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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雨一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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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连下了数日,将院外的土路泡得泥泞不堪,也把整座小院浸在一片湿冷的沉寂里。冲撞中松动的木门歪在门框上,陈嵩寻来木料勉强加固,敲打声在空荡的院落里格外突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围堵的乡邻散了,可那些鄙夷、探究的目光从未真正消失。此后常有路人绕到院墙外侧张望,窃窃私语顺着风钻进来,沐易夏置若罔闻。他将院门彻底落锁,除了每日清晨开门清扫院外积水,其余时间都闭门不出,一头扎进制茶房。
炉火日夜不熄,焙笼里的茶叶在文火中慢慢收干水汽,清冽的茶香裹着潮湿的空气,填满每一间屋舍。从前制茶时,身侧总有人帮忙递取茶具、分拣花材,偶尔低声说笑,如今只剩下他独自穿梭在茶瓮与竹筐之间,动作熟稔,却再无半分暖意。
他把舒伊春用过的那柄短木尺、辨茶用的茶针,整整齐齐收在木匣里,放在制茶房最显眼的木架上。日日擦拭,器物被摩挲得愈发温润,可持握它的人,再也不会归来。夜里辗转难眠时,他便坐在窗边,摸出那枚余下的、舒伊春曾贴身带过的茶针,指尖反复摩挲木柄,望着山道的方向坐到天光微亮。
陈嵩看在眼里,满心疼惜,却无从劝慰。他试过劝沐易夏离开建溪,去往别处谋生,远离这片伤心地。“此地人心偏狭,流言难消,你年纪尚轻,何必困死在这里?江南、别处城镇,总有容身之处。”
沐易夏只是轻轻摇头,抬手拂去焙笼上的浮尘:“这里的茶是我们一起窨的,院子是我们一起守的。他走了,我便替他守下去。走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阿禾不再多提离别之事,只是变着花样做些热食,尽量让冷清的日子多一点烟火气。只是三人相处时,常常说着话便忽然沉默,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落寞。
万源茶行的赵掌柜彻底除去了心头大患,志得意满。建溪一带的花茶生意再无人能与他相争,市集里的客源尽数被他揽下。偶尔听闻山间小院依旧有茶香飘出,他也不再费心刁难。在他看来,两个被世俗唾弃、断了念想的人,困在深山孤院,翻不起任何风浪,自生自灭便是最好的结局。
时光缓缓流淌,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一载寒暑。
茶山的茶树抽了新梢,一季又一季的新茶被采摘、制作。暗中接济的老茶农依旧会趁着深夜送来茶青,放下东西便悄然离去,彼此从不照面。沐易夏依旧按市价将银钱留在原地,守着一份本分,也守着一份旁人不愿戳破的善意。他制出的花茶品质依旧上乘,只是不再对外售卖,大半都封存进库房,层层叠叠的茶瓮堆满了两间偏屋。
有人路过院外,闻到浓郁茶香,忍不住叩门求购,都被沐易夏婉言回绝。他制茶,早已不是为了营生,只是把日复一日的思念与孤寂,都揉进了茶香里。
这一年里,零星有往来南北的行客途经建溪,偶尔会带来几句关于江南的零碎消息。没有人刻意打探,可只要听见“江南”二字,沐易夏的脚步总会下意识顿住。
有行客闲谈,说江南舒家那位离家许久的公子,终究依了父母之命,定下了婚约,婚期便在秋日。
消息像一枚细小的冰锥,轻轻刺入心口,不致命,却绵延着细密的疼。沐易夏站在焙炉旁,炉火的温度烘得脸颊发烫,眼底却一点点冷了下去。他低头看着手中翻搅茶叶的竹耙,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其实早该料到的。身为家中独子,背负着家族期许,又被父亲以断绝关系相逼,妥协是早已写好的结局。
那夜他一夜未眠,起身将库房里一坛封存最久、当初两人一同窨制的头春花茶取了出来。拆开封口,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还是当年熟悉的味道。他斟了两杯清茶,一杯放在桌前,一杯推到对面空着的位置。
