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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乍落天光 嫣然一笑百 ...

  •   《劫光》
      文/炉安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十月的裕城秋老虎依旧凶猛,挤着四十多个中学生的教室尤显闷热拥挤。

      国庆长假刚过去不久,几乎所有人都沉浸于假期的时光,没有从浮躁中回归状态。

      下课铃一打响,教室便如同一锅煮沸的粥,令人烦躁的闷热潮气好像有形了似的,咕嘟咕嘟冒着粘稠的泡。

      串座聊天的,争分夺秒炸金花的,即使空间狭小也要战胜艰苦条件在后门打羽毛球的。

      这种吵闹有着独属于青春的活力,并不叫人厌烦。

      清瘦的少年趴在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上,脸埋在臂弯里。

      日光灯照得他的皮肤很白,不健康的苍白。校服袖子遮住他的大半张脸,眉骨深邃,幽深如潭水的瞳孔被额前碎发遮住。

      这一切的吵闹似乎都与他无关。

      头顶的吊扇卖力地转着,课桌上摊开的试卷翻飞,嗡嗡的机械声混着人群的笑闹,显得很遥远。

      沈让有些烦躁地将头埋得更深,可一切的噪音都像长了脚似的往他耳朵里钻,吵得他头疼。

      他没有睡着。

      他其实不打算睡觉。只是在这样的吵闹中,如果不为他的沉默找一份正当理由,总好像格格不入。

      不合群的人也不想自己显得不合群。

      无论什么热闹的场合,对他来说,既不能融入,却也不能完全隔绝。

      他总是如同老旧吊扇发出的噪音一样,显得无关紧要,却不能彻底消失,只在被人注意到的时候,显得不合时宜。

      沈让紧闭着眼,左脸的伤口一跳一跳地,仿佛皮肤底下一条虫子想要钻出,隐隐有些疼。

      他知道,创可贴下的伤口形状也像一条虫子,从他右脸的颧骨一直拉到耳根,狰狞扭曲,初结痂的暗红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尤为刺目。

      昨晚的场景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浮现。

      沈志强,那个他生理意义上称为父亲的男人,又一次在外面赌钱后回家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客厅沙发上不省人事。

      半夜,沈让从刘姨的店里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狭小的客厅一片狼藉,花生壳和空掉的啤酒瓶撒了满地。

      沈志强仰面躺在散发着霉味的老沙发上,手里还攥着空掉的啤酒瓶子,像一只□□般,随着粗重的呼吸声,肚子剧烈起伏。

      屋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茶几上烟灰缸里冒着火星的烟头。

      沈志强的鼾声很吵,沈让却觉得安静。心死了很久的寂静。

      他熟练地拿起扫帚,开始收拾。他日复一日地替沈志强收拾残局,未有怨言。

      他不觉得这是他该做的,只是他懒得去分辨什么是他的义务。

      一切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就在他蹲下身将茶几上的花生壳搂进垃圾桶时,神智不清地沈志强忽然猛地将手里攥着的酒瓶朝地面狠狠砸去。

      沈让只来得及下意识向一旁别过头,被飞溅起的玻璃碎片划伤了脸。

      他沉默地抬手抹了下,温热粘稠的触感,流了不少血。

      沈让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死狗般继续呼呼大睡地男人,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进卧室,翻出碘伏和创可贴,平静地处理伤口。

      沈志强初中毕业学历,人到中年混成个小包工头,跟着老板投资赚了不少钱。

      那时沈志强算不上顾家体贴,但至少是家里的顶梁柱,心里装着妻儿。

      后来房地产行业不景气,沈志强投的项目亏了好大一笔钱,不仅家底被掏空,还成了失信老赖。

      沈志强从此一蹶不振,日日酗酒,清醒的时候就去赌博。母亲无法忍受,在沈让十岁那年悄无声息地走了。

      母亲刚离开他们的那几年,小小的沈让看着父亲喝醉后仿佛变了个人,边大着舌头骂人边摔砸东西,吓得哇哇大哭。

      沈志强嫌他烦,总是顺手抽出皮带或是拖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

      后来挨的打多了,沈让学了聪明,沈志强一喝酒,他就一个人躲到楼道里,坐在台阶上借着窗外的月光写作业,或是数着星星。

      随着年龄增长,沈让的个头一天天窜高。他一放学就把自己锁进卧室,沈志强也不轻易再打他。

      脸上忽然添彩,肉色的创可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颜色更深,更显眼。

      周围同学小心翼翼地投来好奇的目光时,他总觉得那些目光是一个个带着钩子的问号,恨不能把他脸上的创可贴撕下来看个究竟。

      想到这,沈让烦躁地转过脸。

      “哎,你的脸怎么了?”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那是个叫林越的男生,自来熟,和谁都称兄道弟。

