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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东邻来客 哪只蝴蝶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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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远帆表面上是来梓县挂职,实则是来散心的。
他的人生,就像精准对标时刻表的列车,他无意改变终点,但可以为自己申请一次计划外的临时停靠。
那一天他和妻子,不,应该是前妻,办理好离婚手续,情绪低落地回到了京市父母家中。母亲和保姆阿姨都不在家,他就默默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回忆过往。
他们都是红色后代,从小相识,也曾相爱。
其实早在三年前,她跨出国门那天起,这个结局就注定了。
她越来越嫌弃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最后,把想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的丈夫一起抛弃了。
是的,遭遇过动乱年代的人,谁会没点怨气,又有谁家没有经历坎坷?比如他的大姐,想到这,思绪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听筒里传来的是外甥的声音。
“喂,是舅舅啊,是的,我已在江宁的学校里了。” 这是大姐的独子从军校打来的。外甥可怜,从小失去了母亲,跟着外婆长大,那些年,他吃了不少苦。
像他们这种家庭的孩子,注定了起点比别人高些,有两条路是上选,从军或者从政。
见惯了位高权重者的他,并不看重权利,选择从政不是为了权利,而是施展自己的抱负。
外甥则选了前者,三年前入伍,今年刚过完年,又去了江宁一所有名的军事院校进修。这是安顿好了,打电话来报平安的。
“都挺好的,还认识了一个沪市来的同学,他说假期要去爬黟山,我也准备和他一起去。”
“黟山,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去黟山?”薛远帆心中一动。
“一直听舅舅你说黟山特别美,我早就想去了。这个同学在离黟山不到20公里的地方驻扎了四个月,都没机会去看一眼,遗憾死了,所以我们一拍即合。”
是啊,从江宁去黟山挺方便的,当年薛远帆跟着老领导就是先乘火车,再转汽车去的黟山。
薛远帆的思绪飘到六年之前,那时候,他研究生还没毕业,就被安排到领导身边实习,那是他第一次随领导远行。
黟山给他的视觉冲击力是颠覆性的,和地方天阔的中原大地不同,黟山的美不仅仅在它的险、它的仙、它的灵秀,黟山松那种在绝壁上倔强生长的生命力,让他联想到华族人灵魂深处的韧,也让薛远帆为自己的人生定下了目标。
外甥那时候还在读中学,大约是自己回京市后,总是在家人面前,对黟山赞口不绝,让这孩子也心生向往。
从黟山回京市后,他在老领导身边工作了三年,这三年他学到了很多,也收获了自以为幸福的婚姻。
历朝历代,走仕途的人,免不了外放。他的调令下来时,妻子也考取了公派留学。
“我学成就回来,到时候,和你一起建设我们的祖国。”她走的时候信誓旦旦。可是,时间改变了一切。
“舅舅,你还在听吗?”外甥在电话那头问,
“哦,在听,有机会我也很想再去一次黟山。” 薛远帆连忙收回了飘远的思绪。
门口传来响动,除了母亲,还有很少这么早下班的父亲进来了。今天没有勤务员相随,父亲看过来的眼神,在示意他,有话要讲。
“妈,是小辰的电话。” 薛远帆连忙把听筒递给了走过来的母亲,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书房。
父亲还没退,一切都按计划的在进行,他是这个家族最有潜力的后辈。几个月后,三年任满,当然要往上提的,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父亲告诉薛远帆,已经定了,下半年,他将调往南方一个县级市。
但鬼使神差,他突然就想出一次格:“爸,我想再去一次黟山。”
从炮火中走来的父亲,自然瞧不上他那副为情所困的颓唐,但沉默片刻,还是撂下一句:“我来安排。”
一周后,薛远帆就来到了梓县,这是皖省的一个小县,县城离黟山风景区直线距离不到40公里,他将在县委副书记位子上挂职三个月,平复好心情,开启此后的新征程。
由于只待三个月,薛远帆被安排在县委招待所,住的是一间套房。他随身带着不少东西,特别是大量书籍无处安放,那些都是他习惯了,随时要翻阅的资料。
前天,县委办公室的同志带他来看了这间房,离招待所步行只有五分钟,二十来个平方,有书桌,书架,还有一张空床,这就够了。
今天是周六,下午搬东西,随行的小伙子,大概参加工作不久,特别想好好表现,一个劲地说:“领导,我来,我来。”
“哗啦”,事与愿违,薛远帆的围棋棋盒被打翻,黑棋棋子在外走廊上撒了一地,西邻有个女孩,十四五岁摸样,听到响动,走了过来,帮忙捡棋子。
拈起最后一枚黑子时,女孩对着光,眯眼一看,惊喜地说了一句:“墨绿色的,是云子吧?”
“你还知道云子!”她抬头时,薛远帆看到了一双与她年龄不符的双眸,平静中似乎带着一种穿透感。
“我还知道蛤碁石。”女孩又加了一句,薛远帆更加意外了。
“会下围棋吗?”有些天没有和人对弈过了,他有点手痒。
“会,就是水平不高,您愿意指导我一盘?”
