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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女儿不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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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不在家的日子,陆砚每天都要去后山。早上起来,喂鸡,开门,然后上山。不骑自行车了,腿蹬不动。走得很慢,扶着路边的树,一步一步地往上挪。走累了,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喘口气,再走。走一趟要半个多钟头,比以前多花一倍的时间。
到了坟前,他坐下来,靠着坟头。土是凉的,夏天也凉。他把背靠在上面,像靠着一个人。
“阿禾,闺女走了快两个月了。学校忙,功课多,她说期中考试考得不错。”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动了动。
“昨天她打电话来了,说想家了。我说想家了就回来。她说回不来,要上课。”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哨子。子弹壳磨的,上面的“禾”字快磨没了,但他还是每天揣着。他把哨子放在坟前的石头上,让太阳晒着。
“你闺女跟你一样,倔。但她说想家了。”
他坐了很久,坐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南边,坐到肚子饿了,才站起来,拍拍土,慢慢走下山。每天都是这样。刮风也去,下雨也去。下雨的时候打着伞,伞是陆归买的,黑色的,长柄的,他撑着伞站在坟前,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门。
“阿禾,下雨了。你那儿漏不漏?”
没有人回答。他站一会儿,转身走了。
冬天的时候,山坡上风大,冷得刺骨。他还是去。穿着陆归给他买的军大衣,戴着陆归给他织的毛线帽,围着那条黑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坐在坟前,把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阿禾,天冷了。你多穿点。”
风吹过来,坟头的枯草沙沙地响。
“闺女快回来了。再过半个月就放寒假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还有十五天,十四天,十三天。他每天算,算完了在脑子里画一道杠。他不会写日历,就在心里记着。记着记着就乱了,乱了再从头算。
寒假到了。陆归拖着行李箱从村口走进来,远远地看见她爹站在老槐树底下。他穿着军大衣,戴着毛线帽,围着黑围巾,站在风里,像一棵被吹歪了的老树。她跑过去。
“爹!我回来了!”
陆砚看着她,没说话。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瘦了。”
“没瘦。学校食堂挺好的。”
“瘦了。”
她笑了笑,拉住他的手。“走吧,回家。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让她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她走得快,他跟不上。她走一段,停下来等他,走一段,又停下来等他。
“爹,你走快点。”
“你先走。”
“我不。我等你。”
她站在路边,等他走近了,两个人一起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挨在一起。
暑假的时候,陆归回来,带着他去了一趟县城。做检查,拍片子,拿药。医生说他膝盖是骨性关节炎,腰是腰椎间盘突出,胃是慢性胃炎,心脏也不太好。开了好几种药,让他按时吃,定期复查。陆归把药分好,一天三次,一次几片,用纸包着,写上字。
“爹,这个是早上吃的,这个是中午,这个是晚上。你别搞混了。”
“嗯。”
她把药放在灶台上,摆在显眼的地方。“你每天吃完一顿,就在日历上画个圈。我回来检查。”
“嗯。”
他没有画圈。他记不住,但他每天吃。早上一睁开眼就先吃药,怕忘了。吃了药再去喂鸡,再去开门,再去后山。
大四那年,陆归打电话回来说,她找到工作了。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急促的,喘着气,像是刚跑完步。
“爹!我找到工作了!在省城,交通部门,做交通规划!笔试面试都过了!”
陆砚握着听筒,没说话。
“爹,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工资挺高的!还有五险一金!”
“什么是五险一金?”
“就是……以后看病能报销,老了有退休金。”
陆砚没说话。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爹,等我发了工资,我就给你寄钱。你什么都别干,把地租出去,小卖部也关了,好好养身体。”
“嗯。”
“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那边挂了。他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嘟——嘟——嘟——,听了很久,才放下去。
陆归毕业回来那天,拖着行李箱,从村口走进来。她比以前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站在村口,朝她爹招手。
“爹!我回来了!”
陆砚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他的腿不行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先撑着膝盖,弯着腰,慢慢直起来。
她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爹,我毕业了。”
“嗯。”
“我明天就上班了。”
“不歇几天?”
“不歇了。早点上班,早点挣钱。”
陆砚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跟你娘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急。什么事都急。”
她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沿着那条土路走回家。
那天晚上,陆归去后山了。她一个人去的,没让她爹跟着。她坐在阿禾的坟前,把大学毕业证拿出来,展开,放在坟头上。
“娘,我毕业了。找到工作了。在省城,做交通规划。”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桃树上面。
“娘,你知道什么是交通规划吗?就是修路,架桥,让路更好走。让想去的地方,能去。让想见的人,能见到。”
风吹过来,桃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娘,爹身体不好。走不动了。他天天来看你,走一趟要半个多钟头。等他更老了,就走不动了。”
她低下头,把毕业证收起来,放进包里。
“我要把路修好。修到家门口。让爹不用走路,坐车就能来看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土,走下山坡。走到院门口,看见她爹站在那里,扶着门框,等她。
“爹,你站这儿干啥?”
“等你。”
她走过去,把他的手拉住。他的手粗糙,全是茧子,指节肿大,弯不直。她拉着那只手,走进屋。
灶台上扣着碗,她揭开一看,是红烧肉。还热着,冒热气。她端起碗,吃了一口。她爹坐在对面看着她。
“爹,我跟你说件事。”
“嗯。”
“我要把路修好。修到咱家门口。”
陆砚看着她,没说话。
“让想见的人,能见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得像树皮,茧子摞着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他看了很久,抬起头。
“行。”他说。
她笑了。她笑起来不像她娘,她娘不会笑。她笑起来像她自己,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替她娘笑了。替她娘把该笑的笑完了。
陆归工作以后,往家里寄钱的次数比打电话的次数多。
每个月准时到,邮递员骑着摩托车停在村口,按两声喇叭,陆砚出去签个字,画个圈,信封里装着钱。一千,两千,有时候三千。
陆砚把钱取出来,存进镇上的信用社。他不花,留着。她说了,让他把地租出去,把小卖部关了,好好养身体。他没关,也没租。小卖部一天来不了几个人,他就坐在柜台后面,从早上坐到晚上。不为了挣钱,为了有个事干。
电话比以前少了。以前她在学校,一个星期打一次,每次都说半个多钟头。现在十天半个月打一次,每次说几分钟就挂了。
“爹,吃饭了吗?”
