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傻大舅 “回乡豆腐 ...
-
五发被吴天梁喷的讪讪地住了嘴,穿过老宅子东边的径弄,进入了吴天渊家的灶镬(厨房)。
程婉清带着吴熙瑶在后堂的厢房内铺床,厨房里只有三个人在忙碌。
厨房很大,有三个灶台,最大的锅灶口,吴老太笑眯眯地教大孙子吴熙珩怎么烧火:“人要虚心,灶要空心,放柴火可不能塞得太满了。”
吴熙玥则趴在面板前,手握小擀面捶,在一个个面团上飞快地推滚,一片片圆圆的饺子皮转着圈成了型。
“玥啊,一来家就做事,有干!”五发见了,给“大小姐”吴熙玥吹彩虹屁,夸她能干。旺村人称呼女性,喜欢用单字,吴熙玥在老家遇到的所有亲友,都管她叫“玥”。
“五发舅舅,你家做包了吗?”吴熙玥刚吃完祖母吴老太做的“包”,也就是蒸饺,见桌上还剩不少菜馅,挽起袖子帮忙。
旺村的风俗,每到腊月二十七或二十八,家家都要做上几笼屉蒸饺、蒸糕。有南瓜、萝卜牛肉、菠菜猪肉等馅,人吃是其次,供祖宗是首要的。一顿吃不完,可以用竹篮装好,覆块纱布,吊在通风口,一直留到正月里慢慢吃。
“我家昨天就做过了,只做了菠菜的,没有你家这么‘光美’。”五发笑嘻嘻的回答。“光美”在旺村话中指比较奢侈。
吴熙玥的太外公,年轻时经商得法,当过沪市茶商同业工会主席,他有一个女儿,论辈分,吴熙玥要称她一声姨婆,这个姨婆当年嫁给了五发的父亲,可惜年纪轻轻病死了。五发的母亲虽是填房,但两家的亲没断,所以,从姨婆这条线论,五发就成了表舅。
“五发舅舅,你的旺村《红楼梦》什么时候动笔呀?”吴熙玥故意揶揄他。
五发大名吴天淳,是吴天渊的族兄,比吴天渊大八岁,吴熙玥打小生活在旺村,七岁才进城读书,她喜欢“肩肋下听莂”,也就是跟在大人身后听故事。五发是旺村最能夸夸其谈的闲汉,吴熙玥逢人“祖上牛,祖上阔”那套言论,多少受了一点这个表舅的影响。
“我如今是年纪大了,有点力不从心,要是年轻个二三十岁,早就写完了。”五发在吴熙玥面前大言不惭。
十几年前,《红楼梦》解禁重印,领袖说了句:“《红楼梦》要读五遍”,高小文化的五发听了大受鼓舞,激动地到处宣扬,他要以旺村老吴家的家族兴衰为背景,写一本旺村《红楼梦》。
实际上,五发根本就没读过《红楼梦》,最多也就看过几遍《红楼梦》改编的越剧电影。
但在他的安利下,吴熙玥爱上了《红楼梦》,看完后,她还挪用了书中一个绰号---邢夫人那既无才学也无德行弟弟的外号,私下管五发叫“傻大舅”。
“你年纪一点也不大,姜子牙七十二岁才遇到周文王,大器晚成的人有的是。”吴熙玥给五发带起了“炭篓子”,也就是旺村人说的高帽子。“这典故不是你告诉我的嘛!”
五发听了,喜得眼角皱纹挤成一簇,稀疏的眉毛都扬了起来。天渊家这大丫头,从前都懒得用正眼看他,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吴熙玥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吹捧“傻大舅”,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几个月后要做的那笔小生意,一直操心的启动资金似乎有了。眼前这个“傻大舅”全身上下,长满了金光闪闪的羊毛啊。
“玥说要发达了,你五发舅舅肯定要发达。” “傻大舅”被小丫头吹捧的浑身骨头筋发痒,瞬间满血复活,转身又去堂前凑热闹了。
五发这个“回乡豆腐干”和别人不同,当年人家最多学生意吃不了苦,他吧,虽说也没大恶,偷奸耍滑却最厉害,末了还连人带货一起玩了个失踪。
逃回旺村后也一直好逸恶劳,臭名远扬,到了三十多岁才娶了个拖着油瓶女的小寡妇,进门一口气又生了五个娃,如今全家八口,没了老人,都是他女人在操持,日子过的精穷。
吴熙玥却知道,“傻大舅”即将迎来他人生的高光时刻,是非常有利用价值滴,必须搞好关系。
“傻大舅”本人烂泥糊不上墙,但商业领域有句名言:“站在风口上,猪都会飞”,“傻大舅”接下来,机缘巧合,站到了时代的风口。不过,前世,“傻大舅”的成功人士形象只维持了不到一年,就迅速“塌房”。
因为那名言还有后半句:“风过去了,摔死的都是猪。”
吴熙玥知道结局,盘算着,要是能帮他躲避一下灾难,顺便利用一下他的剩余价值的话,应该算双赢吧!
五发回到堂前,还想发表高谈阔论,发现所有人都围在下堂永照门的屏风前,条桌上摆放了个物件,连忙也挤了过去。
“天渊,你给叔娘买了个新电视机?”五发一看就大惊小怪起来,他口中的叔娘,就是吴熙玥的祖母吴老太。
“旺村头一份,你真孝子哦!”
