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不具》冬什日

4、有点喜欢你 那天出

　　那天出版社食堂的菜很难吃，红烧肉炖得太老，青菜又炒得太咸，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端着餐盘去倒掉。赵雪洁还在啃排骨，见她回来，含糊不清地问，“你不吃了？”

　　“不太饿。”向寻枝坐下来，拿起手机准备刷一会儿，正好看到邮箱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

　　她点开。

　　“向寻枝，展信佳。

　　你上一封信问我，向寻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如果一定要说，我觉得她像南城四月的风。

　　你可能觉得这个比喻很奇怪。但你不知道，2018年的春天，南城的风就是这样，不冷不热，不疾不徐。

　　她就是这样的人。

　　旁人或许觉得没什么，但我却爱的要命。

　　她是怎么爱上我的呢？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曾问过她，她总是笑着说，“你猜。”

　　我猜了很多次，她都说不对。

　　后来有一次，我们吵架了。

　　那是2019年秋天，高三刚开学。我那时候成绩不好，模拟考考得很差，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这个成绩连本科都上不了。

　　我从办公室出来，心里烦得要命，路过你们班的时候，正好看到你在跟班长说话。你们在讨论一道数学题。

　　我站在走廊上看了你很久，你没有看到我。

　　那天晚上，我给你发了消息，“向寻枝，我们分手吧。”

　　我发出去之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听到楼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你站在楼下，还穿着校服，手里提着书包，仰着头往上看。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可天却亮的很。

　　我跑下楼，问你干嘛。

　　你没说话，直接踹了我一脚。

　　那一脚踹在我小腿上，挺疼的。我愣住了，你没好气地瞪着我，“周斯年，你再说一遍。”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把书包砸到我身上，书包很重，我差点没站稳。然后你开始哭，哭得很凶，眼泪鼻涕一起流，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的向寻枝。

　　我慌了，想给你擦眼泪，你打开我的手，“周斯年，你一点也不了解我！”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的一意孤行有多可笑。

　　向寻枝，你哭的时候，我觉得我又混蛋又混蛋的。

　　我把你抱住了，你没有推开我。

　　后来你哭够了，从我怀里抬起头，鼻尖红红的，“周斯年，你要是再敢说分手，我就把你扔进学校后面的河里。”

　　“好。”

　　然后你笑了。

　　向寻枝，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不对，应该说，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2015年/周斯年”

　　向寻枝把信看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赵雪洁已经吃完了，正用纸巾擦嘴，看她表情不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枝枝？你怎么了？看什么呢？”

　　“没什么。”向寻枝把手机收起来，“工作上的事。”

　　赵雪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站起来把餐盘端走了。

　　向寻枝坐在位置上，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段感情。

　　她到现在也没理解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或许是周斯年与向寻枝那样的？

　　下午的工作格外漫长。

　　向寻枝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稿子改了半天，改了删，删了改，最后干脆把文档关掉，想起了年年。

　　她想回家了。

　　下班后，赵雪洁拉着她问，“枝枝，公司斜对门新开了一家火锅店，要不要去？”

　　向寻枝摇了摇头，“不了，我今天回家有点事。”

　　赵雪洁撇撇嘴，“好吧好吧 ”

　　向寻枝笑了笑，转身往地铁站走。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向寻枝换了鞋，给年年添了粮，然后坐到沙发上，刷起了朋友圈。

　　她之前一向不喜欢刷朋友圈，甚至屏蔽了好几个爱发朋友圈的联系人。还没刷一会儿，向寻枝就打开邮箱，给周斯年回了信。

　　“周斯年，见信好。

　　你的信我收到了。

　　你说向寻枝像南城四月的风，我不知道南城四月是什么样子，但我猜，应该很舒服。

　　我谈过一次恋爱，是大学的时候。

　　他是我同系的学长，长得很好看，说话很幽默，有很多朋友。他追我的时候，我其实很意外，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他带我去吃饭，去看电影，去参加他朋友的聚会。

　　我每次都跟着他，坐在旁边听他和别人聊天，偶尔笑一笑。他有时候会低头问我“你怎么不说话？”。

　　那时我总是会回，“你们说就好。”

　　分手那天，他跟我说，“向寻枝，你让我觉得你的世界，好像有我没我都无所谓。”

　　写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羡慕你们。

　　不是羡慕你们在一起，是羡慕你们曾经那样用力地爱过彼此。

　　2025/向寻枝”

　　向寻枝发完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年年吃完猫粮，跳上沙发，窝在她旁边舔爪子。向寻枝看着年年，突然开口，“年年，你说，我是不是太安静了？”

　　年年抬头看了她一眼，显然不关心这个问题。

　　向寻枝自嘲地笑了笑，把年年抱起来放到腿上，年年挣扎了一下，还是乖乖趴下了。

　　她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镜面里映出一张平淡的脸，不丑，但也不算惊艳。

　　“周斯年。”

