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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2005年 ...

  •   2005年,陆归小学毕业了。

      六年级的毕业考试她考了全镇第一名。成绩单拿回来那天,陆砚坐在堂屋里看了很久。他不认识成绩单上那些字,但他认识那个红色的印戳——中心小学的章,圆圆的,红彤彤的。

      “爹,老师说我可以去县里上初中。”陆归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那张成绩单。

      陆砚没说话。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把翘起来的边角压平。

      “县里的初中,得住校。”

      “嗯。”

      陆砚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水壶提起来,倒了一碗水,端回来放在陆归面前。

      “喝水。”

      陆归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她知道她爹在想什么。他不是不想让她去,他是不舍得。从她三岁起,他每天接送她上下学,送到村口,接在校门口。刮风也送,下雨也接。他老了,腿不行了,走不动了,但他还是送。现在她要走了,去县里,住校,一星期才能回来一次。他舍不得。但他不会说。他这辈子都没说过“舍不得”三个字。

      “爹,我就住校。星期五回来,星期天再回去。”

      陆砚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行。”他说。

      开学那天,陆砚送她去县里。村里通了小客,每天早上七点一班,下午四点一班,从村口出发,到县城四十分钟。车不新,座位上的布套磨得发白,但比以前靠两条腿走路强太多了。陆归第一次坐小客,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庄稼地,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陆砚坐在她旁边,把她的书包放在自己腿上。书包很重,装着她所有的书和本子。他一路上没说几句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县城比镇上大多了。街道宽,楼房高,人多车多,喇叭声此起彼伏。陆归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都不够用了。陆砚领着她找到了学校,找到了宿舍,找到了教室。宿舍是一间大屋子,上下铺,住了八个女娃。陆归的铺位在上铺,陆砚爬上爬下帮她把床铺好,被褥铺平,枕头摆正。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阿禾留下的那件暗红色棉袄改的枕套,套在枕头上,拉好拉链。

      “爹,我自己来。”

      “我弄完了。”

      他从床上爬下来,站在地上,看了看那间宿舍,看了看那些陌生的女娃。她们有的在铺床,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没有人注意他们。

      “爹,你回去吧。”陆归说。

      “嗯。”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陆归走过去,把他的手拉住。

      “星期五我就回去了。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坐小客回去。”

      “嗯。”

      “你回去吧。”

      陆砚转过身,走了。他走出校门,站在路边等小客。小客还没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校门,看了很久。校门口有很多人,有送孩子的家长,有来来往往的学生,有小贩在卖包子油条。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电线杆。小客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所学校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院门还开着,他早上走的时候没锁。鸡在圈里叫,没人喂。他端起盆子,把玉米面撒进鸡圈里。鸡围上来抢食,他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它们吃完了,把盆子放下,走进屋。屋里很安静,灶台是冷的。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很久。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走得慢,慢得像乌龟爬。他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就听不见了,坐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星期五下午,陆归回来了。小客停在了村口,她从车上跳下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跑得飞快,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爹!我回来了!”

      陆砚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跑过来。

      “爹!我饿死了!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

      “给你留着饭呢。”

      她跑进屋,看见灶台上扣着碗,揭开一看,是红烧肉和米饭。她端起碗就吃,吃得呼噜呼噜响,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陆砚坐在旁边看着,看着她吃,看她吃得满嘴油光。

      “慢点吃。”

      “爹,你做的饭比食堂好吃一万倍。”

      陆砚没说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日子就这么过着。星期一早上,陆归坐小客去县城,星期五下午,坐小客回来。陆砚每个星期五下午都站在村口等她。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小客来的方向。车来了,她下来了,他接过书包,两个人一起走回家。星期一天不亮,他送她到村口,看着小客开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去。

      陆砚把村口等她的那张长椅修了修,换了新木板,钉结实了。他坐在上面,看着那条路。路还是那条路,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只是路边多了几根电线杆,远处多了一座信号塔。路还是土路,车过去的时候,尘土扬起来,半天才落下去。

      2008年,陆归初中毕业了。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陆归从学校打电话回来——村里通了电话,是前年拉的线,装了一部座机。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急促的,喘着气,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爹!我考上了!县一中!全县第三名!”

      陆砚握着听筒,没说话。

      “爹?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全县第三!老师说我可以上市里的重点高中!但是我报的县一中,离家近!”

      “嗯。”

      “爹,你高兴不?”