他以老大哥的姿态,拍了拍吴天渊的肩膀,接着说:“三十夜,我要来你家看春节联欢晚会哈!”
这时候,华国央视春晚的热度刚起。
“这电视机是我骑车从县城载回来的,你想看,先买票。”吴天梁不屑地撇了撇嘴:
“行远点,我和天渊哥要调天线了,你瞎碰瞎摸,给弄坏了。”
得不到尊重的“傻大舅”嘴巴上并不服软:“等我发了财,要买个彩色的。”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嗤笑声。
吴熙玥从厨房回到堂前,正好听见被众人鄙视的“傻大舅”说的话,就开始琢磨,接下来该怎么薅他的羊毛。
前一阵,帮温玉金在小D上查农民经商相关政策时,吴熙玥就注意到,1985年1月,鼓励农民经商贷款的“红头文件”已经发布,吴熙玥自己未成年不说,看中的商业合作伙伴温玉金,今年也才十七岁,都没资格贷款。
可眼前这个无知者无畏的“傻大舅”不一样啊。
吴熙玥很清楚的记得,前一世,有个信用社的信贷员病急乱投医,为了完成年底信贷指标,听“傻大舅”一顿吹嘘后,以为他年轻时真在沪市做过大生意,批了整整一万元贷款给这个“回乡豆腐干”,这也是当时普通农民经商的最高贷款限额。
“傻大舅”拿到这笔钱后,首先给家里每人置了一身行头,自己则夹着个公文包,神气活现地频繁往来梓县和新安市,一副成功人士模样,惹得全村人眼热不已。
随后,“傻大舅”带着大儿子前往苏省和浙省,晃当了半来年,从瓯市倒腾回一卡车运动鞋和皮鞋。这些鞋子最后几乎都砸在了手里,因为全部是纸板做的鞋底,外表看上去挺光鲜,一穿马上现原形,被村民们冠以“上脚烂”美名。
“傻大舅”经商,遭遇假货滑铁卢,从此一蹶不振,银行贷款利滚利,越欠越多,直到人死账消。
“要是能把傻大舅那一万块钱贷款借到手的话,第一桶金的本钱就有了。”吴熙玥在心里暗自思忖,可这事自己不方便直接出面,还得让温玉金出马。
“怎么才能让“傻大舅”和温玉金扯上关系呢?”
吴熙玥想了半天,想起了梓县的传统庙会--- “蓑衣箬帽会”,时间在阴历三月十八前后,跑去一翻日历,5月7日,不错,那时候中考预考正好结束,温玉金有时间了。至于“傻大舅”嘛,只要向他发出邀请,就不可能不来,于是,心中有了打算。
“五发舅舅”,“傻大舅”在吴天渊家遭了白眼后,出大门正要离开,听见背后有人叫,一看是吴熙玥,很奇怪,“玥啊,什么事?”
吴熙玥一开口就送“炭篓子”:“你懂得事情最多了,咱们梓县的‘蓑衣箬帽会’是个什么来历,能给我讲讲吗?”
这下子,正好搔到了“傻大舅“的痒痒处,”这你就问对人了呀,要说这个‘蓑衣箬帽会’啊,你五发舅舅先得跟你讲讲东岳菩萨……“
吴熙玥非常认真地看着“傻大舅”,他就像一只神气活现的孔雀,在人前恣意的开屏过瘾。
同一时间,菱花塘村那个被吴熙玥念叨的同学温玉金,在知道了母亲对她今后的生活安排后,有点忧心忡忡。
“要不是去年严打那件事,哪轮得到你去学裁缝。”温玉金的母亲见女儿态度消极,很有些不满。
菱花塘村有人在梓县县城开裁缝铺,这两天返乡过年,要物色个女学徒,温玉金的母亲赶忙把女儿推荐了过去。
此时,农村学手艺的都是男人,木匠、砖瓦匠、篾匠什么的,只有裁缝才会收些女徒弟,名额极其有限。
去年严打,梓县抓了一个性侵女徒弟的老裁缝,一时间学裁缝让很多女青年避之不及,才变得不抢手了。
温母觉得,自家闺女相貌一般,又人高马大,不可能有被觊觎美色的风险。女儿进城读了几年书,把心读野了,不想回乡干农活,听到这个消息应该高兴才对,没想到她还不领情。
“学徒两三年都没有工钱。”温玉金想起同学吴熙玥说过的话,有些抗拒,“我想自己做点生意。”
“做生意?你一个‘女小人家’,能做什么生意?”温母一听就火了,立马提高声音,“不学也可以,过了年就下田干活,也别回学校考什么预选了!”
一看母亲甩出了杀手锏,温玉金也不敢硬刚,只好暂时服软,“我也没说不去嘛!”
心里打算的却是,等春节过了,开学去问吴熙玥讨个主意,她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
在温玉金眼中特别聪明的吴熙玥,此刻正在旺村的马头墙下游荡,最后,心情沉重的站在“吴氏宗祠”前。
这个建于清代早中期的建筑,眼下正完整的矗立在村庄中央,宗祠门口,两亩见方的大水塘波光粼粼。
如果这个时空和上辈子是同一个时空的话,来自后世的吴熙玥很清楚,未来等待它的命运是什么。
如今铁将军把门的老祠堂,自从分田到户后,不要说祭祀先祖,就连当生产队仓库的资格都没有了。
它仅仅只剩下一年多的寿命,而这也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