      开学一个月,沈让和林越并没有说过什么话。

      沈让知道林越不是在关心他,也许都算不上是好奇,只是随口搭讪而已。

      “关你什么事。”沈让不喜欢应付客套的交谈,皱了皱眉,直接断了对方回话的余地。

      林越被噎了一下,撇撇嘴,转了回去。

      沈让不想再引起关注,把脸重新埋回臂弯。

      隐约间,他好像听到林越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小,也许本来就不打算避着他——

      “这人有病吧,说几句话就摆个臭脸,装什么高冷。”

      旁边的人似乎没有回话。沈让皱了皱眉,假装没有听见,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趴在桌子上。

      上课铃响了。

      这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袁,是个不苟言笑的女老师,戴着眼镜也藏不出眼神的锐利,同学们都有些怵她。

      袁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腋下夹着一沓空白的卷子,细尖的鞋跟踏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的声音像是催命符。

      她将卷子往讲台上一放,两手抱胸,凌厉的眼神扫过全班:“今天不讲新课,限时训练,就两道大题,半个小时。”

      讲台下一阵哀嚎。袁老师恍若未闻,面无表情地分好卷子递给每组第一排的同学:“不要在这哭坟,题目综合性比较强,有一定难度,但是认真学的同学肯定做的出来。”

      卷子从第一排往后传,哗啦啦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同学小声吐槽:“照这个说法,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难题。”

      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淡下去,教室里安静下来,拿到试卷的同学奋笔疾书,没拿到的干着急着小声催促。

      沈让坐最后一排。他接过前面女生递过来的卷子,只剩两张,他拿出一张塞进请假的同桌的抽屉。

      他低头扫了一眼题目,比较新颖,但不算偏题怪题。思索片刻,他提起笔开始作答。

      沈让写字很快,脑子转得也快,二十分钟不到停了笔。

      大部分同学还在奋笔疾书,他没有打算引起注意,笔尖点在卷子的一个个铅字上,假装思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像是蚕吃桑叶。袁老师走下讲台巡视,高跟鞋的声音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踩在同学们的心上。

      “时间到了,停笔。同桌互换,现场评讲批改。”不知过了多久,袁老师的声音响起,班级紧张的氛围骤然松懈,叽叽喳喳骚动起来。

      沈让放下笔,瞥了眼身旁空荡荡的座位。

      他的同桌今天请了病假,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像一只翻肚皮的死蜘蛛。

      “一个个用嘴交换啊?一逮到机会就讲话。”袁老师敲了敲讲台,转身开始板书。

      “先看第一问啊,认真听。已知奇函数……“

      沈让收回视线,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红笔,旋开笔帽,抬头看向黑板。

      自己改自己的好了——反正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注意到他的同桌今天请假了,注意到没有人帮他批试卷。

      第一小问很简单。沈让把红笔对准试卷,正准备落笔——

      “咱们三个换着改吧。”

      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按住他的卷子边缘。

      沈让愣了一下,抬起头。

      是坐在他前面一排的那个女生,林越的同桌,周韫玉。

      她是在这个班里沈让为数不多知道名字的几个人之一。不是沈让特别关注她,而是她本身就让人无法忽视。

      周韫玉成绩很好,性格外向,长得也漂亮。学生时代,这样的人往往是人群的焦点。

      不过,在那天之前,沈让并不了解太多,他甚至根本记不起她的长相。

      在那天之前,她也还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此刻她正侧过半边身子,左手撑着椅背,右手按在他的卷子上。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匀称白皙,不因过于纤细而显得病弱。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羞涩的粉,好像菡萏的花尖。

      周韫玉转身的一瞬间,沈让看见她短暂地愣了片刻,也许是因为他脸上突兀的创可贴的缘故。不过短暂的惊讶很快从她脸上消失,她什么也没问。

      袁老师正背过身板书。她看了眼沈让身旁的空座,压低声音小声接着说:“许天宇请假了啊,你的卷子给我,你改林越的,他改我的。”

      她的声音很甜,此时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有些可爱。

      沈让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不等他开口,周韫玉就将他的卷子抽走,轻轻把林越的卷子往他桌上一搁,回头前冲他微微笑了笑。

      很浅的,弯了一下嘴角。

      沈让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笑容。

      他的那颗随母亲离开被一同抽离的心,那颗曾被短暂温暖过的心,时隔已久地,再一次感受到强烈的跳动。

      这颗空荡荡的心脏,许多年来漫无目的地跳动。沈让每天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但他现在觉得,十六年来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心跳,甚至于他的存在,都是为了今天能看到那个微笑。为了那个微笑,沈让觉得自己可以再活六十年。

