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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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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夏天,陆归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下午,邮递员的摩托车停在村口,按了两声喇叭。陆砚从小卖部走出去,在单子上画了个圈,把那个大信封接过来。信封上印着学校的名字——在北方,在黑龙江,离绥滨只有几个小时车程的那座城市。他没有拆,放在柜台上,等她回来。
陆归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个信封,冲过来,撕开,抽出里面的纸。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爹,我考上了。”
陆砚看着她,没说话。“我真的考上了。”
“嗯。”她绕进柜台里面,蹲下来,把录取通知书举到他面前。
“爹,你看,这是录取通知书。你闺女考上大学了。”
陆砚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他认识那个红红的章。和小学的成绩单一样,和初中的毕业证一样,和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一样。
“好。”他说。
陆归走的那天,陆砚把她送到村口。小客停在老槐树底下,她把行李箱提上去,转过身看着他。
“爹,你回去吧。”陆砚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
“到了打电话。”
“嗯。”
“好好吃饭。”
“嗯。”
“别省钱。”
“爹,你别说了。”陆砚不说了。她转过身,上了车。小客发动了,扬起一片尘土,转过那个山坡,不见了。
陆砚站了很久。他的膝盖在疼,从早上起来就疼,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他不让她看见。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到腿麻了,站到膝盖疼得钻心。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得慢,走几步歇一下,腰也疼,弯不下去,直不起来。他老了,六十一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院子里的鸡在叫,他忘了喂。他端起盆子,手在抖,玉米面洒了一些在地上。鸡围上来抢,他站在旁边看着。他站着的时候要扶着墙,不扶站不稳。腿肿了,裤腿绷得紧紧的。他把盆子放下,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想看看鸡食槽里还有没有,蹲不下去,膝盖像钉了钉子,弯到一半就卡住了。他扶着墙又站起来,喘了好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灶台是冷的。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膝盖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他按了按,不疼,按下去的时候没有感觉,皮肉是木的。他低头看着那双膝盖,看了好一会儿,把裤腿放下来了。
电话响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接起来。
“爹,我到县城了,等火车。”
“嗯。”
“吃饭了吗?”
“吃了。”他没吃,他不饿。
“爹,你别担心我。”
“不担心。”
“等我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嗯。”那边挂了。他握着听筒,握了一会儿,才放下去。
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的粥是早上剩的,凉了,结了一层皮。他盛了一碗,没热,就站着喝。喝了两口,放下,喝不下了。胃不好,吃了就胀,不吃又饿。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没洗。
晚上,他坐在堂屋里,灯亮着,很亮,照得屋子白花花的。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看电视,电视开着,他不看,就那么开着,有个声音。墙上还贴着陆归小时候认字的那些纸,“人、口、手、山、水、田”,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他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张“人”字,纸脆了,一碰就掉了一块。他看着指尖上那片碎纸屑,看了好一会儿,把手缩回去了。
他去后山了。慢慢地走,走得很慢。上坡的时候扶着路边的树,走几步歇一下。
到了坟前,他的腿在发抖,站不住,坐下来了,坐在阿禾的坟旁边,把背靠在坟头上。土是凉的,隔着衣服凉到骨头里。
“阿禾,闺女走了。去北方了。离绥滨很近。”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动了动。
“她考上了,大学。”
他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弯着腰,咳得喘不上气。咳完了,靠在坟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身体不行了。腿疼,腰疼,胃也不好。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桃树上面。桃花早谢了,叶子也落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
“我得撑住。她还没毕业呢。”
陆归到学校以后,打来电话。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爹,我到了。宿舍挺好的,六个人,上下铺,我睡上铺。”
陆砚握着听筒,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贴得很紧,像是怕漏掉一个字。“嗯。”
“食堂也挺好的,有米饭有馒头,菜也不贵。”
“嗯。”
“爹,你吃饭了吗?”
“吃了。”他没吃,他不饿。
“爹,你别舍不得吃。”
“吃了。”
“你骗人。我听你声音就知道你没吃。”陆砚没说话。“爹,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腿疼了就去卫生院看看,别扛着。”
“嗯。”
“爹,我挂了。”
“嗯。”那边挂了。
他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嘟——嘟——嘟——,听了很久,才把电话放下。
陆归一个学期回来一次。寒假,暑假。每次回来,她都发现她爹又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走路更慢了。他不再骑自行车了,腿蹬不动。他去村口的小卖部,以前走十分钟,现在要走二十分钟,走一会儿歇一会儿。
寒假回来,她给他带了一条围巾,黑色的,毛线的,厚厚的。她给他围上,围了好几圈。“爹,暖和吧?”他点了点头。她蹲下来,挽起他的裤腿,膝盖肿得比以前更厉害了,皮肤发亮,像要撑破了一样。她用手按了按,他没有感觉。
“爹,你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
“医生怎么说?”
“说没事,老年病。”
“老年病也得治啊。”
“治着呢。”
她站起来,看着他。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爹,你瘦了。”
“没瘦。”
“你骗人。”
陆砚不说话了。
暑假回来,院子里的菜园子荒了一半。以前种着豆角、黄瓜、西红柿,满满当当的,现在只种了几垄青菜,草比菜还高。鸡圈里的鸡只剩三只了,瘦瘦的,毛掉了好几块。
“爹,鸡怎么少了?”
“卖了。”
“菜呢?”
“种不动了。”
她没再问了。她去灶台边做饭,他在灶台边坐着。她切菜的时候,听见他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她停下刀,转过身看着他。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灶台,一只手捂着嘴。他的手指粗得像树根,指节肿大,弯不直。
“爹,你咳了多久了?”
“没事。换季了。”
她没再问,把刀拿起来,继续切。切着切着,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砧板上,和菜混在一起。她没有擦,怕他看见。
他看见了。他没有说。他把手从嘴边拿开,直起腰,看着她。“别哭。爹没事。”她擦了擦眼睛,把菜倒进锅里,哗的一声,油烟冒起来,把她的脸遮住了。
她去后山了。走的时候没让他跟着,说自己一个人去。她坐在阿禾的坟前,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烧了。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变黑,化成灰,被风吹散了。
“娘,爹身体不行了。他不去看病,他不舍得花钱。他要把钱留给我念书。”
她坐在那里,坐到太阳落山,坐到天快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下山坡。走到院门口,看见她爹站在那里,扶着门框,等她。
“爹,你站这儿干啥?”
“等你。”
她走过去,把他的手拉住。他的手粗糙,全是茧子,指节肿大,弯不直,但是暖的。她拉着那只手,走进屋。灶台上的饭已经盛好了,两碗米饭,一碗菜,两双筷子。
“吃饭。”他说。
她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是软的,刚蒸好的,冒热气。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就那么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咸的。陆砚坐在对面,低着头吃自己的饭,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在哭。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又动起来了。吃完,他把碗筷收了,洗了,放进碗柜里。
“爹,你早点睡。”
“嗯。”
她去自己屋里了。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灯关了,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她在隔壁翻身,听见她咳了一声,听见她翻来覆去。他坐了很久,等到她那边安静了,才站起来,摸着黑,走到自己屋里,躺下了。膝盖疼得睡不着,他侧着身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忍着。忍着忍着,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