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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么巧 如果是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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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栋教学楼的灯都熄了,依稀还能听见远处校门口渐渐淡没的人声。
沈让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楼道拐角闪着逃生通道幽幽的绿光,沈让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高一年级九点下晚自习,沈让习惯再等十几分钟,熄灯以后才走。一则可以多学一会儿,二则他不喜欢夹在热闹的人流中,慢吞吞挤出校门的感觉。
每天,看着人潮在铃响时沸腾,又渐渐退去。沈让觉得自己好像观潮的观光客。
冰凉的月光把沈让的影子拉得老长,单薄瘦削,像他一样。
学校大门的电动伸缩门只留了一人通过的距离,校园外稀稀拉拉逗留着几个学生。
沈让踩着影子走出校门。他没有回家,拐进跟学校隔了一条马路的文具店。
“叮咚,欢迎光临~”推开门的瞬间,收银台上的招财猫响起欢快的声音。
“来啦?今天没到多少新货,别着急。”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手里还捧着本厚厚的书。她闻声抬头,见沈让从外面走进来,招呼说。她长得有点像周星驰电影里的包租婆,与文青的形象有些割裂。
“嗯。”沈让应了一声,把书包搁在柜台里,顺手脱下校服外套,露出劲瘦结实的小臂,径直走向店里尽头。
刘姨摘下眼镜夹在书里,迈着小步跟上来。沈让放慢了点脚步。
文具店不算小,除了最基本的文具教辅外,还卖各种高中生喜欢的零食和小玩意儿。
各种商品分门别类地堆放在货架上,最深处的墙上嵌着一道不起眼的木门。往里走是间不大的仓库,通到外面卸货的车停的巷子。
仓库收拾得很干净,除了归在墙边的杂物工具,此刻中央堆放着三四个大快递箱。
“就到了这几箱,应该是桌游卡牌什么的,放在最北边那个架子就行。”刘姨蹲下身,拿起小刀拆开一箱,随手拿出几盒三国杀看了看。
“过会儿他们高二要放学了,我去前面了啊,你忙完回家就行。”刘姨嘱咐了句,迈着小碎步走回店里。
仓库的电灯很暗,店里温暖的灯光显得很遥远。
沈让没再说话。他蹲下身,将拆开的那个箱子抱起,走进店里,将一盒盒三国杀放上货架,码得整齐。
他干活干净利索,不到一小时就把几大箱货理完。将快递箱踩扁压实堆在墙边,沈让关上仓库里的灯,退回灯火通明的店里。
高三晚自习刚下课,店里挤满刚下课的学生,大多是来买饮料冰棒的,招财猫的声音不绝于耳。沈让拿了柜台后的外套书包,跟刘姨打了声招呼,混入人群里走进夜色。
沈让就读的裕城七中是市重点中学,管理宽松,周末双休,晚自习下得也算早。沈让在学校附近的文具店找了份兼职,工作日放学理货,周末整日看店,一个月八百。
说多不算多,但够沈让自己缴学费,还能余点,买些学习资料。
再怎么不济,也不用像以前一样,低声下气地问沈志强要钱了。
沈让到家时刚过十一点。这片老旧居民区藏在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之下,月光完全被遮挡,矮小的单元楼隐没入阴影,上空还杂乱地缠绕着电线。
见不得光。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沈让凭着肌肉记忆爬上四楼,从校服口袋摸出钥匙,“吱呀——”一声,推开大块脱落油漆皮的铁包木门。
屋里灯黑着,沈志强还没回来。沈让静静站了会儿,没有开灯,换了鞋径直走回卧室。
房间不大,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老旧的实木衣柜。不温馨也不舒适,但这里是沈让唯一可以松懈下来,短暂停泊的港湾。
沈让坐在书桌前,来开书包拉链,将一本本书拿出来堆在桌上,又静静坐了一会儿。
不用帮沈志强收拾残局的深夜,如果在平时,他会刷一两个小时的题,然后洗漱睡觉。
可他今天却不打算争分夺秒地学习。他只是坐着,甚至连空想都不算,奢侈地挥霍时间,好像一个富豪在奢侈地挥霍金钱。
不知道坐了多久,沈让翻开一摞书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第一页夹着那张数学试卷。
沈让慢慢将对折的卷子展开。即使早就知道了,可再一次看到那两个字,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欢喜。
厉害。
透过娟秀的字迹,沈让又一次看到那个微笑。
数学课下后,一整天里前面的女孩都没有再回头。倒是林越每个课间都拉着沈让东拉西扯,后来因为他的态度实在太冷淡,厚脸皮如林越也找不出话头,不再频繁地骚扰沈让。
