦,老陆的儿子。”男人收回目光,指了指库房,“把伞收起来。库房里脏。今晚跟车去临市,卸货。工资月底结。”
陆笃合上伞,握在手里。
伞柄硌着他的掌心,很疼。
但他没有松开。
他跟着男人走进库房,昏暗的灯光下,堆积如山的货物像一座座坟墓。
陆笃放下书包,摘下那支别在胸口的廉价钢笔,放进了口袋。
然后,他挽起了袖子。
露出一截瘦削、苍白、却青筋毕露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