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不具》冬什日

3、她不像任何人 向寻枝收到

　　向寻枝收到第三封信的时候是周六。

　　那天她醒得很早，年年还蜷在枕头边打着小呼噜，四只爪子缩在一起，向寻枝侧躺着看了它一会儿，没忍心吵醒它，自己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完，她给自己煮了壶咖啡，烤了两片吐司，坐在餐桌前刷手机。

　　赵雪洁昨晚凌晨两点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张生无可恋的自拍，文案只有四个字：“加班万岁。”

　　向寻枝在下面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然后退出来，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信。

　　她抿了一口咖啡，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向寻枝，见信好。

　　昨天南城降温了，我忽然又记起2018年的冬天，你每天都会带一个暖水袋来学校。那个暖水袋是墨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你把它揣在校服口袋里，上课的时候偶尔拿出来焐焐手。

　　有一次课间，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暖水袋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我路过你座位的时候捡起来了。

　　你醒来的时候，我把暖水袋递给你，你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声谢谢。

　　我有些别扭，“你下次别趴在桌上睡了，容易着凉。”

　　你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

　　我那时候说话总是不经过大脑，说完才觉得自己好像太温柔了，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关心你啊，我就是怕你生病了没人给我抄作业。”

　　你笑了一下，没说话。

　　向寻枝，你笑起来很好看。

　　虽然我说的是另一个你，但你应该也一样的。

　　2015年/周斯年”

　　向寻枝看完信，把手机放下，咬了一口吐司。

　　她想，如果她高中时真的有这样一个男生，坐在她旁边，捡起她的暖水袋，嘴上说着不在乎，眼神却一直落在她身上……她大概也会心动吧。

　　向寻枝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碟。

　　今天是周六，她打算去图书馆还几本书，顺便在附近逛逛。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换鞋，年年跟过来蹭她的脚踝，她蹲下来揉了揉年年的脑袋，“我很快回来。”

　　外面的空气很冷，雪虽然停了，但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向寻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朝地铁站走去。

　　图书馆离她家三站路，她借的书已经逾期两天了，好在管理员没说什么，只是提醒她下次记得续借。

　　从图书馆出来，向寻枝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时，她停住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排信纸，有素色的，有带花纹的，还有一叠淡蓝色的，纸张边缘印着细碎的小星星。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推门进去了。

　　回到家时已经中午了，向寻枝煮了碗面，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年年趴在她腿边，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吃完面，向寻枝把碗洗了，然后坐到书桌前，从包里拿出那叠信纸。

　　她买了一支钢笔，墨水是深蓝色的。

　　她想了想，在信纸的第一行写下：

　　“周斯年，见信好。”

　　然后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能写什么呢？她的生活平淡无奇，每天上班下班，喂猫，偶尔和赵雪洁出去吃顿饭。她没有翻过墙，没有在主席台上念过演讲稿，没有遇到过一个会在课间捡起她暖水袋的男生。

　　她只是向寻枝，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乏善可陈的向寻枝。

　　但她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周斯年，见信好。

　　你的信我收到了。今天是周六，京北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路上有点泥泞，我去了趟图书馆还书，回来的路上看到文具店在卖信纸，就买了一叠。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明明是2025年，为什么还要用信纸写信。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信纸显得比较真诚吧。

　　你信里写的那些事，我每一件都看了好几遍。

　　那个兔子暖水袋，我确实有一个，不过是大学时候买的，高中时我用的是一块旧毛巾，丑得要命，但我妈说那个吸水，我就一直用着。

　　高中时的我，其实很羡慕那些可以大大方方叛逆的人。

　　有一次，我也想过翻墙逃课，但我站在墙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连叛逆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向寻枝真的很厉害。

　　她做了我不敢做的事，她遇到了我没有遇到的人。

　　周斯年，你信里说你觉得我在意你，所以你很开心。

　　但你知道吗，我其实有点嫉妒她。

　　不是嫉妒她有你，是嫉妒她活得比我勇敢。

　　好了，不说这些了。

　　你问我现在在做什么，我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每天看稿子改稿子，偶尔加班，周末在家撸猫。

　　我的猫叫年年，是一只橘白，很能吃，也很能睡。

　　2025/向寻枝”

　　向寻枝把信写完，用钢笔在末尾轻轻点了一个句号。

　　她把信纸折好，拍了张照片，犹豫了一下，还是发给了周斯年。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年年跳上书桌，在她手边趴下来，眯着眼睛晒太阳。

　　向寻枝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年年，我好像在做一件很傻的事。”

　　年年没理她，只是把爪子搭在她的手腕上。

　　周斯年的回信比往常来得快。

　　第二天早上，向寻枝醒来时，手机上已经躺着一条新消息。

　　她揉了揉眼睛，点开，里面只有几句话。

　　“向寻枝，见信好。

　　向寻枝，你不用羡慕她，因为她就是你。

　　你们只是在不同的世界里，做了不同的选择。

　　但你们都是向寻枝。

　　2015年/周斯年”

　　向寻枝看完信，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

　　年年被她吵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脑袋。

　　向寻枝翻过身，把年年抱起来，对着它的脸说，“年年，怎么办呢？”

　　年年打了个哈欠，显然不关心这个。

　　向寻枝也不在意，把手机放在一边，走到阳台。

　　外面是京北的冬天，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高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她靠在栏杆上，想，另一个向寻枝和周斯年，现在应该很幸福吧。

　　虽然信里的他们还在2015年，但在某个时间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一定幸福地生活过。

　　向寻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被风吹得有些发凉，她把手揣进口袋里，转身回了屋。

　　年年蹲在门口等她，见她进来，喵了一声。

　　向寻枝蹲下来，摸了摸它的下巴，“年年，你说，如果我也能遇到一个周斯年，该多好。”

　　年年蹭了蹭她的手，没有回答。

　　向寻枝笑了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她拿着杯子回到沙发前坐下，打开手机，给周斯年写了一封回信。

　　“周斯年，见信好。

　　你信里说，那个笑你记了好多年。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酸酸的。

　　不是难过，就是酸酸的，像吃了很酸的橘子，但又觉得甜。

　　你大概不知道，我也遇到过一个人，在很久以前。

　　那个人没有你那么嘴硬，但他也没有你那么在意我。

　　我们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后来分开了。

　　分开的时候他说，“向寻枝，你太安静了，让我一点也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我那时候想，原来，爱是不能被看出来的。

　　当看到你和另一个向寻枝的故事，我觉得很羡慕。

　　她一定不像我，她一定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会哭，会笑，会生气，会踹你一脚。

　　周斯年，你说她就是你，那你一定比我更了解我。

　　你能不能告诉我，向寻枝，她是怎么样的？

　　2025/向寻枝”

　　向寻枝把信发出去，抱着杯子，把剩下的热水一口喝完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年年跳上沙发，窝在她的腿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向寻枝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怎么办呢，她好像有点期待下一封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