“吃了。”
“腿还疼不?”
“不疼了。”
“药吃了吗?”
“吃了。”
“爹,我这边忙,先挂了。”
“嗯。”
嘟——嘟——嘟——他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那个声音他很熟悉了,听了快十年了。他把听筒放下,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门口是那条土路,土路尽头是山,山后面是县城,县城再过去是省城。她在那座城市里,在天上飞来飞去。
有时候她说她在出差。陆砚不懂什么叫出差。她解释过,说就是去别的地方谈事情。谈什么事情,他听不懂,也不问了。她说她在坐飞机。飞机,他见过。在电视里见过。一个大铁鸟,轰隆隆的,飞到天上去。他没有坐过,也不想坐。他连火车都只坐过几次。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就是从绥滨回到南方。那一次他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骨头都颠散了。她不一样。她坐飞机,在天上飞。
“爹,我今天在昆明。”
“爹,我今天在乌鲁木齐。”
“爹,我明天飞上海。”这些地名他听不太明白,不知道在哪儿,只知道很远,很远。
墙上那幅中国地图,是陆归上高中的时候贴的。
她说,爹,你一个人在家,没事的时候看看地图,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陆砚当时没说什么,帮她把地图展开,用图钉摁在墙上,四个角,摁得死死的。
地图很大,花花绿绿的,有字,有线条,有圈圈。省会是红圈,市是蓝圈,县是黑圈。
绥滨在黑龙江的右上角,一个小小的黑圈。阿禾在那里住了好几年。她把命丢在了南方的路上,魂留在了北方的地里。他有时候会盯着那个黑圈看很久。
陆归开始出差以后,每次打电话说她在哪儿,陆砚就去地图上找。黑龙江省像一只天鹅,辽宁省像一个大鼻子,云南省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他在电视里看过,记住了。她第一次说昆明的时候,他不知道在哪儿,翻来覆去地找。云南,南边,远远的,地图最底下那一块。他找到了那个红圈——昆明。他用铅笔在昆明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他只会写一个字——“归”。陆归的归。他写得歪歪扭扭的,比陆归六岁的时候写得还丑。但他认得。归。回来的意思。
第二次,她说她在乌鲁木齐。新疆,西边,好大一片。乌鲁木齐在中间,他找了很久,找到了。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归”。
第三次,她说她在上海。上海好找,东边,海边,长江口。画圈,写“归”。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北京、广州、成都、西安。地图上的圈越来越多,字也越来越多。每一个圈旁边都有一个“归”字,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的。他看着那些圈,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云汀,在绥滨,他画过的那些地图。每一张地图的右下角,他都会画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在旁边写一个“禾”字。阿禾的禾。他画了那么多张地图,写了那么多遍“禾”字。她一张也没有收到。现在他画“归”,写“归”。她知道吗?她大概知道。她在地图上看呢,看她闺女去过的地方,看她爹写下的那些字。
有一次,陆归打电话来,说:“爹,我在拉萨。”拉萨,西藏,地图最西南角。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地图上那个位置是空白的,没有城市,没有红圈。他不知道拉萨在哪儿。他把电话挂了以后,站在那里看着地图,看了很久。他找不着。他在那个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归”。
后来陆归回来,看见地图上那些圈和字,愣住了。她站在地图前面,一个一个地看。昆明、乌鲁木齐、上海、北京、广州、成都、西安、拉萨。每一个圈旁边都有一个“归”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爹,你还记着呢?”
“记着呢。”
“你写了好多。”
“你去了好多地方。”
她指着地图上那些圈,一个一个地说给他听。
这是昆明,云南,春天的时候有花。
这是乌鲁木齐,新疆,有大盘鸡。
这是上海,外滩,黄浦江。
这是北京,天安门,长城。她说了很多,他听着,点着头。
她说到拉萨的时候,停了一下。“爹,拉萨你找不着吧?”
“找不着。”
“在空白的地方。地图上没有标。”
“我画了个圈。”
“我看见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她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等高线。
“爹,下次我带你一起去。”
“不去。”
“为什么?”
“远。”
“坐飞机。”
“不坐。”
“为啥不坐?”
“不上天。”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着她笑,想起了阿禾。阿禾不会笑,她会。她替她娘笑了。
陆归走了以后,陆砚还是每天去看墙上的地图。那些圈和字还在,铅笔写的,时间久了会淡。他用笔描了一遍,描完了,退后两步看着。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他的女儿去过那么多地方。在天上飞来飞去,从一个圈到另一个圈,从一个“归”到另一个“归”。
他去后山了。走得很慢,扶着树,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坟前,坐下来,把哨子放在石头上。
“阿禾,闺女今天又走了。去广州了。”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动了动。
“我在地图上给她画了圈,写了字。就跟当年我给你画圈、写字一样。”
他靠在坟头上,闭着眼睛。
“你那个圈还在。在我心里。磨不掉了。”
太阳暖洋洋的,晒在他身上。他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山。山一座连着一座,把天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他知道山后面有什么——有县城,有省城,有那些他找得到的、找不到的地方。他的女儿在那些地方。
他站起来,拍了拍土。
“走了。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