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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失去的世界 古民居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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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D同学曾清楚准确地告诉吴熙玥,1985年,第二次华国文物普查中,徽州地区1795年之前的古民居,一共有4700余幢,此后,它们以每年100幢的速度消失。
这些古建筑本身并无大碍,可接下来,它们绝大多数被卖,被拆,被毫无美感的第一代农村自建楼房取代。
一场在金钱、时光与文明夹缝中上演的悲剧即将袭来。上辈子,吴熙玥亲眼见证下,旺村雕梁散尽,有无奈,却无能为力。
直到20年后,自家的“慎修堂”老宅被定为保护建筑,才彻底明白旺村到底失去了什么,而此时的旺村,早已面目全非。
重生一次,能阻止多少?吴熙玥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渺小的蚍蜉,想去撼动一棵大树,完全是自不量力。但不尽力试一下,又为什么要白白重来这一遭呢?
上辈子未尽心的吴熙玥不敢贪多,眼前只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保住“吴氏宗祠”,这个祠堂1986年夏天,被非吴姓的村支书做主,卖给了浙省古董商,随后就被整体拆走。
要保住“吴氏宗祠”,根据上一世的记忆,最少需要6000元,还有一年多时间。这一年,身边还有哪些最有效的财富增长方法?吴熙玥眼下急需提升自己的“钞能力”。
“玥啊,这大冷天的,你在祠堂门口发什么呆?”
青石板铺就的塘沿上,缓缓走过来一个人,他扛着锄头,长长的锄头柄后挑着一竹篮带着绿叶的大萝卜。
“建国哥,马上过年了,还下田啊!”吴熙玥知道,这个族兄和他的堂叔五发不同,话不多,却肚子里有乾坤,嗯,是个可以提携一用的人。
“拔几个萝卜,三十夜用来垫锅。”建国所说的“锅”是特指旺村大年夜每家必吃的“一品锅”,这是一道徽州名菜。
“建国哥,今年收成怎么样?”和农民聊天从地里的产出聊起,很好打开话题。
“收成还可以,我家劳动力少,只种了一季稻,去年收了5千多斤,还有点油菜籽和小麦。”建国干笑一声,“也就够吃饱饭,今年我家还添了一口。”
“怎么会?我听广播里讲,现在农民承包的田,每亩公粮只要交20斤,不和白给差不多?”吴熙玥真心有些诧异。
“公粮只是头税,还有二税和三税呢!”一见吴熙玥对农事这么关心,建国也来了劲。
“公粮是交给国家的,二税是交给乡里村里的,三税是县里要收的,二税三税不要粮食,只收钱,我们家今年交了三百块呢!”
吴熙玥不太了解此时华国农村的税收制度,但重生这么长时间,对当下粮食的价格还是有所耳闻的,心里一盘算,三分之一多的产出都要交出去,那岂不是离孟子“什一而税”的王者之政相差很远?哦,这个想法危险,打住,不要展开了。
“这么多钱,五发舅舅家也能交的出来吗?”吴熙玥突然就想到了刚刚见过的“傻大舅”五发。
“他家人脸皮多厚啊,都欠着呢,反正家里也没什么,我们家可不敢欠,会来搬东西的。”
