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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大业 ...

  •   京城里有相当一部分大家闺秀从小在母亲祖母的宅斗中耳濡目染的长大,言语间一句话能品出八重深意。

      裴映秋自觉比不过,加上谢渊曾是京城待嫁名单的榜首,她又占了谢渊夫人的名头,难免有人心生怨怼,所以甚少在什么宴会中露面。

      这次如果不是柳若垣事发突然,去梅园的“好事”也到不了她头上。

      面对柳若初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的攻击,她权当伴奏的乐曲。

      连日里刮风下雪的天终于放晴,马车行驶在京城最豪华的街道上,耳边是商贩络绎不绝的叫卖声,掺杂着柳若初似有若无的讥讽,裴映秋难得的感受到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她的眼睛没闭多久,随着马车一次次的停顿睁开。

      柳若初怕误了时辰,撩开车帷,车夫回头急得满头大汗:“夫人,流民……”

      正值灾年,大冬天地里连点野草也不长,一窝又一窝的流民防不胜防的入京,路边蹲满了行乞的人。

      裴映秋跟着看过去,几个如裴恪言失踪时一般大的孩子聚在一起,脸上脏兮兮的,衣不蔽体。

      柳若初交代了几句重新坐回车内,没过多久又挖苦她:“若当初渊哥儿没有捡到你,只怕今日你也是这些流民中的一员吧?”

      裴映秋苦笑一声。

      若当初谢渊没有捡到她,那个冬天她都难捱过去。

      马车没有在路上停留很久,没过一会儿城防官兵就来驱赶地痞。

      等到了梅园,柳若初已经换了一副姿态。

      守在门口的小厮看了柳若初递过去的请帖,一旁身着浅粉色襦裙的婢女为她们引路。

      梅花朵朵开的正盛,缕缕香气钻进裴映秋的鼻孔里。

      梅花林深处有一大片空地,几处凉亭错落有致,积雪未消被堆在一起,早来的夫人们三两成群说着闲话,身着华服,头上布满各式各样的朱钗。

      洁白的大理石桌子上摆满了酒菜点心,无人问津。

      成婚三年,裴映秋第一次知道柳若初也可以是一个好的婆母,席间不管是谁话里话外给她难堪都会被柳若初不着痕迹的怼回去。

      那位传说中的皇后娘娘只在诗会开始时露了一面,席不过半便没了踪影。

      柳若初的如意算盘落空,气愤地看着裴映秋。

      不用冒险担责任,对裴映秋来说这几个眼神根本算不得什么,她胃口很好,吃了几块精致的桃花酥放下筷子,一心等着今天结束。

      回府的车程比来时还要慢些,路上的流民更多了。

      裴映秋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路边一个不过两岁的小女孩,只觉得这个世界太割裂了。

      坊间早有传闻,当今皇帝的来时路并不光彩,所以天神震怒,他后宫三千无儿无女;在位期间天灾人祸不断,哪怕屡屡下罪己诏也无济于事。

      在裴映秋久远的记忆里,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听过父母的冤案就是当今陛下一手造成的;她的舅舅胆大包天的指着坟冢说若当今陛下不退位,大宣危矣。

      可耳听为虚,圣贤书写要忠君爱国才是正道理。

      裴映秋始终无法感同身受那些流言。

      直到今日,直到她真的看见。

      今日梅园诗会是皇后亲自办的,从场地装饰到吃食酒菜都是顶顶好的。可那些官眷贵妇哪里好意思像没吃过东西似的往嘴里塞?

      一场平平无奇的诗会浪费的粮食足够那个蹲在墙角的小女孩度过今年冬天了。

      民生已经如此艰难了;可一国之母还在挥霍无度。

      裴映秋已经想象不到那个掌握着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在皇宫过得会是何等锦衣玉食的生活,他是否也曾微服私访看一看他的子民如今是何等的水深火热。

      皇帝看不到;皇后也看不到。

      就连柳若初对这些流民乞丐的态度都是嫌弃中带着厌恶。

      她只关心自家哥哥的仕途是否就此戛然而止,她还关心她的好侄女能不能像她一样嫁入侯府,荣华富贵的过一生。

      裴映秋于心不忍的收回目光。

      天子脚下尚且民不聊生,千里州县更是饿殍遍野。

      谢渊带着随从一路快马加鞭,夜以继日赶往青州。

      游牧民族不事农桑,遇到灾年不想听天由命只能尽力与来自中原的军队殊死一波;乞求胜利之后能得岁贡缓解饥荒。

      谢渊秘密赶往军营时右将霍长戈刚率兵打了胜仗准备还朝。

      身着铠甲的男人见到谢渊满脸的震惊:“是京城出事了?”