      陆砚握着听筒,看着墙上那两张奖状——阿禾的“庭院经济先进个人”,他自己的“勤劳致富”。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印戳还是红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不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慢。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高兴。”他说。

      那天晚上,陆砚去了后山。他坐在阿禾的坟前,把那瓶酒打开了。他不喝酒,但那天他喝了。倒了一杯,泼在坟前,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呛得直咳嗽。

      “阿禾,你闺女考上县一中了。”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动了动。

      “全县第三。老师说她能上市里的重点,她没去。她怕我一个人在家。”

      他倒了一杯酒,又泼在坟前。

      “她像你。”

      他又喝了一杯,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不擦了,就那么让眼泪流着。风吹过来,很凉。桃花早就谢了,桃子在枝头挂着,青的,还没熟。他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酸的,涩的。她说过桃子不好吃,但每年都吃。

      高中以后,陆归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功课忙,学校管得严,星期六要补课,星期天下午才能走。陆砚每个月等她一次。

      他还是在村口等。老槐树底下的长椅换了三次木板了,这次他刷了一层清漆,防水。他坐在上面,等着那辆小客。车来了,她下来了,长高了,变瘦了,戴着眼镜了。她看见他,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爹!”

      “嗯。”

      他接过书包,书包更重了。两个人沿着那条土路走回家。路还是那条路,坑还是那些坑,只是路边的草一年比一年高。

      “爹,你头发又白了。”

      “老了。”

      “你没老。”

      “嗯。”

      她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老师在讲什么,同学在做什么,考试考了什么。她说了很多,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她说什么他都听着,记着。她说班上有同学不好好学习,上课睡觉。他说你千万别学他们,她说我才不呢。她说英语老师发音不准,全班都听不懂。他说你听不懂怎么办,她说我自己看书自学。他说嗯。

      走到院门口,她跑进去,掀开灶台上的碗,看看他做了什么。红烧肉,她爱吃,他每次都做。她端起碗就吃,吃得满嘴油光。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吃,看她吃得高兴。

      “爹,你咋不吃?”

      “不饿。”

      她夹了一块肉,递到他嘴边。“你吃。”

      他张开嘴,吃了,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2008年,村里通了小客。那条土路铺了石子,好走了一些。车一天两趟,早上一趟,下午一趟。从村口到县城,四十分钟。村里人都说方便了,出门不用再走路了。陆砚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那辆小客开过来,又开过去。车身上喷着绿色的字——“村村通”。

      他想起了阿禾。她那些年是怎么走的。从村里走到镇上,从镇上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车站。一步一步的,没有车,没有人陪她。她一个人走了一辈子。

      陆归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双袜子,有时候是一条围巾,有时候是一包药。她的生活费不多,省下来的。陆砚说她别买,她不听。下个月还是带。

      “爹,你腿还疼不?”

      “不疼了。”

      “你骗人。”

      陆砚没说话。她蹲下来,挽起他的裤腿。膝盖肿着,一按一个坑。她的手按在那个坑上,按了很久。

      “爹,你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

      “你说没事就是有事。”

      “真没事。”

      她站起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像阿禾,亮亮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爹,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我带你去大医院看病。”

      “嗯。”

      “你到时候别说不去。”

      “去。”

      她笑了。她笑起来不像阿禾,阿禾不会笑。她笑起来像她自己,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陆砚看着她,想起阿禾说的——女孩像你。她不像他,她像她娘。她娘不会笑,她会笑。她替她娘笑了。

      晚上,陆归趴在桌上写作业。陆砚坐在旁边看着她。煤油灯早就不用了,换了电灯。灯亮得很,把屋子照得白花花的。墙上的字贴还在,纸已经发黄了,“人、口、手、山、水、田”。陆归三岁的时候认的,现在她十七岁了,认的字比他多多了。

      “爹,你还贴这些呢?”

      “不碍事。”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人”字,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爹,我小的时候,你天天教我认字。”

      “嗯。”

      “我那时候笨,认了就忘。”

      “你不笨。你学得快。”

      她把手缩回来,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陆砚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她写字的姿势和她娘不一样,她娘不会写字。她像谁呢?他想了很久,觉得她像她自己。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那棵桃树上面。桃花谢了,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一个人的手,在够什么。够不到,但没有放下来。

      陆砚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轮月亮。他站了很久,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冷的,灌进脖子里。他没有动。

      “爹,你进来,外面冷。”

      “来了。”

      他关上门,走进屋。灯还亮着,陆归还在写作业。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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