      袁老师已经讲到第三小问了,沈让才恍然回过神。他赶忙低下头,认真对着板书批改起林越的试卷。

      原来被看见是这样的感觉。原来被在乎是这样的感觉。

      看着蜈蚣般歪七扭八的字迹,他的脑海中又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她的笑容。

      她琥珀色的瞳孔,她纤长的睫毛像蝴蝶振翅般轻轻颤动,她微微上挑的眼角,她在光下泛着金棕的发丝。每一个细节,仿佛都用高清相机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深深印刻在沈让的脑海。

      沈让的整个晦暗无光的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随着周韫玉牵动嘴角,一下子变得有了光彩。

      一瞬间,仿佛——天光乍落。

      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窗外,深秋的天空蔚蓝碧净,阳光并不刺眼,照着高大梧桐树上茂密的叶像打了蜡般泛着油亮亮的光。

      沈让安定心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批改手上林越的卷子。

      林越平时成绩就不错,属于靠着小聪明一直混到现在的那种人。沈让大概扫了扫过程,除了因为着急大段地跳步骤外,没什么问题。

      沈让不知道林越为什么愿意让自己批改他的卷子,他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替林越把过程补完整,用比他自己写题时要工整的字迹。

      做完这一切,沈让的余光忍不住悄无声息地飘向前方。

      他看不见周韫玉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右手握着红笔点在他的卷子上,时而抬头看向黑板,时而划下一道长勾。

      沈让忽然注意到周韫玉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因为没有戴耳饰,起先沈让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可爱的小洞藏在她鬓角的碎发里,时隐时现。

      无关紧要的发现。可别人会这么仔细地打量她吗?不会。没有人知道这个小洞的存在。

      一种说不清的情感从沈让心底滋生,疯狂地繁衍。他知道了她隐秘的耳洞,别人不知道。尽管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沈让却觉得,自己比别人都更靠近她。这种认知让他兴奋。

      周韫玉忽然伏下身,低着头在试卷上写些什么。沈让忽然有些紧张,回想自己的过程是否有错误。他希望在她面前展现最好的一面。

      沈让仔仔细细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没等他发现什么不妥,周韫玉就放下笔,转了过来。

      她依旧像先前那样半侧着身子,手里还拿着红笔,将试卷还给他。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你这里的解法好巧啊,省了好多麻烦。”

      她的声音很轻快,连带着沈让的心也轻快起来。

      他顺着周韫玉笔尖指的地方看去。确实,那里他用了一个不怎么常见的二级结论,更简单。

      他注意到,在自己的过程旁边,还有两个鲜红的字——

      “厉害。”

      那两个字跳进沈让视线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猝不及防。

      原来她是在写这两个字。原来是在夸他。

      莫名地,沈让松了口气,取而代之的是在心底蔓延的欣喜。

      字很漂亮,是行楷,但有书写者自己的特色,更加圆润饱满,带着少女的朝气。

      收笔处微微上扬,像她划的红勾,像她上扬的眼尾,像她上扬的嘴角。漂亮的字就是漂亮的她本人。

      “你怎么想到的?”周韫玉问,头微微歪了一下,别在耳后的一缕碎发轻轻滑落,垂在脸颊旁。

      同学们都开始换回试卷,叽叽喳喳地讨论,她并没有压低声音。

      沈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紧张使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从一本书上看来的。”

      “哪本?”

      他说了一本竞赛辅导书的名字。那是他替刘姨整理仓库时翻到的,刘姨说没用,让他拿走了。

      封面有些旧,纸张泛黄还带点屑,但不影响阅读。里面的内容很有用,他花两周啃完了。

      周韫玉点点头,从桌肚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便签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把书名记了下来。

      她的握笔姿势和大多数学生一样,并不标准,但中指上没有茧子。

      林越从沈让桌上拿回自己的卷子,瞟到周韫玉埋头记着什么,好奇地问:“写什么呢?”

      “沈让最后一问的解法很巧,他说是从这本书上看来的。”周韫玉一边回答一边写着,直到记完最后一个字她才抬起头,又冲沈让笑了笑:

      “谢啦。”她的声音很甜,说着语气词时尾音上扬,像在撒娇。

      嫣然一笑百花迟。原来不是夸张。

      “什么解法啊?我看看。”林越好像一点也不记得先前课间的龃龉,大咧咧地从沈让桌上抽走试卷。

      他的动作很快,沈让来不及同意或是阻止。

      林越埋头看了一遍,显露出玩闹时没有的认真。片刻,赞许地冲他输了个大拇指:“哥们儿确实厉害。袁红梅那方法太烦人了,想到了答题卡也写不下。”

      沈让不知道说什么,低低地“嗯”了一声。他其实搞不懂林越这种人,性格太跳脱了,他相处不来。

      他的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恬静的笑容。

      那个温暖,却并不炽热的少女。

      如一缕清风,无声地渗透进他的生活。在他还没有意识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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