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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谷逢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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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霜风萧瑟,席卷层叠连绵的青冥群山。
后山常年云雾浮沉,深秋时节更添彻骨清寒。漫山如火的红叶被秋风揉碎,簌簌坠落,铺满蜿蜒的青石山道,踩上去绵软细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暮霜提着一柄制式普通的短剑,独自穿行在幽深山道之间。少女身形纤细窈窕,一身麻布劲装上面打满补丁,乌黑长发用素色发带简单束起垂在耳边,像只垂耳兔,几缕柔软碎发贴在白皙纤细的颈侧。她素来性子明媚鲜活,像肃杀深秋里兀自炽热的小太阳,眉眼澄澈干净,总能轻易感染旁人。
可此刻暮霜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郁结,眉宇紧蹙,心头积压多年的烦闷翻涌不止。
她与沧岚宗渊源极深。她在1岁时被师父领入师门,承蒙前代掌宗尊者亲自教导,是整个宗门最受瞩目的小弟子。彼时她天资卓绝,悟性冠绝同辈,师尊待她更是视如己出,倾囊相授毕生所学。本该前途坦荡,顺遂无忧,变故却骤然降临。
就在她八岁那年,素来身体康健、武道高深的师尊,一夜之间离奇离世。死因蹊跷诡异,宗门翻遍所有线索,最终一无所获,只能草草定论为练功走火入魔。
自那以后,一切尽数物是人非。
恩师骤然陨落,真相尘封,成了暮霜心底一道跨不过的坎,也是深埋心底的执念。后来大师兄继位她被排挤,只能住柴房啃馒头自学武功。
久而久之,暮霜越发察觉到自身的瓶颈。
这套墨守成规的武学太过温和刻板,束手束脚,且不成体统。可若是对上暗中害死师尊、行事阴诡莫测的敌人,这般循规蹈矩的招式,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她骨子里本就不甘被规矩束缚,一心想要习得更凌厉、更实用的本事,只为好好生存下去在这乱世之中。
今日心绪烦躁难解,暮霜便避开热闹嘈杂的前山练武场,孤身深入后山。本想寻一处僻静之地调息静心,疏解积压已久的情绪,未曾想一时失神偏离常走山道,误入这片极少有人踏足的幽深荒谷。
谷内古木参天,虬结交错的枝干层层叠叠,遮断大半天光。林内光线昏暗,野草藤蔓疯长,湿冷雾气萦绕草木之间,空气混杂腐叶、草木与苦涩草药的气息,幽静得近乎死寂,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荒凉。
正当暮霜打算调转方向原路折返时,一缕杂乱浓烈的气味随风飘荡,钻入鼻腔。那味道糅合陈年烈酒、苦涩草药、冰冷铁器与陈旧松木,繁复独特却并不刺鼻,在秋风中格外醒目。
暮霜眸光微动,下意识握紧腰间短剑,收敛心神,戒备地循着气味深处缓步走去。
拨开丛生的带刺藤蔓与齐腰野草,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荒谷腹地藏着一方平整空坪,坪边搭建着一间破败简陋的竹庐。竹庐竹壁龟裂斑驳,屋顶茅草脱落大半,歪斜塌陷、摇摇欲坠,仿佛一场秋风便能将其彻底倾覆。庐舍四周杂乱堆砌各式物件:弯折废弃的木弓、锈蚀斑驳的箭簇、晾晒在竹架上的珍稀草药、零散怪异的金属器械零件,还有许多暮霜从未见过的机械半成品。一地狼藉,毫无章法,俨然一片废弃已久的杂物之地。
竹庐门前,随意席地坐着一名男子。
这是暮霜此生见过最为离经叛道、邋遢怪异之人。
男子年岁约莫四十出头,墨色长发未曾束起,肆意散乱披落肩头,发丝黏着尘土枯叶,油腻杂乱,几缕发丝垂落遮挡眉眼。面上覆着浓密蓬乱的络腮胡须,长短参差肆意生长,几乎遮盖大半面容,根本无法辨识原本样貌。身上套着一件褪色严重的深灰粗布长袍,衣料粗糙老旧,袖口、衣摆破开大大小小数处裂口,衣身沾满泥垢风尘,狼狈不堪。
单看外表,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流落山间、性情疯癫的落魄野人。
唯独一双眼眸,打破所有平庸与邋遢。
此刻男子正垂眸把玩掌心铁片零件,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寥寥数息便拼凑出一枚锋利的特制短镖。察觉到外人闯入,他头也未曾抬起,嗓音沙哑低沉,如同粗砺砂石摩挲朽木,慵懒中裹挟着几分独属于强者的倨傲:“丫头,擅自闯老夫地界,胆子倒是不小。”
暮霜心头微惊。她压下心底诧异,收敛起周身戒备锋芒,敛衽躬身,姿态恭敬有礼:“晚辈暮霜,无心迷路误入荒谷,叨扰前辈清净,还望前辈恕罪。”
男子这才缓缓抬首。
他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乱发,漆黑狭长的瞳眸显露出来,眼底褪去外表的颓废散漫,盛满洞悉世事的通透与锋锐,仿佛一眼便能看穿人心深处所有隐秘与执念。男子慢悠悠起身,清瘦挺拔的身形立于秋风之中,纵使衣衫破败,周身也悄然溢出内敛浑厚的武学气场。
他绕着暮霜缓步走了一圈,粗糙指尖随意点过少女肩颈、手肘、腰侧、膝弯几处发力穴位,动作随性,落点却精准至极。
“前代掌宗教出来的徒弟。”男子微微挑眉,一语直击要害,“少时拜入青冥,八岁痛失恩师,之后乱啄磨几年,对吧?”
