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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此间有桃源 古巷幽深, ...

  •   “还好昨天提前买了车票,否则今天就走不了了。”程婉清站在梓县喧闹的汽车站候车厅内,庆幸着自己的先见之明。
      两个售票窗口前,队伍排得像长龙,窗口的铁栅上,挂着一个“今日上午车票已售完”的小木牌。
      1985年之前,县城公共汽车站,通常只出售当天车票,提前一天预售,还是从上个月才开始的。来自后世的吴熙玥很清楚,随着农村的改革和城市的开放,人们出行的需求会越来越大,乘车难这才刚刚露出一点小苗头。
      “爸爸,现在几点了?”涌动的人头挡住了吴熙玥的视线,她看不见候车厅里的挂钟,就问带着手表的父亲。他们的车票上印着9点15分发车,可检票口一直不放人,已在排队等待检票的人群,有些骚动。
      “快九点半了,”吴天渊也有些无奈。三人每人两件行李,手不得空,前胸贴后背的队伍总在左摇右摆。
      广播里终于传来了一个人让他们心安的声音:“前往某庄、某溪、某地……的旅客请注意,你们乘坐的9:15分由梓县汽车站发车的班车,现在开始检票……”
      上辈子吴熙玥放寒假后,早早就回了旺村,正好错过华国这一幕“春运元年”小缩影。
      上了车,他们的座位居然被先上车的人占了,为了对号入座的权益,程婉清又和几个农民摸样的乘客吵了一架,最后,一车四十多个座位,硬生生塞进了六七十个乘客。
      上车就太平了吗?不,才开始,每到一个中途停靠站,都有人想往上挤,就好像不是在乘车,而是在榨油。孩子哭闹,妇人晕车呕吐,车上弥漫着各色气味,二十公里路,汽车足足开了两个小时。
      旺村也是中途站点,到站下车又是一顿好挤。
      “让一下,我的包!”吴熙玥的一件行李被车上的人群夹住了,死命拽了几下才拖下车来。
      她两腿发软,喉舌发干,手背上还火辣辣的,低头一看,居然被什么硬物件拉出一条红血丝。
      “终于到家了,今年过年,乘车的人也太多了。”下车后吴天渊清点了一下行李没少,总算松了一口气。
      旺村的公共汽车停靠点设在了“灰灶头”,一个旧砖瓦窑遗址旁。
      抬眼望去,山脚下的村庄,像一个历经沧桑,却眼神依然清亮的老者。
      这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古村落,全村所有屋舍,包括宗祠,一律座南朝北,是梓县乃至整个皖省都独一份的“北向村”。村子的居民住房,基本上都是明朝、清朝及民国三代的建筑,吴天渊家的祖宅“慎修堂”就是一幢经典的清代徽派建筑。
      吴熙玥这种不肖子孙,前世尽管喜欢夸“祖上牛,祖上阔”,却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有形的家一旦消失,自己那“无形的根”将变得无处安放。
      这个聚族而居的吴姓小村落,祖上是河西世家大族,先人还曾追封过郡王,宋南渡之后迁居江宁。其中有一支,在元朝辗转来到新安,挑中了旺山北麓的这块风水宝地,繁衍子孙。
      想进旺村,就必须过桥,哪怕四十多年后,汽车仍然被绕村的河水,毫不客气地阻挡在了这个“小桃源”之外,从东到西,绕村的河流上一共有三座桥。河水的流向很特别,是自东向西流的,所以,旺村有两个风水特色:“一村北向”和“十里西流”。
      “这里原来有一个节孝牌坊,”走在进村的石板路上,吴天渊第N次,叹息起村外某座毁于十几年前的老牌坊。
      “石头都拿去修水坝了,最当中那块刻着“圣旨”的石头在我们家上菜园,是奶奶偷偷搬回去藏起来的。”这话吴熙玥太熟悉了,没等吴天渊说完,就抢答起来。
      三人步行走过一座颇具气势的青石板建造,带护栏的古桥,来到了旺村的水口上。
      这是河流下游出水口,也是旺村的重要出入口,还曾是拒外敌的关卡。
      “这桥叫南山桥,是清康熙年间的老祖宗,如金公他老人家捐资修建的。”
      不等吴天渊开口,吴熙玥又如数家珍起来,还指着桥头一座飞檐翘角,铃声叮当响的歇山式古建筑说:
      “这是魁星阁,是雍正年间的老祖宗,十三岁中秀才,二十六岁中举的润光公建的。”
      吴天渊忍不住笑了起来,从前大女儿听他说莂,总有点心不在焉,没想到还都听进去了。
      程婉清对这两父女磨磨唧唧的行为很是不满。
      “快点走吧,都十二点多了,你们都不饿吗?只顾着说莂。”
      佛家作诗曰偈,作文曰莂,在旺村,说莂就是讲带典故的故事。
      他们三人是从村庄的水口进村的,要走一华里路,最远,却风光最好。
      石桥、飞阁、水碓磨坊、浣衣石。还有河水中的点睛之笔---拦河小坝,让川流入眼,水声入耳。
      河堤上一棵老梅树虬枝盘曲。
      到村口时,陌生脚步招来犬吠,矮墙头立一只鸡公正用“喔喔喔”,在宣示它的领地。
      村民日常生活的气息,在这山环水抱中散发着妥帖和惬意。
      来自后世的吴熙玥很清楚,几十年后,这些如今人们毫不在意的景和物,一大半都会消失殆尽,只能偶尔出现在她的旧梦里。
