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霜入齐》麻瓜酱香饼

2、千金不换人

　　暮春的临淄，暖风裹挟着街边饼食的焦香、酒水的醇香与市井嘈杂人声，漫溢整条长街。杨柳飞絮簌簌飘落，落在温热青石板上，被往来行人踩踏，揉碎在漫天烟火里。
　　周遭喧闹依旧，可公子小白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二人身周仿佛被无形屏障隔开，连风都安静了一瞬。
　　十六岁的齐国二公子，主动招揽一个来路不明、无家无业的市井孤女。
　　身侧两名侍从呼吸骤然一滞，满脸难以置信。
　　他们追随小白多年，最清楚自家公子性子。这位二公子看似荒唐纨绔，待人随性散漫，实则骨子里疏离高傲，眼底从来瞧不上任何人。寻常世家子弟、知名游侠争相投诚，他向来懒得搭理，如今竟亲口邀一个底层少女相随，简直匪夷所思。
　　小白斜倚着身，锦袍宽袖垂落，眉眼慵懒含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势在必得的弧度。他见惯世人趋炎附势，早已厌倦虚伪逢迎，可方才暮霜坦荡直白、一眼看穿他伪装的模样，让沉寂许久的心底生出极大兴致。
　　他笃定，这个小姑娘，绝不会拒绝。
　　在临淄，背靠王族公子，意味着衣食无忧、身份体面，远离饥寒漂泊，是无数底层稚童做梦都求不来的机缘。
　　然而下一瞬，少女清亮干脆的声音响起，不带半分犹豫：
　　“我不要。”
　　语气轻松，眉眼坦荡，直白又干脆。
　　两名侍从脸色瞬间铁青，当即上前半步，便要出声呵斥。王族招揽被一介贱民直白回绝，传出去不仅是扫公子颜面，更是坏了礼制规矩。
　　“站住。”
　　小白抬手止住二人动作，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缓缓敛去。狭长眼眸微微垂下，目光沉沉落在眼前少女身上，第一次正眼审视这个十二岁的小家伙。
　　他语气平淡，带着与生俱来的王族威压：“你可知你在拒绝什么？”
　　暮霜仰头看他。
　　少年身姿挺拔，锦衣华服，发冠规整，周身贵气浑然天成。哪怕混迹市井故作纨绔，也藏不住与生俱来的矜贵。
　　她看得清清楚楚，也想得明明白白。
　　暮霜浅浅弯眼，梨涡浮现，依旧是那副鲜活明媚的小太阳模样，语气直白又通透：“我知道呀。跟着公子，我能住高屋、穿锦衣、吃珍馐，旁人不敢欺辱我，甚至能借着你的名头，在临淄横着走。”
　　她漂泊数年，自八岁师父离世、沧岚宗溃散后，独自一人守着满室剑谱阵法古籍，自学武艺、排兵布阵，辗转列国市井。风餐露宿、受人欺凌、食不果腹皆是常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安稳富贵的珍贵。
　　小白眉梢微抬：“既然知晓，为何拒绝？”
　　暮霜站直身子，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澄澈无垢，毫无半分谄媚与自卑：
　　“因为太麻烦了。”
　　“我无师门束缚，无至亲牵绊，来去自由，想习武便习武，想游荡市井便四处闲逛。可入了公子府邸，就要受礼制桎梏，守层层规矩，一言一行皆要受人管束。”
　　她性子天生热烈散漫，最厌束缚。
　　这些年她孤身独行，凭手中剑术自保，凭排布小阵规避凶险，饿了便寻粗食果腹，累了便寻屋檐安身，日子清贫，却自在无忧。
　　“更何况，”暮霜微微偏头，眼神澄澈直白，一语道破要害，“公子处境本就不算安稳。宗室暗流汹涌，储位之争愈演愈烈，跟着你，迟早要卷入王室内斗，甚至要为你的纷争拔剑搏命。”
　　她会武、懂阵法，自保足矣，却从不想主动踏入权力漩涡，为旁人的野心赌上自己的性命。
　　乱世浮沉，于她而言，自由永远排在富贵安稳之前。