暮霜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尘封数年的旧事极少有人知晓,眼前邋遢怪人,竟一眼看透她所有过往与心结。
“你根基绝佳,内力醇厚,天生就是习武的料子。可惜被两重枷锁困住。”苏衍嗤笑一声,语气直白犀利,“其一,青冥宗死板老旧的定式武学;其二,你心底对恩师之死的执念。守着规矩、困着过往,一辈子都无法变强,更别提查清当年那场蹊跷旧事。”
换做旁人,听到这番话定会恼怒抵触。但暮霜只觉得胸腔震颤,积压数年的情绪瞬间被戳破,眼底泛起一丝涩意。她抬眸直视对方,眉眼坦荡,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前辈所言没错。晚辈不甘受制于定式,更想拥有足够实力,查明师尊离奇离世的真相,能存于乱世,只是一直无从破局。”
苏衍眼底掠过一抹赞许。世间少年大多盲从权威、逃避过往,像暮霜这般心性通透、敢于直面执念的小辈,万里挑一。
“武道从无定规,厮杀更无章法。”他负手而立,声音放缓,“青冥宗教你的是保命守拙的‘定式’,老夫教你的是破局制敌的‘破式’。不拘刀剑,不分攻守,以己之力,破万法桎梏,这才是能生存的本事。”
话音落下,他随手拾起一根干枯竹枝,凌空一挥。
没有华丽繁复的剑花,没有固定起手落式,竹枝轨迹飘忽不定,忽快忽慢,时而诡谲刁钻直刺要害,时而蛮横霸道横扫四方,虚实相生、变幻。
暮霜看得心神震颤,一瞬不移,彻底被这套全新的武学技法吸引。
“老夫名苏衍,已故掌宗是我的师兄,算下来,我便是你的师叔。”苏衍随手丢掉竹枝,漫不经心道,“既然你有心变强、挣脱桎梏,往后闲暇之时便来此处。老夫教你宗门永远不会传授的诡道武学、机关巧械。”
暮霜又惊又喜,眼眶微热,当即屈膝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坚定:“弟子暮霜,见过师叔!”
自此之后,暮霜每日都会避开众人耳目,抽空前来荒谷学艺。苏衍所授一切,彻底颠覆她过往十几年的武学认知。他摒弃繁琐礼数与固化招式,专攻近身制敌、隐匿潜行、借力卸力、诡道突袭,皆是江湖厮杀最实用的制胜法门。除此之外,他精通机关锻造,尤擅弓弩之术。
今日,苏衍取出一件刚修缮完毕的新式连发弩机,交由暮霜研习。
这副手握弩机迥异于世间寻常弓弩,通体由精铁与高密度硬木拼接锻造,体积小巧精致,可单手握持,便于隐匿藏于袖中。弩槽经过多重改良,增设缓冲卡扣、微调瞄准镜、五发储弹匣三大创新机关,不仅射程远超普通□□,后坐力极小,还能连续发射,威力足以穿透重甲,是当下最顶尖的近战杀伐器械。
“试着操控。”苏衍斜靠竹柱,淡淡吩咐。
暮霜依言接过弩机,指尖摩挲冰凉细腻的铁面,依照苏衍传授的诀窍,调节瞄准卡扣,从容填装特制三棱破甲弩矢。少女身姿微侧,左臂平举稳住弩身,收敛往日所有鲜活稚气,眉眼冷凝,气息绵长平稳。
她巧妙结合新习得的卸力稳身身法,脚下步伐微调,周身内力流转至小臂,完美抵消弩机激发的后坐力。下一瞬,指尖利落扣动扳机。
咻——咻——咻!
三道凌厉破空声接连炸响,弩矢划破萧瑟秋风,轨迹刁钻诡谲,尽数精准命中百丈外古木靶心,箭矢入木三分,震颤不止。余下两矢紧随其后,错落补位,封死所有闪避空间,杀伐感拉满。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利落,兼具正统武学的沉稳,与新式技法的诡厉。霜风掀动她的衣袂与散落的发丝。
而荒谷外侧的幽深密林之中。
一袭月白锦袍的公子小白静立于古树阴影之下,身姿温润挺拔。墨发由羊脂玉冠高高束起,面容清绝无双,眉眼素来淡漠疏离,自带世家王族与生俱来的矜贵冷清。
他今日闲来无事入后山散心,却撞到这样一幕。本欲直接绕行,余光一瞥,却望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隔着层层交错的枝叶,他静静凝望谷中的暮霜。看她虚心聆听邋遢师叔指点,反复揣摩全新的诡异身法,最后目光沉沉定格在少女执弩射箭的模样上。
从前在他眼中,暮霜永远是热烈明媚、无忧无虑的模样,像颗鲜活滚烫的小太阳,纯粹又耀眼。可此刻执弩御械、敛尽稚气、自带杀伐气场的少女,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知晓她幼年拜师沧岚,恩师离奇离世的过往,见过她嬉笑打闹的模样,如今再见她破格修习诡道武学、操控顶尖连发弩机。新颖莫测的近身招式,威力骇人的特制弩械,还有暮霜远超同龄人的隐忍心性与学习天赋……
公子小白狭长的眼眸微微收缩,心底泛起细密的涟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将方才所见的一切,连同少女眼底深藏的执念,一字不落尽数默记心底。
风过林梢,卷起少年鬓边细碎发丝。他眸光幽深,遥遥望向谷中那道身影,薄唇微微抿起,无人能窥探这位心思深沉天之骄子的真实心绪。
荒谷风凉,弩声余响久久不散,冥冥之中,悄然牵起二人命运里隐秘纠缠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