      谢渊摩挲着手里的香囊:“计划提前了。”

      霍长戈沉默片刻才想起放下兵器卸下铠甲,他动作僵硬地坐在谢渊对面,也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你来时,我妻女可好?”

      霍长戈手里的香囊被血染了又染,里面放着的平安符已经发黑。

      谢渊收起东西“嗯”了一声:“一切安好。”

      “那就好。”

      霍长戈给谢渊斟满了酒,状似随意的与他闲聊:“待我回去,不知道我家那丫头还记不记得她爹。”

      谢渊没回应,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谢渊喝了三碗烈酒,霍长戈突然开口:“你夫人可有身孕?”

      他来这里不过半年,那时候裴映秋的肚子还毫无动静。

      谢渊摇了摇头。

      霍长戈低头一口闷了那碗:“那待你回京和离,还能少点牵挂。”

      “和离?”谢渊重复着他的话。

      霍长戈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

      “谢观澜,咱们干的可是诛九族的营生。你不和离,待东窗事发,要让她跟着一起死吗?退一万步说,咱们几个能活几何也未可知,你忍心让她顶着寡妇克夫的名号在这世上了此一生吗?”

      谢渊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冽:“有何不可?生同衾,死同穴;就算我死了她也别想摆脱我妻子的名头。”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设想了一下图谋失败裴映秋跟着侯府一起被斩首的场景。

      黄泉路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对他冷眼相向,怪他恨他。

      想到这个画面,谢渊又变得不确定了:“算了,还是让娇娇长命百岁的好。”

      霍长戈已经看透了他,安慰道:“你们是没什么纠缠,我与内子是为了孩子已经达成一致。左右还有我与你作伴。”

      谢渊握着碗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眼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要不堪重负,霍长戈连忙转移话题:“还是说说你此次前来所谓何事吧。”

      谢渊放下碗:“这天下,还是需要正统的继承人才不会被天神责罚。”

      他话里有话,霍长戈朝营外看了一眼:“这位确实比那位更适合高位。”

      两人谈话间,故事的主人公,这位张景曜撩开帘子进来。

      霍长戈一愣:“刚刚还跟观澜谈起你,听说受伤了?”

      张景曜摆了摆手:“命大,一个士兵替我挡了那一枪。”

      他说完敛去脸上的表情,径直走到案几旁给自己倒了碗酒一饮而尽。

      若当初他的父亲也像他这般命大,如今天下又该是另一种光景了。

      谢渊看了眼他:“你无碍便好。”

      “此次大胜,军心高涨;想必柔羯今年也不敢再犯。”霍长戈语气里满是轻松。

      谢渊站起身走到张景曜面前:“可你们最迟半月之后还朝。”

      两人愣住。

      三人在营帐里谈了很久,直到手下来报:“启禀副将,人醒了。”

      “这会儿就醒了?”张景曜一愣,“这小子命够大的。”

      厚重的封赏吩咐下去,霍长戈看着张景曜的样子开口询问:“可用之材?”

      张景曜点头:“人叫温言,是个孤儿,早在五年前被征兵的抓来,辗转多个战场才来的青州。”

      谢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现下正式笼络人心的好时机。”

      三人一同去了伤兵营。

      血腥味掺杂着草药味,耳边是包扎声混合着哀嚎。

      角落里的温言满头大汗,鲜红的血染红了捆在他身上的布。

      “将军,这是?”

      张景曜握住他的手:“你好好养伤,行礼就不必了。”

      他没介绍谢渊,温言也没再问。

      简单寒暄几句,温言率先熬不住了:“劳将军挂念,军医说我的伤只是看着可怖,实则并无大碍;伤兵营拥挤,两位将军还是回去好好休息。”

      张景曜一路沉默着离开,霍长戈打趣地看着谢渊:“你不是一向忠贞?”

      “什么?”谢渊还没开口,张景曜先问了出来。

      霍长戈解释:“你不好男风吧?”

      他转头用眼神告诉张景曜,方才谢渊一直在盯着温言看。

      谢渊无可奈何地给了他一个白眼:“我只是觉得这个温言长得跟娇娇有几分相似罢了。”

      “这好办,待我大业已成,做主让谢夫人和温言认个干亲;这样一来你也算是有岳家的人了。”

      左右两人都是孤儿。

      他话没说完就被谢渊干脆的拒绝:“不必,我不想让娇娇同任何一个外男扯上关系。”

      张景曜:“……”

      霍长戈的笑声回荡在耳边,谢渊揉了揉眉心:“我该回去了。”

      青州城距战场有半日车程,他是以查案为由离得京,来军营已是万分冒险。

      两人掩护着他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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