      “看,某来了?”一个抱着宝宝的年轻男人,正站在入村的第一个巷口,笑指吴天渊一行三人,问怀里的孩子。
      “建国,带‘小人家’到村口头来嬉呀。”吴天渊认识,这是他的族侄,“小人家”在本地话中指孩子。
      “天渊叔来家过年了?雅儿,快叫人,叔公,叔娘,小玥姑。”男人满脸是笑,抓着宝宝的小手指,点向面前的每一个人,为宝宝充当嘴替,分别打着招呼。
      宝宝明显还不会说活,她戴着帽子,脸蛋上两腮通红,迅速挥动着另一只像鱼鳍一样的小手,穿着花衣服的身体灵活扭动,眼睛和她的父亲一样小,咧嘴一笑,露出略有点地包天的牙床。
      “建国哥,这是你的女儿呀,真可爱!她长大了一定会很能干的。”吴熙玥用了十分肯定的语气。
      这不是在说恭维话,因为吴熙玥很清楚,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宝宝,几十年后成了旺村打工妹的一个传奇。她从小保姆起步,成为了沪市一个颇具规模家政公司的高管,在大都会买房落户,全部凭借一己之力。
      “瞎讲有什么讲头,农村‘小人家’,再能干以后也就是种地,玥如今一双嘴越来越巧。”男人笑得双眼一眯,下牙床也突了出来。
      旺村是个古老的村庄,语言也古老,比如,古人认为嘴有上下唇,是成双成对的,旺村人就从不说“一张嘴”而是“一双嘴”,他们还管“玩耍”叫“嬉”,管“谁”叫“某”,管“煮饭”叫“烹饭”,管“鸡蛋”叫“鸡子”,管“逃跑”叫“走”……
      建国抱着宝宝,跟随着吴天渊三人一起回家。他们进入村东南边一条小巷中。古巷幽深,低头青石板,抬眼马头墙。天有些阴沉,村中老旧的建筑也因冬日的冷风有点萧瑟。
      建国很喜欢从吴天渊家门口的巷子经过,这里旗杆石,响石板,上马石样样齐全。穿过他们家上栅门左拐,就到了他家的斜角门,少走几步路不是主要原因,建国很不喜欢穿过那个他家没份,又乱哄哄的堂前,从正门回家。
      “又闲花野草到哪块去了,还不赶紧让雅儿困中觉?”建国抱着宝宝一进斜角们,就被迎面走来的老婆责问。
      “天渊叔来家了,我和他讲了几句话。”建国和女人解释。
      “他们拎着东西的时候,你少去搭腔,吴天梁家丽芳见了,以为你想捞好处,要和你拼命的。”
      丽芳是吴天梁的老婆,吴熙玥的堂婶,是个非常护食的农村妇人,她默认吴天渊夫妇带回老家的任何好处,只能属于自己家,对村中其他人严防死守,探头就打。
      “她也没那么霸道,我就讲了几句话,不至于。”建国接着又说,“五发叔日日到天渊叔家说莂吹牛逼,两个儿子晚上一直在他们家下堂的厢房里歇,也没见丽芳‘不合适’。” 本地方言“不合适”是指生气。
      “五发和他家有老亲,儿子给老太太作伴看门,是出力,不一样的。”女人撇了撇嘴,“村里人都在讲,吴天梁家打算起新屋,过了年就要拆老屋。”
      建国一愣,抬起头:“真要做屋了?没两千块竖不起来吧!”这也太叫人羡慕了,他做梦都想要一幢属于自己的新屋。
      “他家没老人拖累,又有天渊叔贴补。听人家讲,他家老祖宗还留下不少东西,收古董的都上门好几回了。”
      女人发泄不满地继续话头:“看看人家,比比你们家,要屋没屋,要古董屁毛也没,结婚你妈给我的戒指耳环,加起来也不值200块,连人家一个零头都无。”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建国听了这话有些心塞,他的老祖宗留下什么?只有一堆叔伯和更多的堂兄弟姐妹,全都挤在这个三进的老屋中,他家祖孙三代五口人,只能挤在东南后院这一角方寸之地。
      前年,为了给他娶媳妇,母亲忍痛拿出了唯二的金首饰,才让自己的妻子没有“临上轿悔嫁”。
      “祖宗不得力啊!”建国叹了一句,这是他的口头禅,但话并没有说错,这个大家庭中的祖辈和父辈们,都是些“回乡豆腐干”,子孙阶层滑落和他们不无关系。
      从清末到民国,特别是科举废除后,旺村有无数男人离开家乡,前往大城市“学生意”,有些人吃不起苦,三年未学满而返家,就被社会舆论称作“回乡豆腐干”,很不体面。
      这种货色,建国所在的大家庭竟然有四个,他的爷爷,伯父,父亲还有堂叔,尤其是他的五发堂叔,那简直就是“回乡豆腐干”中的扛把子。
      心情有点郁闷的建国还不知道,他在心里吐槽的“回乡豆腐干”扛把子,他的五发堂叔,此刻正站在吴天渊家堂前,眉飞色舞地讲些别人听了无数遍的“祖上阔,祖上牛。”
      吴天渊的到来,让老宅“慎修堂”吸引来不少人,聚集的人群让五发更加忘乎所以,把这里当成了自由发挥的主场。
      吴天梁不客气的上前打断他:“五发哥,你那些通村都知的事等会儿再讲,我和天渊哥还有事情要商量。”
      吴天梁是上午回旺村的,骑着他的二八杠自行车,还帮堂哥家驮回一个大物件---电视机。
      吴天渊从沪市回来后,他就一直想找个机会请教堂哥,农转非的政策到底该怎么利用。他这一辈子,遇事不明,问堂哥,基本不会错。
      至于他羡慕嫉妒恨,想暗戳戳给堂哥家挖坑的事,又没人知道,很不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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