讲到这,建国猛然醒悟,自己的话好像出格,赶忙圆了回去,
“其实单干以后比之前好多了,吃饭没问题,就是手里没什么现钱,也就多养头猪能挣点。”
“养蚕呢?不来钱吗?”吴熙玥继续打听经济作物的价格。
“养一担蚕茧,就要种一亩桑树,那田就不能轮作了,再说养蚕也辛苦,不如多养一头猪。”
“建国哥,你们家种不种苎麻?”兜了一大圈,吴熙玥终于谈到了自己关心的正题上。
“也种了点,不太多,我家今年夏天没卖上价,秋天价格好些,也不知道明年什么价?不敢多种。”
“多种点苎麻吧,建国哥,我有个同学的姐姐做苎麻生意,她在自己村里先付定金,预定明年的苎麻,价格还不错,你要是决定种的话,过了年,我可以让她来找你定苎麻,这样你就可以放心种了。”
吴熙玥无中生姐,她很清楚,在别人眼中,相比自己的同学,一个成年人的身份明显更有可信度。
这时候,农民的信息渠道不畅,总是什么热了才想起来跟什么,结果往往一窝蜂上,一窝蜂赔。
“真的吗?玥,你同学的姐姐收苎麻,还能先付定金?”建国有点不敢置信。
“真的,她还让我来家看看村里有没有人种苎麻,有的话,也定。”
嘴上这样说,吴熙玥到底有些心虚,因为她的口袋里总共只有七十几块钱,算上春节后《奉天青年》的稿费,也不会超过一百块本钱,眼看着梓县的“苎麻大战”硝烟将起,奈何手中莫有子弹。
“不过,建国哥,人家本钱有限,先收你家没问题,你暂时不要和其他人讲。”
吴熙玥有点怕旺村人得知消息后,一窝蜂想种苎麻,会全跑来县里,找在计经委工作的程婉清打听。闹到父母面前,这事可解释不清楚。所以,不敢把话讲的太满。
“知道的,你建国哥又不傻。”建国咧嘴笑了起来。
吴熙玥破罐子破摔地想,实在不行,几亩苎麻的定金,到时候去忽悠一下爹妈上?反正手握重生大杀器,知道这买卖包赚不赔。
告别建国,吴熙玥又去了自己的第8代远祖印公所建的老祖屋—“集成堂”,这是旺村保存最完整的明代建筑。这房子的所有权有点复杂,如今是一个族兄全家10多口住在里面,族兄家经济条件不好,它还能够苟延残喘好几年。不过,内里的线装书,老家具,甚至一块清代九江知府送给老祖宗祝寿的匾额,两年后也将被败家的子孙们陆陆续续变卖,这房子是吴熙玥的第二个小目标。
至于上一世旺村第一座被拆除的古民居,吴熙玥现在已信步走到建筑西面,一座拱券门下,门额上题着石青色“珠帘卷雨”四个字。这栋上一世就要寿终正寝的老宅,在吴熙玥用蝴蝶翅膀拼命扇动下,应该已经保住老命了。
“玥玥,你一个人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迎面走来一人,正是这座老宅的主人,吴熙玥的“白眼狼”堂叔吴天梁。
吴天梁的祖父也就是吴天渊的叔公,从四房过继到三房,得了三房祖上所有家私---一幢老屋和许多老物件,还有老祖屋“集成堂”四分之一份额。
吴天梁是上一世旺村第一个造新房的人,当然也是旺村拆毁古民居的始作俑者。
不过,回到旺村之前,吴天梁拆老宅这个炸弹的引信,吴熙玥已亲手拆除,用的什么工具?当然是那个农转非的国家政策。
“电视机天线调好了,晚上你家有的热闹了,你奶奶就欢喜人多。”
吴天梁这一脸高兴,多半不是为了吴老太。吴熙玥猜想,以父亲的性子,在农转非这件事上,吴天渊刚刚一定向“白眼狼”堂弟许诺了什么帮助。
“天梁叔,刚听村里人讲,你家要造新屋?”
吴熙玥还是不放心,决定再试探一下,上辈子,他们家过了年不久,就开始拆老宅造新屋,
“要是婶婶他们都能转户口进城,新屋造了多浪费啊!”