　　向寻枝没再说话，就那样坐在沙发上，抱着猫，听着窗外的风声。

　　第二天早上，手机的铃声吵得要命。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年年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向寻枝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是周斯年的回信。

　　这才过了一晚上。

　　她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点开。

　　“向寻枝，展信佳。

　　那晚后，我变了很多。

　　我开始认真上课，把头发剪了，上课不再睡觉，模拟考一次比一次好。班主任以为我吃错药了，找我谈了三次话，我都说，“老师，我想考个好大学。”

　　其实我没想考什么好大学。

　　我只是不想离她太远。

　　她的成绩可以上京北的大学，如果我考不上，我们就得分开。我不想跟她分开，所以我拼了命地学。

　　2019年冬天，我的模拟考成绩第一次上了本科线。我把成绩单拍了照发给她，她回了我一个字，‘嗯’。

　　我以为她不在意，结果第二天她偷偷往我课桌里塞了一袋糖，是我喜欢的那种橘子糖。

　　向寻枝，她就是这样的人。

　　高考结束那天，我从考场出来，看到她站在校门口等我。她手里拿着一瓶冰水，递给我的时候说，‘周斯年，你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我们北京见。”

　　“好。”

　　向寻枝，我那时候就在想，这辈子，我就非她不可了。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京北。她在京北大学，我在京北理工。

　　向寻枝，写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能这样回忆她，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虽然她现在不在了。

　　2015年/周斯年”

　　向寻枝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往回翻，又看了一遍信的抬头。

　　“2015年/周斯年。”

　　“向寻枝，清醒一点吧。”

　　-

　　周三，向寻枝把改好的稿子交给主编，主编看了一眼说不错，又给她安排了新的任务。她忙了一整天，中午连吃饭都在看稿子，赵雪洁喊她去食堂她也没去。

　　晚上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她给年年开了罐头，自己泡了碗方便面，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周斯年没有再发消息。

　　向寻枝吃完面，把碗洗了，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叠信纸和钢笔。

　　她想了想，开始写。

　　“周斯年，见信好。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你好像真的很爱她。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人。

　　只是我还没有遇到他。

　　又或者，他已经来过了，只是我没有认出来。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夏天，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坐在我旁边的一个人跟我说，“我觉得你看起来很眼熟。”

　　我毫不在意的回，“可能是大众脸吧。”他笑了笑就没再说话了。

　　现在想想，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用我不知道的方式，在等我？

　　算了，这些话听起来太矫情了。

　　我今天工作很累，稿子特别多，主编又给了我一本新的书，说是下个月要出，让我抓紧时间。我大概接下来一周都得加班了。

　　年年今天把我桌上的笔筒打翻了，笔撒了一地，我捡了半天。

　　它倒是毫无悔意，趴在一旁看我捡。

　　2025/向寻枝”

　　向寻枝把信折好，拍了照发给周斯年，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年年跳上床，在她脚边卧下来。向寻枝看着天花板，想，如果有一天周斯年不再给她写信了，她会怎么样。

　　她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会失落一阵子，然后慢慢习惯。

　　习惯一个人吃饭，习惯一个人逛街，习惯一个人过生日。

　　向寻枝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周斯年的，是赵雪洁发来的。

　　［枝枝，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啊，我请你。我昨天发工资了，咱们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向寻枝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点开了邮箱。

　　周斯年的信已经在等她了。

　　“向寻枝，见信好。

　　你信里问我，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在等你。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一定有人在意你。

　　只是你可能没有发现。

　　你信里说，你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过生日。但一个人不代表孤独，对吗？

　　向寻枝，我其实很怕你一个人。

　　怕你习惯一个人，怕你照顾不好自己，怕你总是遇事一个人扛。

　　向寻枝，你是值得的。

　　值得被爱，值得拥有爱。

　　不管是哪个时空的向寻枝，你都值得。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以前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她生日，我忘了。那天她等了我一整天，什么都没说。晚上我去找她，看到她在吃泡面，我才想起来是她生日。

　　我慌了，连忙道歉，她看了看我，“周斯年，你是不是以为我生气是因为你忘了我的生日？”

　　我问，“不是吗？”

　　“我生气是因为你连我生日都能忘，那你以后是不是也会忘了我这个人？”

　　向寻枝，我会一直记得你。
　　然后，一直爱你。

　　2015年/周斯年”

　　向寻枝把信看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她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比前几天暖和了一些。路边花坛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湿漉漉的泥土和几株枯黄的草。

　　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

　　风从隧道里吹过来，有点凉。向寻枝把围巾拢了拢，忽然想起了一首歌。

　　“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

　　—歌曲《勇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轻笑了一下。

　　地铁来了，她上了车，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很多，她靠着车门边的扶手，拿出手机，看到赵雪洁又发来一条消息。

　　［枝枝，我早上称了一下，胖了两斤！都怪过年，气死我了！］

　　向寻枝回了一个捏脸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靠在扶手上，听着地铁报站的声音，忽然觉得今天的心情比昨天好了很多。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她想，她大概有点喜欢周斯年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