他依旧独来独往,依旧等到熄灯才离开校园,依旧放学后去刘姨的店里打工。他的生活似乎依旧灰暗得毫无新意。
但和从前灰暗的日子有了点不一样的地方。
沈让垂下眼,指腹轻轻抚过那两个字,想象着白天时这个位置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想象着她轻缓的呼吸喷撒在上面。
他仰脸倒在床上。薄棉被用了很多年,有些结块,不蓬松。沈让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时间久到仿佛蜿蜒的裂缝都变成一条流动的河,河岸有芳草馨香。
沈让闭上眼,心中默念那个名字。
周韫玉。
韫,咏絮之才,也是蕴藏的意思;玉,石头中最美的一种。
很美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
沈让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心中默念那个名字多少遍后才睡去。意识模糊的时候,他难得地期待起第二天的朝阳。
第二天是周六,沈让要去刘姨店里看店。尽管刘姨只要他八点开门,沈让还是早早出了门。他不想和沈志强多待在一个屋檐下一秒。
气温骤降,清晨天气很冷,似乎终于有了秋天的感觉。天空是铅灰色,马路上行人很少。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沈让将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尽管七中的校服确实是很长面子的,但他在周末还穿着校服,只因为这是他最新的衣服。
刘姨不住在店里,沈让也不怕来得早打搅。他将卷帘门拉到最高,哗啦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有些刺耳。
沈让没有在意,摸出钥匙打开门,推开总电闸。几声电流的滋啦声过后,店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他简单打扫了下,就坐在收银台后,从书包里掏出在路上买的菜包子,一边写着题目一边啃,还热乎着。周末人不多,刘姨知道沈让的情况,说他可以看店的时候忙点自己的学习。
九点以前都没什么客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也出来了,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沈让身上。
招财猫的声音响起,几个年轻女孩嬉笑着涌进店里,看打扮像附近职校的学生。
沈让瞥见她们在饮料柜前说说笑笑地挑选,不需要什么帮助,又继续埋头看题。
过了一会儿,几个女孩互相推搡着走向收银台,烫着大波浪的那个有些半推半就地拿着所有的饮料走在最前面。
“帅哥,结一下账。”大波浪将饮料放在收银台上,身上带着明显的香水味。
沈让点点头,起身拿起POS机一件件扫描。
“一共13.9,微信还是支付宝?”
“帅哥,我们买这么多,便宜点呗。”大波浪手撑在收银台上,眼线修饰过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让,长长的睫毛显得很无辜,语气娇嗔。
沈让遇到过不少讲价的客人,统一公事公办地回复:“我在这里打工,做不了主。”
大波浪好像并不意外的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码结账。她付完账,没有立刻走,调出微信二维码递给沈让:
“帅哥是七中的学霸呀,打工的时候还在学习,真辛苦。加个微信呗,请你喝奶茶。”
沈让没遇到过要加微信的客人,有些莫名其妙,直接了当地拒绝:“不用了。”
大波浪被拒绝也不恼,继续笑嘻嘻地凑近:“帅哥你看我长得挺漂亮吧?”她歪了歪头,“做你女朋友怎么样?”
沈让皱了皱眉:“没兴趣。”已经结完账,他继续低下头看着题目。
大波浪当着朋友的面连续被拒绝,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尴尬地扯扯嘴角:“行行行,大学霸只对学习感兴趣。”说着回头招呼几个姐妹,“走啦走啦,别杵这打扰人家了。”
临走时,大波浪还在小声跟姐妹讨论:“小芸情报难得准确,这个是真帅啊。就算没要到微信,当饱饱眼福了。”
几个年轻女孩又呼啦啦地涌出门,文具店里恢复安静,仿佛什么人都没有来过。
太阳渐渐西斜。刘姨周末有时会在店里陪沈让,有时看书有时算账。更多的时候是和她的一群老姐妹摸麻将牌去了。沈让看了看天,知道刘姨差不多要回来了。不过他从来不提前走,总是等到十点钟关门。
“叮咚,欢迎光临~”
文具店的玻璃门从外面推开。沈让没有抬头,只当是刘姨。
来人却径直走向放着各种教辅的书架,弯腰又蹲下找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拿,有些迟疑地走向收银台。
“您好,我想请问一下,有没有这本……沈让?”