“祝你安稳顺遂。”他对着空荡的座位轻声低语,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从此山水两隔,各自安好。”
一杯茶饮尽,茶汤微凉,一如彻底凉透的心。自那以后,他再没有对着山道遥望,也不再深夜摩挲那枚茶针。念想没有被斩断,只是被深深埋进了心底最深处,覆上层层茶尘,不再轻易触碰。
江南之地,此时正是婚期将近的时节。
舒伊春回到故土已有一年。自建溪被父亲强行带回后,他便被禁足在家中。肩头的旧伤反复发作,阴雨天痛得彻夜难眠,身体一日弱过一日。他沉默寡言,极少出门,终日独自待在院落里,望着庭院花木出神。
父母看他日渐消沉,心急不已,便早早张罗起婚事,想用世俗的婚嫁,彻底磨去他心中不该有的执念。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应允,只是漠然地听从家人安排。对他而言,周遭的一切热闹、喜庆,都与自己无关。
大婚前夜,书房之内灯火昏黄。舒伊春遣退了下人,独自坐在案前。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枚沐易夏赠予的茶针。木柄被长年摩挲,光滑温润,是他走遍千里风霜,唯一带在身边的物件。
指尖抚过纹路,建溪的茶山、阴雨的小院、灯下相触的温柔、被迫分离的绝望,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他知道远方的那个人还守着孤院,守着满院茶香,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礼教、亲情、命运,三座大山横亘在前,他拼尽全力挣扎过,最后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第二日,红绸挂满宅院,鼓乐喧天,宾客满堂。舒伊春换上大红喜服,面色苍白,眉眼间不见半分新郎该有的欢喜。他机械地完成一项项礼仪,应对着各方道贺的亲友,脸上挂着浅淡却疏离的笑意。
拜堂的那一刻,他微微侧首,望向宅院之外遥遥的北方。那里有连绵的茶山,有一座小小的茶院,有他此生唯一倾心之人。
只是从此,他乡是客,旧梦成空。
大婚之后,他学着扮演一位合格的夫君,恪守本分,维系着外人眼中圆满和睦的家庭。只是身子愈发孱弱,旧伤缠绵不休,精神也始终萎靡。旁人只当他是常年劳作落下的病根,唯有他自己清楚,心上的缺口,从来没有被填补过半分。他再也不敢打听建溪的消息,生怕一点音讯,便会让勉强稳住的生活彻底崩塌。
南北两地,同一片月色,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一生无法逾越的鸿沟。
又过数年。
建溪的山间小院,依旧门户紧闭。沐易夏年岁渐长,眉眼间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添了几分沉静与沧桑。他头发间悄然染上几缕霜白,身形清瘦,常年与茶火相伴,掌心布满薄茧。
陈嵩年事已高,腿脚渐渐不便,不再打理杂务,每日坐在廊下晒晒太阳。阿禾也慢慢老去,三人守着这座院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再无波澜。
库房里的茶瓮越积越多,从春茶到秋花,年年制作,年年封存。他依旧不对外售卖,制茶成了余生唯一的寄托。偶尔有路过的老茶农、旧时食客遇见他,见他孤身一人守着茶山孤院,都暗自叹息,却无人再敢提起当年旧事。
世间流言早已淡去,当年轰动乡里的往事,渐渐被新一代的乡人遗忘。只有老一辈的人偶尔闲谈时,会含糊地提起多年前茶山小院里的两个外来人,唏嘘两句,便不再多言。
沐易夏一辈子没有离开建溪,没有娶妻,没有结伴。他守着满院茶香,守着一座空院,从青丝待到微霜。
某个深秋的黄昏,满山枫叶染红了山林。沐易夏搬了竹椅坐在院门前,望着层林尽染的远山。晚风卷着茶香掠过肩头,温柔又苍凉。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最后浮现的,还是多年前那个雨夜,舒伊春浑身泥泞、带着一身伤病站在门前,沙哑着声音说:“我回来了。”
那是整场悲剧里,最短暂、也最滚烫的一场重逢。
风渐冷,暮色彻底吞没茶山。院门静静敞开,茶香悠悠飘向远方,飘过大河,越过群山,却再也抵达不了那个身在江南、早已被烟火俗世困住的人身边。
缘起茶山风雨,缘散世俗枷锁。
两段人生,一场情深,终究落得:茶仍在,人不归,念长存,永不逢。
这一方山间小院,从此伴着岁岁茶香,承载着一段无人再提及的旧梦,静静伫立在流年里,直至地老天荒。
(完)