小姑娘到是一点不矜持,于是,两人进屋,每人搬了一只凳子,在写字台上对弈起来。
这孩子的棋力比薛远帆想象的强不少,应该接近业余1段,的确属于会下围棋。
一个小时后,小姑娘在棋盘右下角拍了两颗黑子,笑眯眯说:“我认输了。”
“知道输在什么地方吗?”好为人师是人的通病,薛远帆也不例外,何况一局终了,复盘是惯例。
“我的大局观太差,最后的收气杀,赢了局部,输了全局,技不如人。”
女孩子没有一般人输棋时的懊丧,反而笑嘻嘻地说:“多谢指导,我叫吴熙玥,领导您贵姓?”
“为什么叫我领导?”薛远帆不动声色地问:“你认识我?”
“刚才那个搬东西的人,他不是叫你领导嘛。”吴熙玥一脸云淡风轻,心中却七上八下的猜测,
“你到底是哪只蝴蝶扇来梓县的呀? ”
不是吴熙玥好奇心重,而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掌控。两个多月来,她留心着世界大事国家大事,甚至梓县的人和事,只要自己没出手干涉的,都没有变化,和上一世几乎一模一样。
“我姓薛,你可以叫我叔叔,不要叫领导。”这个邻家女孩,身上没有同龄女孩子的扭捏,薛远帆不排斥和她交流。
“叔叔会把您叫老了,还是叫您薛老师吧,正好您刚刚指导我下棋了。”薛远帆这么平易近人,吴熙玥双眼一弯,心情略微平复了些。
前天傍晚,一看到这张后世电视新闻中出现过的脸,她就急不可耐地去问了小D,小D的答案是:薛远帆这个时间在鲁北某个县,根本就没来过梓县。
这就麻烦了呀!
上一世没来过梓县的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以后的事情,还会不会按照原有的轨迹发展,自己未来的计划该怎么实施?
心慌了一天后,吴熙玥如梦初醒,赏了自己一个小耳光。钻什么牛角尖?管他是哪只蝴蝶扇来的,这难道不是另一只金光闪闪的大腿,这位领导的能量,比周晴岚的声乐老师可大多了。
比如,自己有没有可能,动员他从政策层面指导梓县的古建筑保护?就是不知道这位领导眼下的具体岗位是什么,要是分管文化,就再好也没有了。
今天下午,谢绝了好友邱红兵的来访,吴熙玥决定找机会,迎难而上,主动出击,于是有了这场对弈。
“薛老师,您的书好多呀,我可以看一下吗?”吴熙玥收好棋子后,起身走到书架旁。
两人下棋时,先前那个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已经将书架整理好。
薛远帆点了点头:“我这里的书,你不一定喜欢看。”
“那可不一定,”吴熙玥突然停住目光,笑指着书架上一本书说:“还真巧了,《诗义会通》,这本书我也有。”
“繁体字版本的书,你也读过?”薛远帆有些怀疑,他这本书的出版年代比较早。
“读过啊,我最喜欢的诗句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嘛。”
吴熙玥有目的地显摆自己前世的知识储备。
“我老家旺村的老宅里,有很多线装书,我认识繁体字。”
“旺村?”薛远帆刚来梓县没几天,对本地的风物不了解。
“一个有历史的村子,我家的老宅“慎修堂”,是清代老建筑。薛老师,您分管文化吗?如果是,强烈推荐您抽时间下去看一看,梓县有很多古民居村。”
吴熙玥下定了决心,无论蝴蝶翅膀从哪一个方向扇来,她都要尽力让风,朝着更加有利于自己努力的方向吹。
薛远帆太意外了,还知道自己分管文化,她这是要教自己做事?
面前这个清瘦秀丽的女孩,看年龄,最多读高中,哪来这份从容自信?
单论喜欢看书,按照此时社会风气,她不是应该读《简爱》、《傲慢与偏见》之类的欧美小说,向往西方的城堡和庄园吗?有家庭的耳濡目染,对传统文化有兴趣不稀奇,可说起乡下的老房子,她为什么全身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自豪。
很明显,这丫头讲的话是带着目的的,薛远帆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好,有机会一定去。”
得到这句回答,吴熙玥如释重负,又老脸皮厚的打蛇随棍上:
“薛老师,作为旺村人,我第一个向您提出邀请,您下基层的话,一定要把我的老家排在第一位呀。”
吴熙玥很清楚,今天的话有些交浅言深,一个上位者,绝不会喜欢别人带有太强目的性的接近,可此时的她,就像个没耐心的观众,忍不住要给剧情开倍速。
有些事,一旦徐徐图之来不及,难免想急于求成。为了不让薛远帆对自己起戒心,几番纠结,吴熙玥还是主动闭了嘴。
她拼命忍,才忍住冲动,没继续向薛远帆安利“徽文化”的魅力。只告知薛远帆,自己读初三,要去忙功课了,然后,心有不甘地辞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