“瞎说,不造新屋,转户口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哪有钱造新屋!”吴天梁连连摆手,矢口否认。
是啊,在农民眼中,不,是在所有人眼中,此时的华国,农转非意味着跳出“农门”,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政策细则未下,转户口肯定要花钱,吴天梁一定会留着所有钱财。只要他不花钱造新房子,当然就不会拆老房子。
“天梁叔,你们家手里的老古董,让婶婶不要随便卖,我听说村里那些收古董的,大部分都是连偷带骗,卖东西给他们十有八九会上当,要是急用钱,我有个同学的姐姐是做生意的,回头帮你问问,没准可以卖个好价钱。”吴熙玥继续无中生姐。
保住了老宅子,还要想办法稳住堂婶那个败家娘们儿,前一世,她有过把曾叔祖“祖容画像”拿去盖猪食缸的辉煌战绩,还把家里老祖宗留下的花瓶、瓷器、家具祸害的一干二净。这一次,这些都是吴熙玥的小小目标。
吴天梁听了这话,一咧嘴,乐地直夸吴熙玥:“我就知道玥玥是个最懂事的孩子,凡事都面面俱到,日后一定有大出息。”
吴熙玥假装很受用,嘴上客气着:“都是自家人呀。”
心里翻了个白眼,上辈子拼命拦都拦不住,这辈子就帮你卖个底朝天好了,日后有你蹲墙角里画圈圈的时候。
可这事想想轻巧做起来难,哦,不是难,就是缺钱,只要有钱,这些小目标、小小目标,分分钟可以拿下,没钱的话,只能望洋兴叹。
满心满眼都是小钱钱的吴熙玥,边打心底呼唤“钞能力”,边悻悻地回了自家的老宅“慎修堂”。
还没跨进大门,就听见老宅里传出一阵喧闹。吴熙玥从左侧“商字门”进去,一瞧,豁,不但下堂,就连天井明堂里也站着不少人。大家都盯着电视机在瞧热闹,明堂与大门之间的仪门后,桌上摆放的电视机亮着,屏幕上的条纹测试图,很清楚的告知观众们,此刻是休台时间。
吴熙玥乐了,挤到上堂,见到吴天渊,奇怪地问父亲:“都没节目,大家傻站着看什么呀?”
吴天渊也笑了:“都是来打招呼的,晚上想来我们家看电视呢。”
“这下奶奶最开心了,我得给她搬个太师椅,把最好的位置先占着。”
吴熙玥想起上辈子,守寡几十年的祖母吴老太,因为父亲带回来的这台电视机,晚年生活增添了很多色彩。
“我也要搬个椅子,坐在奶奶身边陪她看电视。”
小亨亨也跟着起哄,吴老太刚好从厨房走到堂前,听到孙子的话,乐得合不拢嘴,一把搂过孙子:
“我的亨亨最贴心,玥和瑶也很可以。”
在旺村话中,“很可以”就是“非常懂事”的意思。
程婉清见大女儿这时候才回来,有些不悦:“你去哪儿了?你大舅刚才来了。”
吴熙玥的大舅程则普住在五公里外的高庄,和新文化运动的顶流人物程舒家是邻居,从小最爱看书。吴熙玥有一本《聊斋志异选》单行本,繁体字版,就是大舅送她的。可惜大舅时运不济,又有点小缺陷,讲话结巴。
他的姐姐程婉清,动乱前考上中专,弟弟程则平恢复高考考上大学,只有程则普留在老家做了农民。
“大舅人呢?”吴熙玥已经几十年没见过大舅了,连忙抬眼想找人。
上辈子,吴熙玥的大舅程则普,于1986年夏天外出务工时失踪,大半年后,二舅去新安市认领了一具无名男尸,因为高度腐烂被强制火化,骨灰都没发还。那时候,吴熙玥全家刚在沪市落脚,高中学业的巨大压力,让她没有机会回来送大舅最后一程,暑假返乡,只见到外婆坟边多了一个衣冠冢。可怜的大舅,一辈子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死了还落不到一副完整的念想,这次肯定不一样,吴熙玥暗暗立了个誓。
“走了,大年下家里忙,担了礼就回去了。”程婉清接着说,“初二拜年再见吧。”本地方言“担”相当于“送”。
吴熙玥这才想起,母亲今年四十整,就算不摆酒席,亲戚在过年之前都要送“三斤猪肉,三斤挂面”作为寿礼,大舅半年前娶了个带娃的寡妇,尽管没办仪式,也算成家立户,自然要单独送礼,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想到老祖宗,吴熙玥一抬眼,看见上堂正厅“慎修思永”匾额下,挂着两幅巨大的,画了三代人的祖宗画像,那是动乱年代吴老太费力保护下来的。
她的目光与画中先人们对视,在徽州,在旺村,在这座“慎修堂”老宅里,在天祖,烈祖,高祖的注视下,吴熙玥默默地问自己,要怎样守护,才能让文化的根脉不断,让自己的灵魂有皈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