　　小白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这话绝非一个十二岁市井孤女能说出的见解。
　　寻常稚童眼里只有衣食温饱，可暮霜不仅看透他刻意藏拙的伪装，甚至洞悉齐国宗室潜藏的凶险，眼界心性，远超同龄之人。
　　他心底的兴趣愈发浓厚，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语调染上几分少年人的试探：“所以在你眼里，孤给出的前程，还比不上四处漂泊、三餐不定的日子？”
　　“本来就是呀。”暮霜毫无顾忌，坦然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直白望向街旁冒着热气的炊饼小摊，鼻尖萦绕着香甜焦脆的饼香，眼底满是务实的直白，“冲撞你的过错，总归要了结。”
　　她重新看向公子小白，摊开纤细的手掌，笑意明媚，理直气壮：
　　“我之前说，可以帮你一次，以此抵债。你不愿欠人情，我也不想欠你。最简单的法子——”
　　“给我两张热腾腾的麦饼，或是给我三枚半两钱。”
　　“人情两讫，从此你我陌路，互不牵扯。”
　　一瞬间，周遭彻底寂静。
　　小白脸上常年挂着的散漫笑意，第一次彻底碎裂。
　　他预想过上百种答案：少女讨价还价、索要金银爵位、假意欲擒故纵，甚至纠结犹豫。唯独从未想过，自己抛出旁人梦寐以求的前程，这个小姑娘弃如敝履，只求两张炊饼、几枚铜钱。
　　千金前程，不及饱腹饼饵。
　　荒唐，却又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
　　小白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女。
　　春日暖阳落在她发顶，碎发被微风拂动，眉眼明媚，笑容干净纯粹。她没有市井之人的卑微谄媚，没有世家之人的贪婪野心，所求简简单单，不过一日三餐，温饱无忧。
　　这一刻，小白忽然觉得，过往日复一日戴着面具、周旋人心的日子，乏味到极致。
　　他低低笑出声，胸腔震颤，是发自内心、毫无伪装的愉悦。低沉的笑声穿透喧闹人潮，引得周遭路人侧目。
　　“孤活十六载，今日才算见了一桩趣事。”
　　小白俯身，微微凑近暮霜。少年清俊的面庞在咫尺之间，眸光幽深，裹挟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势在必得，语气缓慢而笃定：
　　“孤两样都给你。饼，铜钱，尽数予你。”
　　暮霜眼睛骤然一亮，瞬间笑弯了眼，梨涡深陷，鲜活得晃眼：“真的？公子也太大方了！”
　　看着少女毫无防备、纯粹因温饱而欢喜的模样，小白心头微动，语气放缓，一字一句道：
　　“但暮霜，你记好。”
　　“今日我能用几张饼、几枚铜钱，换你一次人情。来日孤想要的，从不是让你被动追随。”
　　“我会让你心甘情愿，主动走到我身侧，寸步不离。”
　　此刻的他，尚且无法预知未来的风起云涌，无法知晓往后流亡亡命、夺位争霸的种种艰险。
　　但他无比确定——
　　这束游离于世俗规则之外、热烈向阳的小太阳，他一定要留在自己身边。
　　暮霜没深究少年话语里暗藏的野心，满心满眼只惦记着温热的炊饼，随意摆了摆手，敷衍又可爱：“行行行，随你怎么说！先给我饼就行～”
　　小白无奈摇头，眼底却盛满自己从未察觉的温柔纵容。
　　他转头，淡淡吩咐身侧侍从：“去，买一屉麦饼，再取十枚半两钱来。”
　　侍从应声退下。
　　春风依旧，长街烟火绵长。
　　少年立在暖阳之下，望着满心只有炊饼的少女，心底悄然埋下一颗种子。
　　他不急。
　　漫漫岁月，他有的是耐心，收服属于他的那束独一无二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