少女清甜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时,沈让的大脑中似乎有惊雷炸开,他几乎是触电似的猛地抬起头。
周韫玉。
由于降温,她今天穿了一件杏黄色的薄卫衣和水洗蓝的牛仔裤,上学时扎起的长发软软地垂在肩头。夕阳的暖光照在她身上,沈让几乎可以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日思夜想的人忽然出现在面前,沈让都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他在做梦。如果是梦,那真的是一个美梦。
周韫玉很快从惊讶中回过神,她瞥见沈让摊在柜台后的练习册,有些好奇地问:“这是你家的店吗?”
沈让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片刻。他收回与周韫玉对视的视线,盯着纸面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
“不是,在这兼职。”
“这样。”周韫玉点点头,气氛有些尴尬。
沈让鼓起勇气,再次开口:“你刚才说要找什么?”
周韫玉反应过来,将手上的东西递给沈让。沈让这才注意她的手里还捻着一张便签纸。
“就是你昨天告诉我的那本竞赛书,我回家上网没有搜到,就打算来文具店看看。”说到这儿,她的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没想到这么巧,正好遇到你。”
真的,好巧。
沈让接过那张纸。和周韫玉指尖相碰的瞬间,他像被烫到了似的飞快缩回手,差点儿没拿稳。
纸上是少女清秀的字迹,记的就是那本书的名字。沈让低头思索了片刻。
他的那本是在仓库的角落翻到的,看上去很旧,理货时每本书都是他亲手放上去的,也没有看到同种书,应该是很久以前的老书了。
想到这里,沈让略带歉意地将便签纸递给周韫玉,说:“抱歉,我的那本是旧书,店里现在也没有,可能停产了。”
“停产了啊,怪不得搜不到。”周韫玉低下头,别在耳后的长发垂下来一缕,纤长的睫毛遮住眼睛。她说话的语气与平时无异,沈让却察觉到她微小的失落。
“那你先忙,我不打扰了,拜拜。”周韫玉接过沈让递回的便签纸,转身推门准备离开。她转身时,沈让似乎闻到一阵淡淡的白茶香。很浅,像是沐浴露的香味。
“等一下,”沈让看见周韫玉不明所以地顿住脚步回头,和她疑惑的目光对视的瞬间,他的喉咙有些干涩,“如果你需要的话,周一我把我的带给你。”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周韫玉一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弯成月牙,像是盛满无数星辰。她的语气明显欢快起来。
她失落的面孔重新恢复神采。是因为他。
窗外的夕阳照在玻璃门上,爆米花似的噗噜噜滚下。
目送周韫玉的背影许久,沈让还是无法平静狂跳不止的心脏。
一回想起周韫玉说“正好遇到你”时眼底的笑意,他就忍不住幻想,她是不是也因为偶遇他而开心。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生长,很快就要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想到她发尾似有若无的白茶香,想到她道别时甜美的笑容,想到不小心触碰到她指尖时微凉的温度。
没办法不想她。
沈让看着眼前的题,心思却已经飘远。
他不仅期待着周一的到来,他还期待起每一个可能遇见周韫玉的日子。她的存在让灰暗的日子有了光亮。
“叮咚,欢迎光临~”
招财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沈让几乎立刻抬起头,尽管清楚她早就走了,心里却还是下意识地期待那个身影。
“店里今天怎么样啊?”刘姨的声音将沈让拉回现实,他的心底刚升起的期待立刻被浇灭。
“跟平时一样。”沈让回答。他一抬头,看见刘姨一头短卷发的造型,有些错愕。
更像包租婆了。
见沈让愣愣的表情,刘姨不满地啧了声:“呆看什么啊?我搓完麻将去丽芬店里弄的新发型,不好看吗?”
“……嗯。”
刘姨:……
她点着沈让的脑门,佯装生气地数落:“你这小子,平时一副小大人样子,还比不上丽芬养的小阿毛会讨人欢心,以后找不到女朋友有你愁的。”
女朋友……吗?
沈让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身影。他烦躁地闭了闭眼,嘴上随便应道:“知道了。”
沈让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性格开朗,对任何人都善良真诚,永远是人群最瞩目的焦点;而他,一边渴望温暖,最初有同学搭话时,却只会硬邦邦地拒绝,于是渐渐成为最离群的那个。
没有人孤立他,是他自己作成这个样子的。
你真贱啊,沈让。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被接纳了,他以为自己就要习惯孤独了。
可是她出现了。
直到她对他笑的那一刻,仿佛一道光照进他的心扉。沈让这才看清,他的内心深处渴望着温暖。
他不敢奢求什么,他只求那道光不要离开。他已经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