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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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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囚府见劫
宸京城破当日,穆格被亲兵引路送入临时改建的豫王府。府中高墙耸立、青砖森冷,层层院落、道道门禁,将内外彻底隔绝。初入府邸时,四面高墙遮断所有视野,她看不见街巷光景,望不到市井烟火,只能隐约听见远处模糊的动静,尚且心存一丝卑微的自欺,以外战事落幕,纵是改朝换代,也会留一线生民生机,不会太过苛烈。
可心绪惶惶难安的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推开了寝殿的雕花长窗。开窗刹那,浓重刺鼻的血腥气裹挟着萧瑟冷风扑面而来,呛得她心口发闷,四肢瞬间泛起彻骨寒凉。外面没有残落的盛世烟火,没有落幕的战乱余温,只有铺天盖地的人间悲戚。
远处街巷阡陌之间,百姓绝望的哭喊、老弱无助的哀嚎、伤者濒死的惨叫,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密密麻麻压满整片天地,凄厉破碎,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俱裂。
她颤抖着抬头望天,昔日晴朗明净的宸京天际,此刻早已被漫天战火硝烟、残桓血色彻底染透,整片苍穹覆着一层妖异暗沉的赤红,沉沉压落人间,诡谲悲凉,宛若地狱现世。
满城血色浸染,万家哀鸣不绝。
穆格扶着窗沿浑身发抖,浑身血液骤然冰冷。她从未想过,赫烈多绰竟然会屠城!她知晓他杀伐决绝、权谋狠厉,知晓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却从未敢设想,他心性凉薄至此、灭绝人性至此,能对一城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痛下杀手,将百年宸京,化作血流成河的炼狱。
而这场倾覆苍生的浩劫,她亦是推波助澜的罪人。数年以来,她被赫烈多绰死死拿捏软肋、步步胁迫,为求云朔一族全族活命、免于屠戮流离,为换族人一世温饱安稳,她只能收起本心,藏起家国,压抑所有风骨与执念,步步为营、隐忍蛰伏,暗中窃取大衍军政机密、边防布防,给积弊已久的大衍王朝最后的一推。
是她,助朔地军队入城,给了大衍王朝最后一击,亲手酿成了这满城屠戮、万家倾覆的惨状。
外祖父昔日谆谆教诲犹在耳畔,字字刻骨,刺得她肝肠寸断。外祖父亲手传授她一身大衍剑术,一招一式,皆传故土风骨、家国底气,日日叮嘱她勿忘故土、铭记山河,盼她来日能立身守土,护佑族人归乡,护住这一方人间安稳。可她今日归来,却是以通敌罪人之身,助敌人踏碎家国山河,眼睁睁看重祖辈守护的土地生灵涂炭,看重万千无辜百姓葬送性命。
两行清泪无声滚落,顺着苍白憔悴的面颊滑落,碎成彻骨的寒凉。这一刻穆格彻底醒悟,赫烈多绰的残忍远超她的预估,但凡自己有半分违逆,等待云朔一族的下场,便是眼下宸京百姓这般灭顶屠戮。傲骨被漫天血色碾的粉碎,绝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她再没有半分反抗的底气。
入夜:大殿屈膝
夜深露重,寒霜浸殿。整座大殿死寂空旷,烛火摇曳昏沉,将殿内光影拉得幽深漫长。四下寂静得近乎窒息,唯有烛火噼啪细响,衬得周遭越发冰冷肃穆。穆格长跪大殿中央,垂首屏息,心神紧绷,不知今夜等候自己的是何种问责,亦不知这场漫长等待的尽头,是何种未知的命运。沉重的殿门忽然被推开,夜风裹挟着宸京战后浓烈的血腥味席卷而入。穆格心头巨震,极致的惶恐压得她几乎窒息,下意识将身躯伏的更低,脊背紧绷,全然是俯首待罪的姿态。
沉稳冷沉的脚步声步步逼近,最终停在她身前。视线低垂间,只看见一双玄色靴子立在眼前。下一瞬,靴尖轻抬,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压,稳稳抵住她的下颌,将她低垂的容颜抬起。穆格仰首,纤细白皙的脖颈绷出一道脆弱纤薄的弧线,原本敛藏的眉眼被迫舒展。三年隐忍的惶恐、绝境求生的茫然、刻入心底的惧意,尽数铺陈在眼底,无所遁形,无从遮掩。细碎水雾凝在纤长睫羽之上,盈盈欲落,眼眸中盛满细碎惶然,破碎又温顺。眸光微抬,穿过摇曳烛影,她终于看清了来人面容。
是赫烈多绰。
是那个掌控她生死祸福、拿捏全族命运的掌权者。是那个将她雕琢成最锋利的卧底之刃,把她送入大衍棋局、步步为营的人。更是近日攻破帝都、下令屠城的恶魔。一别三年,他彻底褪去弱冠之年的青涩稚嫩,一席玄色锦袍加身,身姿挺拔冷峻,矜贵逼人。眉眼深邃冷厉,轮廓锋利如刃,经年沙场杀伐、朝堂权斗,淬炼出一身凛冽气场。较之记忆之中,此刻的他愈发阴鸷深沉,心思莫测,威压慑人,令人不敢直视。
赫烈多绰居高临下,垂眸端详着长跪于地的女子,深邃眼眸沉沉起落,带着审视与打量。眼前女子雪肤如玉,眉目清绝。三年大衍风月滋养,加之萧景昭数年如一日的呵护偏爱、悉心照拂,早已将她年少时残存的怯懦与倔强抚平,养出一身温润绝色。他眼底掠过一丝沉沉幽光,藏着隐晦的审视与独断的占有。指尖微顿,低沉冷冽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久经上位的淡漠威压:“三年不见,倒是越长越动人了。”望着这副洗尽铅华、清绝易碎的模样,他心底生出极强的掌控执念----这枚由他亲手打磨、亲手布局、亲手安放于棋局中的利刃,从今往后,只能为他所用,归他一人掌控,容不得半分旁骛。
赫烈多绰神色未变,语气平淡无波,冰冷的评判:“你卧底大衍,传递情报,诸事稳妥,做得很好。”话音落,他缓缓俯身蹲落,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出,轻轻扣住她的下颌,力道沉稳紧固,不让她躲闪分毫。深邃黑眸牢牢锁着她的眼底,洞悉她所有深藏的心绪。他明知答案,却偏要亲口求证,字字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只是,萧景昭那般宠爱你,你当真,没有过半分真心?”他洞悉了一切,知晓这三年温软相待,早已让这枚冷刃动了凡心,对萧景昭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
可他绝不允许。
他的棋子,他拿捏在手的人,心中决不容许装下半分旁人。她的本心、她的情义、她的所有,皆该为大局、为他而存。
下颌被稳稳禁锢,无处可藏,眼底的惶然与心底的挣扎无所遁形。穆格清晰知晓自己的处境。族人安稳悬于一线,三年隐忍功亏一篑只在一念之间。她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愫,敛尽眼底细碎波澜,声音温顺克制,字字恭顺澄澈:“奴心里,从未有过私念,自始至终,只有王爷交付的任务。”赫烈多绰静静凝视她俯首顺从的模样,眸底情绪深沉难辨。下一瞬,他俯身伸手,稳稳将单薄的女子横抱起身。殿外夜色沉沉,殿内摇曳的烛火,随之缓缓暗落,余一片幽深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